致费拉拉公爵埃尔科莱·德斯特,普通邮件
尊贵的公爵大人阁下:
昨夜为了迎接来自法国的使者——科米纳公爵和一位叫佩隆·德·巴斯克的先生,特地举办了一场排场十足的盛大晚宴。我们一起享用了无数令人赏心悦目的美酒佳肴。还有许多农户来城堡围观这一盛事,为其欢呼。
贾科莫·特洛狄放下笔,把手掌放在大腿上来回摩挲。此刻已经是10月下旬,天气让人觉得冷飕飕的,因此脱掉手套来写字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这位费拉拉公爵的大使喜欢早起,趁着清晨头脑清醒、心平气和的时候给他的主人写信,描述前一天发生的事。这是一封平常的、不那么正式的信,会在午前祷的时间,也就是早上九点左右通过邮递马车发出。因此信封上标注的是“普通邮件”,而不是“急件”。
宴席间,有些年轻人出来表演球类杂耍节目。有一个叫做卡特罗佐的侏儒逗得大家捧腹大笑。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他拉着一位法国大使的袖子想爬上桌子,结果袖子突然被松开,他从桌子上掉了下来,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惹得宾客们哈哈大笑。
科米纳公爵坐在莱昂纳多先生旁边,两人在不停地聊天,大多是关于钱财的话题。科米纳公爵想知道莱昂纳多的薪酬有多少、多久发一次薪酬,但我觉得他只是想借机打探卢多维科大人的财政状况,想了解他是否有足够的财力发动战争。
这位费拉拉的使者再次放下手里的鹅毛笔,从书桌旁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帘子拉开。
外面,粉红色的朝霞正把黑夜驱散,天空被染成蓝色,上面点缀着几朵漫不经心的云。
贾科莫·特洛狄从来搞不清楚为什么有的人光是看天色就能预测天气,说“明天要下雨”“再过两三天就转晴”,或者“闻起来有雪的味道”一类的话。对特洛狄而言,云朵、天空和风都是沉默不语但变幻莫测的,会带来令人捉摸不定、似是而非或者难以预防的后果。
特洛狄擅长的是看人。
他擅长通过一个人的言行举止来看穿他的心思。听一个人说了些什么、是怎么说的,然后两相比较,从而判断说话者是否自相矛盾、文不对题。
特洛狄敢打赌,那两名法国人是来借钱的。那些滔滔不绝的恭维和口不对心的赞美之词,都要给伊尔·莫罗的衣服留下一层油腻腻的污垢了。此外,卢多维科通过权力无法得到的东西,他就会用金钱来收买,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至于其他的什么外交来访、精心准备,还有随从的发言,都是在做戏罢了,这两人就是来上门讨钱的,毫无疑问。但现在就跟埃尔科莱直说,或者提醒他关于他女婿和爱女金钱上的问题,还为时过早,只会把他弄得心神不定。还是等明天吧,如果能证明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再跟他具体说也不迟。
晚宴上还有一个插曲,莱昂纳多先生发火了。这可能是因为他被科米纳公爵的问题弄得不胜其烦,也可能是因为科米纳的手下把一桶酒洒到了他心爱的衣服上,那名手下试图帮他清理,结果越弄越糟。我清清楚楚地听见莱昂纳多先生平时这么彬彬有礼的人骂了许多失礼的话,听起来像托斯卡纳方言,出于我的修养和对您的敬意,我无法复述这些言语。
我还觉得卢多维科大人对莱昂纳多先生有些冷淡。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不清楚,但我斗胆猜测,应该和那尊还在制作的、早已名声在外的骑马铜像有关,两人的关系可能是因此闹得不愉快吧。
特洛狄又看了看天空,云朵似乎在移动,又似乎没动。过一会儿可能会下雨,又可能不会下。反正这些他都无法控制。但与人有关的事情,他就可以出手干预了。他可以聆听、收集信息,然后加以理解;可以先等待,再行事。或者,更理想的是,让别人来行事。他需要做的就是:这边说句话,那边点个头,恰当的时候保持沉默。贾科莫·特洛狄认为自己可以充当一种社交润滑油。他可不是身处于一堆铁罐中间的一个瓦罐,随时可能被挤得粉身碎骨。他是机器的两个部件之间、像莱昂纳多先生设计的那些精妙器械里杠杆之间的润滑油。因为他是如此的润滑,不仅不会被碾得粉碎,反而可以令机器里两个坚硬、强有力的不同部件协调运作,发挥不同的作用。
还有钱,钱对贾科莫·特洛狄而言也是一种润滑油,是一种非常便利的平等交易手段。我的东西值十块钱,你的只值六块,你只要再给我四块,交易达成。这就是运作的原理,这也是一直以来特洛狄对金钱的理解。钱没了,机器也运转不了了。这可能也是卢多维科和莱昂纳多之间关系冷淡下来的原因。
但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造成这种令人遗憾的局面。早前在城堡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叫兰巴尔多·奇第,是个画家,据说是死于神的诅咒。这可能会令卢多维科感到极度忧虑。您也知道,他为人迷信,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当成不祥之兆。总之,当天城堡里的气氛不是很好,尽管晚宴上都是美酒佳肴,但总觉得缺少了些欢乐,最后也早早结束了。
晚宴后,我看见卢多维科和您的爱女贝亚特丽斯恩恩爱爱地离开了。贝亚特丽斯看上去和卢多维科相处得不错,她是开开心心地跟着丈夫回罗切塔楼去的。您还记得切奇利娅·加莱拉尼吗?她现在是贝尔加米尼伯爵夫人。她当晚并没有出席晚宴,我最近也没见到过她。城堡那么大,守卫又森严,我不可能老有机会盯着它的主人以及出现在他周围的人。
明眼人大概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亲爱的埃尔科莱大人,我现在还没查清卢多维科是否有对您的女儿不忠,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也不奇怪。毕竟他根本不会顾及我,顾及您的女儿,又或者是您——费拉拉公爵大人。
愿您的慈爱永存。
米兰,1493年10月20日
您的仆人贾科莫·特洛狄
六
“莱昂纳多先生,很高兴见到您。”
“伯爵夫人,这是我的荣幸,感谢您这么快就安排跟我见面。”
切奇利娅和莱昂纳多并肩走在露天的拱廊里,她发现莱昂纳多眉头深锁。卡尔玛尼奥拉宫的内院此刻显得宁静祥和,跟吉奥维亚门前的广场截然不同。
“您太客气了,”切奇利娅边说边拉着莱昂纳多冰凉僵硬的手,而她的手是温暖而柔软的,“您匆匆来访,不会是有什么令人担心的事情吧?我原本是期待您明天来参加音乐会的。”
“我们还是找一个隐蔽些的地方再说吧,伯爵夫人。”
“是和城堡里发生的事有关吗?”特尔希拉问道。她是切奇利娅的其中一名侍女,是最平易近人的一个,但也是最任性的。
“特尔希拉,不要打扰莱昂纳多先生。”
“是和武装广场发现的男尸有关吧?他真的是触怒天威而死的吗?”
“特尔希拉,这些事情你都是从哪里听回来的?”
“人人都知道啊,”特尔希拉耸了耸肩说,“今天在布洛雷托这里,人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就连乔阿奇诺教士在布道时都提到了。他们还看到安布罗基奥大师匆匆忙忙地穿过城堡,边穿衣服边赶路。”
“您看吧,莱昂纳多先生,我之前怎么说来着?”切奇利娅说着咯咯轻笑起来,“城堡里根本没办法留住秘密,那么多人在那进进出出、游离浪荡的。我住在里面的时候,还有一只猿猴穿着侍卫的盔甲在武装广场周围转悠呢。”
“现在也还有呢,”莱昂纳多说道,“公爵大人说这畜生比他一半的仆人还尽职尽责,我感觉他说得挺对。”
“好,来吧。特尔希拉,我和莱昂纳多先生要在蓝厅谈事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来打扰我们。”
“遵命,伯爵夫人。”
* * *
“现在告诉我吧,莱昂纳多先生,”切奇利娅又笑了一下,“城堡里真的有人因为被神灵诅咒而丧命了吗?”
“无稽之谈。”莱昂纳多一下子坐到那张木头椅子上。蓝厅里摆着很多张柔软的皮革扶手椅,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唯独喜欢那张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木椅。“每当人们遇到无法解释的事情时,就将其归因于惹怒神灵,这是个很便捷的做法。几千年前,人们还不是以同样的方式来看待月食吗?后来我们才知道星体运动是可以预测的。但接下来,人们又发现,除了知道星体是不断在运动的之外,对其他的事情仍然无法解释、无法预知,所以就不得不说服自己,人的命运是可以通过星体运动来预测的。这就有点像那则笑话:一个男人在巷子丢了东西,他就去那个靠墙而挂的火把下面的水坑里找。‘您在找什么啊,先生?’‘我在找我弄丢的一枚金币。’‘那您是在这个水坑里弄丢的吗?’‘不,我把它掉在巷子中间的那个水坑里了。’‘那您为什么上这儿来找啊?’‘因为这儿有光,我才看得见啊。’男人指着火把说。”
切奇利娅夸张地笑了起来,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然后她看着莱昂纳多说:“那您有证据反驳公爵那位占星学家的判断吗?”
“那头蠢驴。”莱昂纳多回答道,“我也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但他就只会夸夸其谈。”
“快给我说说那个死者吧。先说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 * *
“是被谋杀的,大人。”
“谋杀?”
“准确来说,是窒息致死。”
卢多维科瞥了加莱亚佐一眼,后者一脸茫然。
“他不像是被勒死的样子。”
“确实没有,因为他是被机械压迫窒息而死的。”
“莱昂纳多先生,请您详细解释一下。”
“大人,您知道,我们人是以一种机械运动的方式让空气进入胸腔来呼吸的,换句话说,是通过扩张胸腔和增加空气的容量来呼吸。”莱昂纳多把手放在胸口上,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掌比画强调肋骨的运动,“水和空气的运动方式在本质上很相似,它们都会流动到周围的容器中并将空间填满。但是空气和水有一点不同之处,那就是空气可以被压缩、挤压而缩小所占的空间,水却不会。你可以往猪膀胱里吹几口气,用绳子把它绑起来,然后用双手进行按压。它会越缩越小,直到压力大到再也压不下去。而一个装满水的猪膀胱是不可能这样被挤压的。正是由于空气是可以挤压的,所以一个充满空气的身体也可以这样被压缩。但如果有孔隙让空气可以逃逸,它就会被释放出去,并且再也不会自动回流。”
卢多维科思考了一阵,又转头看着莱昂纳多。“莱昂纳多先生,我觉得您还是没有解释清楚。”
“我认为那个可怜的家伙是被人用某种紧身的东西勒住了胸部,胸腔受到了挤压,把他身体里所有的空气都排了出去,并且无法再打开胸腔吸气。”
“您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在解剖尸体时发现,死者的肋骨和胸腔有损伤。并不是骨头断裂,而是连接肋骨和背部脊柱以及胸前保护心脏的骨头之间的软关节受损,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压到他身上一样。”
卢多维科双手合十放在嘴巴前来回摩挲,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人真的会因此而丧命吗?”
“是的,大人,就像溺水或者其他意外导致无法呼吸而丧命一样。”
“安布罗基奥大师,您觉得呢?”
安布罗基奥微微抬起下巴,用手指着天花板的拱顶说:“莱昂纳多先生,星象显示死因是疾病,而火星的方位说明这是毋庸置疑的。”
“安布罗基奥大师,我真的很羡慕您可以通过观测星象获取这么多的信息。”莱昂纳多说着,摊开双手,“而我,只看星星的话,几乎连哪儿是北都找不着。”
“您观察的是身体,一个凡人的肉身。”安布罗基奥严肃地说道,“我观察的是星象,是至高无上的永生圣神在显灵,希望您不要妄图将凡间和天上看见的事物作比较。”
“恕我直言,安布罗基奥大师,您昨天不也检查了尸体上是否有疾病或暴力致死的痕迹吗?”
“既然我们发现了尸体,验尸自然是弄清楚事情的第一步。但是要想得到确切的答案,要把过去和未来连接起来,我们必须考虑星象。星象是从来不撒谎的。”
如果现在他们两人是在单独吃饭的话,那莱昂纳多很可能要跟安布罗基奥探讨一番意大利语“考虑”这个动词的词源。事实上,根据莱昂纳多对拉丁语少得可怜的认识,这个词可能源自拉丁语“cum sideribus”,意思是“伴随星星”。但鉴于现在不是在酒馆,站在面前的是米兰的领主,而且那头身穿深红色长袍的蠢驴认为他可以无视科学,莱昂纳多只得忍了下来。作为赛尔·皮耶罗的儿子,莱昂纳多向来认为,知识是高于生命的。
“好的,我明白了。”莱昂纳多转向卢多维科,脸上一副刚听说月亮是由奶酪做成的表情,“大人,之前有一位多明我会的教士曾和大人您说过,您的兄长是在星运下诞生的,还预言他将征服伯罗奔尼撒半岛、亚洲、非洲和整个地中海地区。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是叫安尼奥·达·维特尔博吗?”
众所周知,莱昂纳多是一位天才。因此,他只花了木星绕太阳公转所需的十亿分之一的时间,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世纪性的错误。
卢多维科的兄长加莱亚佐·马里亚,曾听信一名懂占星的修道士的预言,说他将征服全世界。莱昂纳多此刻在卢多维科面前把这事情拿出来说,可不是一个明智之举,因为在那之后不到三年,加莱亚佐·马里亚就在米兰城里被刺杀,哪儿都没去成就丧了命。
“如果您是由衷尊重并真心要纪念我的家人,那您应该赶紧完成我若干年前委派给您的工作,而不是在这里质疑安布罗基奥大师说的话。”
* * *
“那他是不相信您说的话了?”切奇利娅优雅地摇了摇头说,“我可怜的莱昂纳多先生,您的确是在错误的时间说了错误的话。您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在卢多维科面前有些事情是不能讲的。”
“看来我永远都弄不明白,伯爵夫人,也正因此我才来向您求助的。”
* * *
“他为什么就不能把军队的指挥权交给我父亲呢?我父亲埃尔科莱是阿尔卑斯山以南最英勇善战的人,我听说他在阿尔卑斯山以北也备受赞誉。而查理八世皇帝的亲信当中,也只有奥尔良公爵是个值得尊敬的勇士。”
“夫人,我建议您在谈论与外交政策有关的问题时,要克制些。”
贝亚特丽斯突然停了下来,看起来有些烦躁。当然,特洛狄作为父亲派驻米兰的大使,行事谨慎、经验丰富,但贝亚特丽斯并不懂得欣赏他的这些优点。在她眼中他只是一个令人讨厌的老男人,个子矮小,还秃头。他总是说冷,表面上对人唯唯诺诺,实际上却我行我素。
“反正我是在自己的宫殿里。”
我的姑娘,这可不是你的宫殿,特洛狄心想。你要真是城堡的女主人,那早应该住到东翼宽大的房子里去了,而不是住在罗切塔楼这狭小的房间里,虽然里面摆满了奢侈品,却不见天日,还冷得要死。
“夫人,这正是令我担心的地方啊。我们可是在斯福尔扎城堡里,这里耳目甚多。”
“无论如何,您刚才不是说您很快就要和我丈夫面谈吗?您干脆叫他直接任命我父亲当军队总司令吧。”
贾科莫·特洛狄看着贝亚特丽斯,像是知道他可以求助于一个智力超群的人。
“夫人,您很清楚,像这种事情,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各方权力的平衡,这样做才可能达到公爵大人,也就是您丈夫,心中期盼的结果啊。”
特洛狄停顿了大概十分之一秒。当然,这是我们现代人才能计量出的时间,那时候的人做梦也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也能计量出来。
如果贝亚特丽斯真的有那么聪明,能听懂特洛狄的解释,那就不需要解释这么多了。
对于卢多维科来说,他的目的并非入侵那不勒斯,而是要让奥尔良公爵一直在外征战,时间越长越好。为了发动战争、入侵那不勒斯并取得胜利,查理八世皇帝必须得依靠奥尔良公爵来实施这些行动,他连屁股都不会自己擦,更不要说率军打胜仗了。
当奥尔良公爵忙着带领军队纵贯意大利,入侵那不勒斯,就肯定无暇顾及向卢多维科发难,争夺米兰领主的称号了。
只要这场战争持续得足够久,卢多维科就有机会获得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的任命,成为米兰公爵,并取得民众的拥戴。
现在回头来说说贝亚特丽斯的父亲,埃尔科莱一世·德斯特。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他可不只是一名小领主,而是一位军事经验丰富、逢战必胜的将才。他还曾在那不勒斯学习进修过军事战略战术。如果让埃尔科莱这么英勇善战、足智多谋,而且熟悉敌情的人与奥尔良公爵合作的话,肯定会加速战事的进程、缩短战争的时间。这对卢多维科来说,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看见贝亚特丽斯正装出一副在思考的样子,特洛狄只好继续说道:
“一条汹涌奔腾的河流是无法停歇的,只能合理引流。当公爵大人打开了阿尔卑斯山的堤防,这条法兰西的河流就会淹没那不勒斯。因此,如果想要把河流引往我们想它去的地方,我们需要的是堤坝,而不是牧羊人啊。”
“贾科莫先生说话可真有诗意啊,都快赶上莱昂纳多先生了。”
特洛狄停下来不说了,静静地站在那儿。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口,从而不暴露自己,这也是他能成为一名出色外交使者的优秀品质之一。
“我不太喜欢莱昂纳多先生。他总是面带微笑,显得轻松平静,就像……”
“像谁,夫人?”
“像那种无论事情结果好与坏都能坦然处之的人。使者大人,您觉得他信得过吗?”
“夫人,我可不像您那样对城堡里的事情了如指掌。我只是逢周四才见到莱昂纳多先生,当……”
贝亚特丽斯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去。“当你去那个米兰妓女家,边听音乐边聊些莫名其妙的话题时,对吗?我倒是想知道她明天又会穿成什么古里古怪的样子,可能会穿三条裙子吧?一条叠一条地穿。她瘦得皮包骨,看上去简直像个干尸。”
“我向您保证,最近这几次我见到加莱拉尼女士,她都没有穿新衣服,也没有戴新的首饰……”
“您以为她会蠢到特意穿戴这些在您面前显摆吗,贾科莫先生?她是个荡妇,但不是个傻子。使者大人,请给我盯紧些。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 * *
“大人有何吩咐?”
卢多维科看着加莱亚佐,心里清楚他的头脑也非常聪明,他的意见也可以参考一下,当然,还是要以占星大师的意见为主。
“将军,您怎么看?”
加莱亚佐点了点头,似乎很感激卢多维科问到他的想法。“大人,如果真如安布罗基奥大师所说,这个可怜的人是死于疾病,那么住在死者奇第房子附近的人都同样暴露在有病毒的风中。因此,我们要采取相应的疾病预防措施。我建议派人去这名画家的住所,关闭所有的门窗并封死,然后疏散周围房子里的民众。”
但是,如果这个巫师是在胡说八道,兰巴尔多·奇第是如莱昂纳多先生所说的死于谋杀,那么我们也应该去他的房子搜个仔细,弄清楚他为人如何,最近和谁有过来往,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被杀后还遭抛尸在城堡的庭院中央。
“安布罗基奥大师,您觉得这样处理合适吗?”
“大人,我十分赞同山赛维利诺将军的意见。”
“那好。加莱亚佐,先让司法大臣到兰巴尔多·奇第的住所,把现场封锁起来。但是周围的居民暂时不用疏散,现在还没必要惊扰他们。”
“我想与司法大臣一同前往,请大人允许。”
或者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这个白痴说可怜的奇第是死于疾病,你知道我有多害怕这种病吗?是零的平方根!(零的平方根即零,意为一点也不怕)
“当然可以,加莱亚佐。去吧,愿上帝保佑您。总管,现在还有什么事吗?”
“费拉拉公爵大使贾科莫·特洛狄求见。”
“好的。各位,你们可以离开了。让特洛狄大使进来吧。”
* * *
“您一定能理解,作为一名使者,这是我的职责。不光是基于自己的利益角度考虑,更是奉命行事,我不得不替我的主人问您这些令人不快的问题。”
贾科莫·特洛狄站在卢多维科面前,后者则端坐在他的高背椅上。但此刻,卢多维科反而是那个觉得不太自在的人,因为特洛狄提的问题往往是令人无法回避的。
“贾科莫先生,我能问一下,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就是作为优秀政治家所遵循的第一条法则:总是用问问题回答问题。
“传言已经在整个米兰城里满天飞了。今天早上,乔阿奇诺教士在午前布道时也说到了这个事情。”
“乔阿奇诺教士?”
这该死的教士,卢多维科心想,试图掩盖脸上的不快。当然,特洛狄已经察觉到了。
“那乔阿奇诺教士具体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的东西足以把他自己送进教皇监狱吧?这样才能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学会先为米兰领主的事情操心,而不是妄说天意。
“他说上帝的惩罚已降临米兰,这人和佛罗伦萨的洛伦佐·德·美第奇一样,是因为触犯了天威而死。还说恶魔的秽物——金钱,已经逐渐占领了这座城市。上帝将把商人逐出圣殿,先从驱逐这些商人的领头人开始。”
“按乔阿奇诺教士的说法,指的就是我啰?”
“我可不敢妄加揣测。所以,这令人不快的传言是真的吗?”
特洛狄问道。他也不愧是一名优秀的政治家。
“恐怕是真的。昨天在唱赞歌的时间,一个可怜人被发现死在武装广场,他是个画家。安布罗基奥大师说他是死于自然疾病,但他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病;而莱昂纳多先生宣称他是被谋杀的。您应该能领悟得到,比起所谓的‘触犯天威’,这两种可能性都更令我担心。”
卢多维科心想,还是先不要提及那人死前一天曾请求面见自己为妙,在自己的庭院里发现一具死尸就已经够让人心烦意乱的了。
“我非常理解,大人。”
“贾科莫先生,您是一个睿智而细心的人,所以我想问问您的意见。”
“大人请说。”
“昨天晚宴上,我看到莱昂纳多先生一直在和两位法国使者聊天,我注意到有一段时间他突然生气了。莱昂纳多先生可是很少这样的,您知道他们当时都说了些什么,或者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大人。是科米纳公爵的一名手下不小心把许多酒倒在了莱昂纳多先生的衣服上。但令人觉得有些奇怪,他看上去似乎是故意的,而不是真的笨手笨脚。他们那时一直在谈钱的事情。”
“钱?”
“那两位法国客人显然对薪酬的事情很感兴趣,包括莱昂纳多先生拿多少薪酬,您又是如何付薪给他的。”
“哈,原来如此。”
“大人,恕我直言……”
卢多维科摊开双手,开始显得有些不耐烦:“您说吧,大使先生。您知道我是很尊重您的判断的。”
贾科莫·特洛狄眯了眯眼睛,微微鞠了鞠躬,然后清了清嗓子,说道:
“严冬将至,这恐怕不是翻过阿尔卑斯山、发动战争的最好时机。我认为这两位法国客人主要是为借钱而来。我相信,他们问这些问题的目的,就是为了弄清楚大人您能够从国库拿出多少钱来资助他们法国人打仗。”
卢多维科笑了。这个费拉拉大使每次开口说话,都言之有理。就这件事而言,卢多维科知道他说的绝对正确。
“贾科莫先生,我也这么认为。但还有另外一件可能的事,我想确认我没有搞错。”
“如果我理解得没错,大人是希望借助小人之力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说得对,贾科莫先生。”卢多维科从椅子上坐直身子,探出头来,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这不仅仅是为我个人的利益,而是为了我们的共同利益。我委托给您一项任务。”
* * *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瞧瞧,就交给你们这么一项任务,你们除了洋相百出,什么都没做成。”
“对,您教训得对,公爵大人。”
“我不在乎对不对!”科米纳公爵使劲一拍桌子,恐怕连手都拍疼了,但他没表现出来而已,“罗比诺,我只要那个笔记本。”
罗比诺站在公爵面前,低着头,把帽子摘下来以示敬意,又立刻乖乖地戴了回去(“喔,快把你那被虫啃过的秃头遮住,太恶心了”,这是公爵的原话)。他身后站着的马特内,静静地听着,根本不敢张嘴说话,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被无视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好。
“对,您说得对。但就像我之前跟大人说的那样,这个事得经过反复尝试才能成。现在我们知道人多的地方不能下手了,而且我们要在夜间行动。”
“最好是这样,罗比诺。”佩隆冷笑着插话说,“如果莱昂纳多认出你们,是不会再让你们接近他一分一毫的。还有,你当时究竟是怎么想到要用兔子的?”
* * *
“我听人说,在高级宴会上人们都用活兔子来擦手。到了宴会厅,我看见了兔子,其他客人也真的这么做了,所以我才想着用兔子来分散莱昂纳多的注意。我还以为他会……”
“你还以为用活兔子去帮莱昂纳多先生擦掉身上的污渍是个好主意,对吧?我看见了。众目睽睽之下,很多人都看见了。”也不知道科米纳公爵那么生气,到底是因为没拿到笔记本,还是因为罗比诺太没礼节,“兔子是拿来摸的,这样可以擦掉手指上的油污,但不能像你那样拿来当抹布用的,罗比诺!我的天,这跟拿个叉子来刷牙有什么两样!现在给我滚出去,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的告退……”
两个小毛贼灰溜溜地离开了,走前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佩隆转过身去,对科米纳说道:“所以您也觉得,我们必须拿到那个笔记本。”
公爵正在吹自己拍疼了的手,他点了点头,然后说:“那是毋庸置疑的。我昨天就深深感觉到,对付莱昂纳多先生,我们无孔可入,他只对卢多维科忠诚。”
“又或者,那是因为他知道无论我们如何许诺,也付不了和卢多维科同样多的酬金?”佩隆说道,“这又回到了我们此次行动的主要目的,我们得赶紧向卢多维科开口,我们需要三万块达克特金币,而且要尽快拿到手。”
七
马,一匹骏马。看上去就像加莱亚佐的那匹西西里纯种马,如出一辙,只是这一匹更为俊美。马的四肢虽然纤细,但肌肉却如此凸显。
动态来自肌肉,它紧绷肌肉,弯曲着强有力的腿部。还有比例,如果你将马的腿做得和它实际的长度一样,这尊雕像看上去就会毫无生气。记住,你必须将它的腿雕塑得比它实际的要长一些。后腿稍短,绷紧,发力后蹬。前腿稍长,抬起。但这只是设计。肌肉是艺术。马身必须光滑,肌肉必须发达。唔,今天我要试试用沙子混合兔子毛和蛋黄。
“您没事吧,先生?实在对不起,我跑神了……啊,使者大人?真没想到是您!您没受伤吧?”
“没事,莱昂纳多先生,没事。”贾科莫·特洛狄向他保证。刚才过马路时,特洛狄被全神贯注迷失在思考里的莱昂纳多·达芬奇迎头撞上,没被撞倒在地上已经是个奇迹。毕竟,他已经是70岁的老人了,尽管体格仍然健硕,但跟他撞在一起的莱昂纳多才40出头,而且身体结实。“您呢?没事吧?”
“我很好。我得向您道歉,您知道,我有时会分心走神,没留意自己往哪儿走。幸好我只是撞上了您,而不是那些到处乱窜的马车。我曾经撞上过一次,我几乎被一辆马车撞了上去。最糟糕的是,坐在马车上的女士还骂了我一顿。我可以告诉您,当时实在是太尴尬了。”
“别想那么多了。”特洛狄把手放到莱昂纳多的手臂上,“这事也经常发生在我身上,尽管像我这种年龄的人其实应该小心些。您要去什么好地方?”
“离这不远的动物市场。”
“我也往这方向走。请允许我与您一起走好吗?”
“荣幸之至,”莱昂纳多笑着说,“或许我们两个一起走会更安全。”
特洛狄心里暗自偷笑,不能让莱昂纳多觉察到自己是刻意撞上他的,看来这一首要问题已经解决。卢多维科也明确地指示,不能让他发现自己被跟踪调查了。
“您要买什么动物吗?”
“不,不是。”莱昂纳多答道,明显又再次迷失在他的思考当中。这位天才的确容易分心,这个习惯也太恼人了。“我要去见一位老朋友。他能给我想要的东西,而且他对我要价不高,要知道这东西通常是很昂贵的。”
“嗯,高品质的东西总是很昂贵的。生活在米兰,人总是处在囊中羞涩的状态。我在费拉拉一周的生活花费在这里一天就用完了。”
这话出自特洛狄之口,听起来并不像是别有用心。众所周知,这位费拉拉的大使,还有加莱拉尼的丈夫,都是有名的吝啬鬼。但事实上,特洛狄正在企图设一个圈套。
卢多维科曾十分明白地对特洛狄说:我想了解莱昂纳多会不会接受贿赂。我怀疑,事实上,我确定——法国人想要他的设计图纸,而莱昂纳多可能有诸多原因会抱怨,他没有从我或其他人那里收到过酬劳。法国人可以收买那些人,或者收买他。我要您去查清楚是否有这个可能性。请谨慎而巧妙地去打听,去调查。我知道您擅长于此。
这就是贾科莫·特洛狄正在干的事。
* * *
“金钱不是问题,”莱昂纳多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拥有足够多的钱,那它就不成问题。”
“很显然,没有人能满足对金钱的欲望,”特洛狄评论道,“连昨天来的那两位法国先生也一直在抱怨这个。”
“别提了。”莱昂纳多摇摇头。“昨天晚宴上,他们老是缠着我谈论金钱的问题,还想知道我的薪酬是多少。”他笑着说,“我告诉他们,如果我不需要老是购买新衣服,来替换被人笨手笨脚用酒弄脏的旧衣服,我的生活还是蛮富足的。”
莱昂纳多又习惯性地用手顺了顺他衣服的前襟,似乎担心衣服还不够整洁干净。
特洛狄发现他经常做这个动作。
“人把金钱看得太重要了,特洛狄先生。也许很多人相信它具有一种特质,所以将它放在家里反复欣赏,把它当成一幅画或一件珠宝来欣赏。但金钱并不是物质,它不代表任何东西。”
这时,他们来到了大教堂旁的广场,这里就是动物市场。从母鸡到奶牛,从兔子到小鸟,琳琅满目,一应俱全,还顺带提供大量的非卖品,例如苍蝇。莱昂纳多放慢脚步,环顾四周。老特洛狄已经走得气喘吁吁,正设法将更多的空气泵入他的胸腔。
“那金钱对于您来说是什么呢?”
“问得好。您看,贾科莫先生,我不懂拉丁文,当我想表达一些事情时,经常会词不达意。请允许我举个例子。”
说着,莱昂纳多稍稍偏离主道,来到一个卖鸟的商贩跟前。这个商贩把装有小鸟的笼子挂在杆子上,杆子被鸟笼和小鸟的重量压得弯弯的,但又能保持着平衡。“日安,我的伙计。”
“我是鸟贩马修,恭敬地为二位效劳,”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极了他卖的小鸟的叫声,“先生们想买什么?我们有绿色的、黄色的鹦鹉。或者,如果二位喜欢音乐,我这还有夜莺,它们的歌声比任何乐器都要嘹亮。”
“太好了!”莱昂纳多说道,一脸真诚的样子,“贾科莫先生,瞧瞧,您觉得这公平吗?大自然创造出如此美妙的尤物,此刻却被人关在笼子里,这般无助,仅仅是为了让我们城市人欣赏它们的歌声。告诉我,伙计,这一对夜莺要多少钱?”
“只要五个第纳尔银币,先生。这钱花得值,它们有天使般的声音。”
“我相信是这样的,”莱昂纳多说着,把手放进口袋,“给你。”
“您请拿着,”鸟贩边说边将装着两只夜莺的笼子从杆子上解开,交给莱昂纳多,“如果您想将它们放在屋子里,您需要为它们弄一个再大些的笼子。”
“别担心,先生。没这个必要。”
莱昂纳多打开笼子,把手指伸向一只小夜莺,它立即爬上了他手指。莱昂纳多抽出手,把鸟往上一举,就像一个没有经验的驯鹰师试图训练玩具鹰一样。小夜莺突然飞了起来,拍打着翅膀,在人们头顶盘旋,几秒钟后就消失在房屋上空。
贾科莫·特洛狄看向莱昂纳多,后者一直在抬头张望,视线追随着小夜莺飞走的方向,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悦。与此同时,另一只小夜莺也趁着没人注意,从打开的笼子飞走了。
“太棒了,不是吗?我一直梦想着献身于研究鸟类飞行。等我做好了这匹神圣的青铜马,有一天我也许会致力于这项研究。瞧,贾科莫先生,您明白了吗?”
“是的,我明白了。您花了五个第纳尔银币却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原谅我,我的朋友,但我把自由赋予了这对夜莺,并且能观察体会到由此带来的各种感受——它们的幸福感,我的幸福感,还有您的惊讶之情。在思想可以转变为希望的情况下,我做到了让思想展翅高飞,仿佛我就是全能的上帝。难道您觉得这毫无意义?”
“当然,您是对的。当一个人去买一瓶好酒,他肯定不会只为了留着来欣赏而去买,他希望买到的是因为微醺而产生的安心和愉悦感。”贾科莫·特洛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理解您,莱昂纳多先生。您和我想的一样。金钱充当着使者的角色,它是多变的,人们通过它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这点而言,请恕我冒昧,您不要跟我说您不在乎金钱的多少。即便是您,当您拥有的金钱越多,能实现让您快乐的事情就越多。”
“我亲爱的特洛狄,我想您还没弄清楚我的意思。刚才,那个鸟贩和我达成了一笔交易。我给了他五块小金属,而他给了我两只夜莺。我们都认同那五块金属的含义。您知道,金钱是一种语言。它之所以起作用,不是因为它自身的天性,而是因为我们人类都同意赋予它同样的权力。因此,它是一种比我们所有的词语和句子都更强大的语言。”
“那很自然,因为每个人都清楚它的含义。”
“其实不然,真正原因在于它是一种神秘的密码。”
“神秘的密码?”
“正是。贾科莫先生,您试想一下:如果尝试向人或猿的心脏射箭,同样的事情会发生,人或猿都会没命。尝试给他们食物,例如一片水果,人和猿都会吃掉它。但尝试将一枚达克特金币放进猿猴的爪子,并希望它能把之前给它的水果还给您的话……”
“它会把我的胳膊扯下来。”
“对,确实如此。但是,如果它能理解这枚金币的含义,它就可以买上一百个这样的水果。”莱昂纳多停了一下,望向特洛狄,“金钱就像语言,是人们约定俗成的一种神秘密码,对于任何非人类的物种来说,金钱都是完全无法理解的。”
“您是指,就像大自然的语言一样。”
“甚至更加强大,因为它更加神秘。您可以借助语言来训练一条狗。您可以用‘躺下’‘坐下’之类的字眼来训练它执行动作。但如果给它一枚达克特金币,它肯定会把金币吞掉。”莱昂纳多说着,坚定地朝阿莫拉里大街走去,步履轻盈,仿佛马上就要抵达目的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人类是最强大的生物,也是为什么我们能统治其他所有动物,狮子、猪、猿、狗……”他微笑着说,“……甚至是马。不过,马比起我们人类终究还是占优势的,这个眼下值得思考一下。到了,贾科莫先生。”
贾科莫·特洛狄环顾四周。
在那个时代,米兰是制造业最发达的城市之一,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可以制造出来。
像面料,尤其是锦缎的织物,是用细金线编织而成的。还有来自伦巴德的丝绸布料或科茨沃尔德的羊毛,它们在米兰的车间加工后变得华丽精美,但也保持了其温暖而柔软的特性。
像服装,从最卑微的仆人制服到宫廷女士所穿的披肩和卡玛拉,再到公爵和公爵夫人的高级时装,应有尽有。这些贵族的服饰都由最出色的艺术家设计,也包括莱昂纳多在内,他亲自设计了皇族贝亚特丽斯在天国庆典上的着装。
像折叠式、可变身的家具,例如可变成餐桌的写字台,里面镶嵌了木质装饰,上面贴着警告语“NE GRAVIORA FERAM”,意思是“请不要在我身上放置重物”。
最值得一提的是盔甲。各种盔甲和兵器,什么形状和用途的都有,不一定是军事的用途,实际上几乎从来不用于军事。的确,在那个时期,兵器和盔甲不仅仅是战争用品,更是高级时装,人们常常在市中心庆祝游行时穿戴。一件物品制造出来并非用于它原本的用途,有些人只是想用它来炫耀自己的财富,从而获得满足感,并显示他们勇敢探索的优越感,有点像时下偏要在交通拥挤的区域驾驶SUV(运动型多用途汽车)一样。
因此,许多成功的手工艺作坊在城市的某个特定区域蓬勃发展起来。基于这些能工巧匠的高品位,他们给这些意大利制造的品牌赋予了无可比拟的声望和独特性,即使在复杂的长戟制造手艺上也是如此。这就是莱昂纳多和特洛狄现在所处的区域——斯库达里街区——奢华武器制造商独一无二的王国。
没错,莱昂纳多是丹迪主义的先驱,着装雍容华贵,但特洛狄实在无法想象出他穿盔甲的模样。
“您打算买一套盔甲吗,莱昂纳多先生?”
“啊,不,当然不是,贾科莫先生。我是来找一位冶炼专家。您有别的事要去忙吗?”
“没有没有,我很高兴陪着您。”
“既然这样,我们进去吧,跟我来。”莱昂纳多钻过一个黑暗的门洞,来到一条小小的开放式长廊。从长廊那些像牢房一样的房间传来酸热的气味和槌子打铁的声音。莱昂纳多走进了第一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