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安东尼奥大师。”
铁砧旁的青年浑身油烟和汗水,他眯眼看了一下这两位访客。认出是莱昂纳多后,他放下槌子,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几秒钟后,从走廊中央的房间里出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特洛狄不禁暗自惊叹,这人庞大得简直像一个四季衣柜!他身穿绿色和金色相间的衣服,笑容满脸地迎向莱昂纳多。“莱昂纳多先生,真是太荣幸了!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安东尼奥大师,是您的热情让我深感荣幸才对。”莱昂纳多回答道,然后转身介绍他的同伴,“这位是贾科莫·特洛狄,费拉拉公爵德斯特的大使。这位是安东尼奥·米萨利亚大师。”
贾科莫·特洛狄向对方鞠躬致敬,安东尼奥·米萨利亚也鞠躬回礼。
据说,当时米兰的盔甲制造商已在整个欧洲占据主导地位。有人说,这多亏了他们的高品位,但这只是原因之一。其实还得益于高效的技术解决方案和良好的传统竞争。从那时起,就已经有品牌存在,每个盔甲制造商都会在盔甲的金属上留下醒目的标记。而那个时代最负盛名的制造商就是米萨利亚家族。
法国的国王、罗马神圣帝国的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皇帝、那不勒斯的阿拉贡君主,还有其他许多新贵都流行穿戴米萨利亚家族制造的盔甲。这些新贵并不需要保卫他们的王国,也不需要参加什么比武大赛,但有花不完的钱。在1493年的米兰,听到“请容许我向您介绍安东尼奥·米萨利亚”就像现在听到“这位是乔治·阿玛尼”一样。
“这真是莫大的荣幸,”特洛狄说道,“我并不知道你们认识。”
“使者大人,在莱昂纳多先生搬到米兰后不久,我就很荣幸地和他成了朋友。”米萨利亚答道,白胡须间露出一排黑色的牙齿。
“您太客气了,安东尼奥大师,”莱昂纳多报以微笑,似乎是在表明他同意这个说法,但又不想太过强调,“安东尼奥大师教给我很多关于金属的知识,怎么锻造,怎么锤打。我们还一起制造了加莱亚佐·山赛维利诺的盔甲。”
“几乎全是用金子铸造的盔甲。你构思,我制造。”安东尼奥·米萨利亚笑起来,那表情十足一个逍遥法外的杀人犯,“幸亏有人给了这笔钱。”
“在制造过程中,谁投入最多?”特洛狄四下打量着问道。
“噢,对我来说很容易。与铁相比,能锻造黄金是一个梦想。不过,让坐在马鞍上的骑士承受如此重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黄金柔软而且容易锤打,但是很重,比铁和铜重。铁和铜的重量倒是差不多。”
特洛狄像个小学生般举起了一只手指:“恕我冒昧,安东尼奥大师,但我实在难得有机会向您提问题。有些事情我很好奇,我能问您……?”
“当然,希望我能回答您,大使阁下。”
“我常听说,不能用铁来制造战争中使用的大炮,因为太重而且难以运输。但是,您现在告诉我,铁和青铜的重量是差不多的。所以,我不明白这两种物质该如何区分和协调。”
“青铜与铁的重量大致相同,但硬度更高。”米萨利亚举起一只手,他的手无论从形状还是大小上看,都像一块砧板。“您瞧,大使阁下,您有三种选择。”米萨利亚用两根手指夹起他另一只手那像火腿一样粗的大拇指,“首先,您可以用大约2.5厘米厚的青铜来制造一门大炮,用马运输,然后在战场上使用。”米萨利亚接着捉住了他的食指:“其次,您可以用2.5厘米厚的铁制造大炮,用同样的方式运输,但您根本无法在战斗中使用它,因为打出第一炮它就会在您面前炸裂开。”米萨利亚又捉住了他的中指:“其三,您可以用5厘米厚的铁来制造大炮,并在战斗中使用它,但是把它运到战场上的费用将会非常昂贵,比青铜做的相同大小的大炮要重得多。况且,青铜更容易熔化变成液态,最多只需要铁一半的热量就行。青铜是很棒的材料,但不能用来制造盔甲,因为太硬,很难锤炼。不过,对于制造大炮来说再好不过了。而且,也很适用于制造雕像,莱昂纳多大师,我说得对吗?”
就在这短短的瞬间,莱昂纳多又陷入了沉思。他眉头紧锁,眼睛低垂。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米萨利亚说的这些他早已了如指掌。沉默了几秒钟后,他缓过神来,额头上紧锁的皱纹舒展开了。
“您说得太对了,米萨利亚大师。这就是我来访的原因。您知道,我正在为纪念已故公爵所铸造的铜像马做些小测试,我需要把少量的铜熔入青铜,最多三四块铜板就够。”
“莱昂纳多大师,我很愿意为您提供任何您需要的材料。您还需要锡来和它熔合吗?”
“不需要了,我还有足够的锡来熔铸两三个铸件。问题是,安东尼奥大师,这些铜板您要先赊账给我。我现在没有钱支付给您,不过兄弟会打算给我的画作支付一笔钱,还有……”
特洛狄走开几步以免尴尬。米萨利亚抬起双手,他身后,一大片阴影落在院子里。
“噢,天哪,看在上帝的分上,莱昂纳多大师。只要是您,无论何时都行,只要您保证不付铅造的钱币给我。”米萨利亚大笑起来,但当他看到莱昂纳多的脸涨红,笑声戛然而止,“我只是在开玩笑,莱昂纳多大师。我马上给您准备铜。在米兰,有一些人的付款信誉确实不好。但您可以随时来找我,您在这儿是永远受欢迎的。”
* * *
“噢,加莱亚佐,请进。你去过那个可怜人兰巴尔多·奇第的住所了吗?”
卢多维科·伊尔·莫罗坐在床上,正和贝亚特丽斯在玩纸牌。从贝亚特丽斯大腿上的那堆第纳尔银币可以判断,她大获全胜。但从公爵大人的表情来看,这不完全是因为他妻子的运气好或者会打牌。
“我们遵照公爵大人的指示去了。”加莱亚佐抬起下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引人注目的光芒,那光芒甚至比他抱着的大木箱更显眼。大木箱看起来沉得很。“我们把门窗关了,用螺栓拧住。离开前,我们把在房子里发现的衣服和毯子都堆放到马车上了。马车此刻就在外面。”
“很好。”卢多维科慢慢地放下一张牌,贝亚特丽斯以闪电般的速度抓了过来,并将牌滑进她手上的其他牌里,“现在,请用木头和炭,再加上香草和熏香,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烧掉。安布罗基奥大师说过,这样做对于消除传染病至关重要,这样疾病会随着烟气升至高空,无法再随风传播。”
“我们会照办的。但我觉得,您大概想知道我们还发现了什么,我们又是怎么找到它的。”
“我没听懂您的意思,将军。”
“是这样,大人。首先,兰巴尔多·奇第的家很穷。从我们找到的衣服和他为数不多的财物来判断,他的处境非常窘迫。但是,就那么些东西却乱得一塌糊涂,像遭遇了洗劫似的,无法想象有人能住在这种地方,简直比醉酒之夜的妓院还糟糕。实在抱歉,请公爵大人原谅,我在您面前使用了这种肮脏的表述。”这是加莱亚佐和卢多维科之间达成的一种暗号,每当加莱亚佐使用了这种不恰当的词语,然后为此而道歉时,意味着他希望与伊尔·莫罗独处。
“没关系,亲爱的加莱亚佐。既然如此,我最亲爱的妻子,最好还是别让你的耳朵听到这样可怕的事情。”
当然,伊尔·莫罗说这话时语气温柔。他通常极少要求一个人独处,但既然他现在这样说了,立刻照做绝对是正确的。于是,贝亚特丽斯把裙摆上的银币收好,带着灿烂的笑容离开了房间,毫无疑问她是享受每天四五分钟的育儿时间去了。
“好了,说吧,加莱亚佐。看来你们不是最早进入这个可怜人住所的人。”
“不是。这间房子几个破旧的房间已经被翻得天翻地覆,一片狼藉。我们不是最早进去的,但我们是最幸运的。”
加莱亚佐把抱着的木箱放在卢多维科前面的地板上。
“无论是谁进去过,都没有对那儿进行彻底搜查。床旁边有一个铁砧和一块大木头。木头是空心的,但填充得很满,所以不会让人留意到空洞的声音。”
“那你是怎么留意到的?”
“一个画家要用铁砧做什么?他这么穷,为什么却在这么小的房间里放这么笨重的东西?”加莱亚佐边说边打开了木箱,掏出一根长长的铁鞋拔,“因为他需要这个。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我不知道。它让我想起了什么,但我不确定。”
“如果我把这些也给你看,你或许会更明白些。”加莱亚佐说道,从木箱中抽出两根铁棍。
“我的上帝!”卢多维科把目光移到那上面,“这是用于熔化金属的铁管。奇第是个货币伪造者。”
“看来是这样,”加莱亚佐肯定地说道,“铁砧上有几个造币用的金属板痕印,似乎有人在上面打造过硬币。此外,箱子里还装有锉刀、钳子、铜板以及一个小坩埚。”
“木箱里有钱吗?”
“没有硬币,但有钞票。这就是我想跟你讨论的。”
当加莱亚佐再次弯下腰来、把木箱翻了个遍时,卢多维科说话了:“我们假设一下,这个无赖的奇第可能是被他阴谋团伙里的人给谋杀了。归根结底,莱昂纳多先生或许是对的。”
加莱亚佐抓住他正在翻的东西,摇了摇头:“请耐心一点,卢多维科。我们现在要谈谈莱昂纳多先生了。”
* * *
“啊,莱昂纳多先生,我们到了。我想请您帮个忙……”
“请讲,贾科莫先生,”莱昂纳多边说边打开前门,“您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就好。”
“太感谢您了,莱昂纳多先生。我突然想方便一下,是否可以……”
“当然可以,贾科莫先生,”莱昂纳多回答道,指向楼梯,“您可以随意使用我的房间。您会在我床边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到您所需的一切。晚上好,卡特丽娜。”
“我在厨房里,莱昂纳多。”特洛狄上楼梯时听到她在回应。
打开了房间门,特洛狄环顾四周。他一边到处打量,一边打开了莱昂纳多所说的抽屉,拉出了一个沉重的黄铜便壶。
贾科莫·特洛狄毕竟已经70岁了,所以借用便壶,的确是一个可以在别人家里随意看的借口。但在便壶上解手时,他老人家必须得小心翼翼,尽可能协调好老眼昏花和前列腺肿大的问题。即便如此,特洛狄还是花时间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房间,和普通人的房间没什么两样,唯一的不同是散落在房间各个角落数不清的纸张,相信只有纸张的主人才知道它们的排列顺序。这里没有吹管,没有玻璃容器,也没有冶金工具或其他炼金术士的设备,当然这些东西也可能放在他的工作室里。这里最多的就是纸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笔记。搞不清楚是什么内容,快速浏览也不大可能,尤其因为它们是从右到左书写的。除非有足够的时间来阅读,否则根本看不懂。特洛狄可没那么多的时间,不管有没有前列腺问题,他都不能单独在别人的房间里待太久。
特洛狄往窗外喊了一声以示警告,声音洪亮而不失礼貌,然后把尿倒出窗外。将便壶放回原位后,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离开房间回到楼下。
“莱昂纳多先生,谢谢您……”他边说边迈进厨房,但马上又止住了脚步。他看到卡特丽娜坐在桌子前,面前摆着一篮豆,她正聚精会神地在剥。当她看到特洛狄,便放下豆荚站起身来,抖掉裙子上的豆壳。
“请您原谅,贾科莫先生,我的儿子有急事出门去了。城堡里来了人,带着命令传召他去见卢多维科·斯福尔扎公爵大人。他为没能向您道别而道歉。”
“没关系,”特洛狄答道,摊开双手表示不打紧,“我得感谢您才对,也感谢您的儿子在百忙中抽出宝贵的时间来招呼我。”
“啊,时间对于莱昂纳多来说永远都不够用。他总是千方百计地争分夺秒。他只睡一个半小时,然后工作四个小时。他总是有一大堆没完没了的事情要做。”
“所以晚上也得工作,对吗?”
“确实如此。他在家里熬夜工作也就罢了,顶多意味着他失眠了。但他还往外面跑。”
“出去吗?在夜里?”
“是的,先生。您知道,我年纪大了,如果我晚上醒来,就无法再入睡。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发现他三次通宵不在家了,黎明前才回来。我告诉他晚上在城市周边出没很危险,但他不听。他说,如果卢多维科大人叫到我,我只能这样做。”
“卢多维科?他晚上需要为公爵大人做什么?”
“您不知道吗?我也不知道。”卡特丽娜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瞥了一眼桌子上那堆得像金字塔一般高要剥的豆子,“请原谅我,先生,现在我必须继续干我的家务活了。我有一大堆事情要做,也没人可以帮我。对了,如果您碰巧在街上看到一个年轻人,穿白色夹克和蓝白相间紧身衣的,请帮我喊喊他,让他到这里来。”
* * *
“莱昂纳多·达芬奇先生求见,公爵大人。”
“带他进来,总管。”
总管将莱昂纳多带到了议事厅。三个人在这里等候着他:卢多维科·伊尔·莫罗,加莱亚佐·山赛维利诺,还有马尔凯西诺·斯坦加。
莱昂纳多一见到马尔凯西诺,心里顿时轻松起来。尽管他“瘦杆子”的外号很可笑,但其实他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人物,他是宫廷财务大臣,换句话说,是官方的薪酬主管。用当地人的话来说,就是发钱的人。他在这个房间里出现,只意味着一件事:卢多维科直接从兄弟会收到了一笔钱,这将结束他财务上的困境。
“您来了,莱昂纳多先生。来,我们有重要的消息告诉您。斯坦加,您可以走了。我们今天的事办完了。”
“告辞了,公爵大人。”马尔凯西诺低着头答道,然后弓腰离去,留下莱昂纳多单独面对伊尔·莫罗和加莱亚佐,这令他显得比先前更加孤单了。
“莱昂纳多先生,正如我所说的,我们有个重要的消息。过来,过来。您的背包里装着什么?”
“铜板,大人。用来做一些铜像马铸件的小测试。安东尼奥·米萨利亚大师很慷慨地给我的。”
“关于这个问题,请允许我提醒公爵大人您,您曾答应过付钱给我,现在我却看到斯坦加被打发走了。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传我到这里来。是您传召我的,而我已经过了非常糟糕的一天。我是这么想的,公爵大人,但我不会说出来。铜板是赊欠来的,然后还有米萨利亚给的。是谁让我陷入青铜和铅的困境的?您传召了我。好吧,现在他们要付钱给我。我看到了斯坦加,您却将他打发走了。那为什么让我到这儿来?”
“好啊。我们的莱昂纳多真是一个努力工作的人。他在做一件事,却又同时思考着另外十件事。我愿意时不时为获知您的想法付一分钱。”
“时不时,但不是现在。您不会喜欢我现在的想法的。正如我所说的,莱昂纳多先生,有一个重要消息。加莱亚佐将军已将死者兰巴尔多·奇第的房间清空并进行了检查。他们发现那里一团糟得可怕,凌乱得简直不像话,似乎已经有人去翻过奇第所有的东西了。”
“这似乎印证了我的观点,如果公爵大人您允许我这样说的话,奇第是被谋杀的。他们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很多东西,莱昂纳多先生,很多东西。或者更确切地说,抢先去搜索翻查的人没找到任何东西,而我们的加莱亚佐将军却发现了这些东西,它们被小心地藏在铁砧当中。您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锉刀、刨刀、黏土、钳、雕刻刀、铸铁棒。这些都是宝石匠或伪造者的工具。”
“说得很准确。莱昂纳多,您还好吗?您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
“我还好,大人。就是今天过得有点糟糕。”
“还没完呢,莱昂纳多先生。我还有两件东西要给您看。”
卢多维科从加莱亚佐手里接过几张纸,将其中一张摊开来。那是一张非常精美的佛罗伦萨用纸,上面的笔迹细致而工整。
公元1493年6月24日,于佛罗伦萨
1000弗洛林金币
按照惯例,此函代表阿切利托·波尔提纳里先生及其在米兰的分行授权兰巴尔多·奇第先生获得1000弗洛林金币,相当于1250达克特金币。基督与您同在。
下面是签名。莱昂纳多认得这个签名。但问题不在签名,而在整张信用证。
当一个银行家收到信用证时,他应该以现金形式返还信用证中所写的金额。当然,每个银行经理都有其他分支机构所有同事的笔迹样本。当我们谈论起美第奇银行或其附属银行时,我们所指的是整个欧洲的分支机构,从罗马,途经布鲁日,直到伦敦。
信用证是欧洲大陆业务的基石,可以保护其所有者免受失窃的困扰,或者在旅途中要带上能装满一整辆马车的钱而经历的艰苦。人们可以在佛罗伦萨把钱存入银行,取得信用证,到了伦敦后,再以当前汇率拿回存入的钱:货币条款带来的损失只是一小点,但安全性却大大提高了。
莱昂纳多困惑地看着这张信用证:“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这个卑劣的无耻之徒,作为一个画家,居然拥有一张1000弗洛林金币的信用证。这件事我俩都不明白。但我要向您展示的第二份文件,或许您会比我更明白。”
卢多维科向莱昂纳多展示了第二张纸,纸上面画了很多图形,夹杂着一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字迹细小得令人几乎无法辨认和理解。
不出所料,它是从右往左写的。
八
“兰巴尔多·奇第曾经是我的一个学徒,是我的好朋友乔瓦尼·波尔提纳里的一个客户通过他推荐来我这儿的。乔瓦尼请求我把他带回家,在我的工作室当学徒。我就收留了他。”
卢多维科在听,一动也不动。他十指紧扣,罩在嘴上,似乎要表明,只要莱昂纳多说话,他都会专心致志地听。
“兰巴尔多还不错,很有才华,学东西很快,聪明而有礼貌。我对他挺满意,很快他就能在我的工作时帮上手了。”
莱昂纳多缓缓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地板。无须抬头,他就知道卢多维科还在那儿,没有改变姿势。
“然后,两年前的一天,安东尼奥·米萨利亚大师派人来找我,说他在收款抽屉里发现了假硬币,是用铅制的假达克特金币,上面镀了一层薄金,堪称完美的复制品,极具欺骗性,只有用静水压秤来称重才能发现。他怀疑是他的一些客户做了手脚,所以让我把给学徒的钱都做个标记。”
加莱亚佐坐在卢多维科旁边,似乎在交替地观察他俩,莱昂纳多讲话时看着卢多维科,当莱昂纳多停下来喘口气整理思绪时,又看着他。
“一个月后,安东尼奥大师派人叫我过去。那天早上,我给了兰巴尔多·奇第四个达克特金币,并给它们加了标记。但五个小时后,我看到他亲手交付的达克特金币上没有任何印记。这是不会看错的。”
莱昂纳多摊开双手。卢多维科还是纹丝不动,作为一个活着的生物,能够如此这般的静止不动,还真是不可思议。
“在向安东尼奥大师再三赔礼道歉之后,我把奇第带回家,并让他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想说太多的细节,但这恰恰是您先前给我看过的那张纸上面写的东西,也就是在铅上镀金的方法和步骤。上面标明了应有的程序和需要掌握的时机,因为如果不遵循这些步骤,结果将是灾难性的。这是我和安东尼奥大师在最初为山赛维利诺将军制造盔甲时曾考虑采用的方法,就是使用重量轻的金属,并且使它们看起来像金子的颜色。”
莱昂纳多深吸了一口气:“您可以理解我的沮丧和尴尬吧,尊贵的大人。我曾经把这项技术教给过这个无赖,而他却用来制造假币,还拿去欺骗我在米兰最要好的一个朋友。我对他所做的一切感到羞愧和厌恶,甚至都没有斥责他,而是直接把他轰出了家门。我写信给我的几个金属工艺专家朋友,包括桑加罗、弗朗西斯科·迪·吉奥尔吉奥和波拉约洛。我告诉他们,如果奇第去找他们,不要让这个无赖进门,如果让他进门的话只会给他们自己带来灾难。”
卢多维科将手从脸上移开并放了下来。莱昂纳多陷入了沉默。
“您应该把他的事报告给我和秘密议会。”卢多维科语气尖锐地说道。
“您会把他处死的,大人。”
“作为这座城市的摄政王,我必须履行我的职责。我本来可以阻止假硬币的流通,并阻止任何试图做假的人。我会做我必须做的事。是您,莱昂纳多,您没有做您应该做的事。”
卢多维科站起身,令在场的人觉得如泰山压顶。他确实是一位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的君主。
“您本该履行您的公民职责,莱昂纳多。一座城市的昌盛繁荣不仅仅是依靠牢不可破的城墙,而且,在里面生活和工作的人还得相互信任。这张信用证之所以行得通,是因为我信任发出它的人,而且我确信他能尊重并履行这一承诺。有了这种信任,我们可以在整个欧洲进行贸易,在布鲁日出售我们的丝绸,在巴黎出售我们的武器,在法兰克福出售我们的羊毛。但是,如果我不相信这个书写信用证的人,那就是一张废纸。”
莱昂纳多和加莱亚佐保持沉默。卢多维科在议事厅里来回踱步,继续说道:“一个城市如果拥有诚实可信的居民,就会是一个理想的宜居城市。但事实上有很多人是不诚实的。给我列出一百个公民,问我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是不是好人,我会说是。在这一百个人当中,其中有九十个人,甚至更多,永远不会干伤天害理的事。但是,莱昂纳多,只需要有一个坏人就可以破坏这一百个人的清白,就像一桶葡萄酒中只需要一勺排泄物就可以毁了它一样。作为摄政王,我有责任保证那九十个诚实的人的安全,而不是去保护犯了错的人。这是保持信任的唯一途径。现在告诉我,莱昂纳多,当您看到兰巴尔多·奇第的尸体时,您认出他了吗?”
“是的,大人。”
“在您认出他以后,您决定检查他的尸体以确定他的死因吗?”
“是的,大人。”
“您是否想过最终要告诉我,您认识这个死者?”
“我不确定,大人。”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担心您会误解我和这个无赖的关系。您可能会觉得我曾经,而且现在仍然是他的同谋,协助他进行这种肮脏的行为。”
“这正是我现在的想法。而且,此刻我更想确认,这就是事实。我可以认为您一直伙同您的学徒制造假币,直到最近才停止。而在他离开后,您发现自己开始缺钱了。现在告诉我,莱昂纳多,我为什么要相信您?”
“基于下面几个我要告诉您的原因,如果大人您愿意耐心并仁慈地听我道来。”
最让加莱亚佐感到惊讶的是莱昂纳多说话的语气。从谈话开始以来,他一直留意着莱昂纳多。可以看出,他跟卢多维科说话时,似乎越来越从容,一种他从不曾失去的从容。此刻,他在用谦恭有礼而且冷静的口吻说话,就像他不仅知道自己是正确的,而且知道他能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但这两者往往不能兼有之。
“那您说吧,我听着。”
“首先,有几封我发给同行的信,我之前提到过。他们是著名的工艺专家或者工程师,都是些尽职尽责的人。我相信,他们会像我保存他们的信件一样保存着我给他们的信。”
“好吧。接着?”
“其次,我告诉过您,而且我一直坚信这就是事实,兰巴尔多·奇第是被谋杀的。他并非像其他人告诉您的那样,死于疾病或者神灵的愤怒。大人,设一个圈套让自己掉进去,对我来说真是愚蠢之极。”
“很好,我同意。您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还有两件事。首先,我相信对我的事情,您会一如既往地秉持公正,这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尤其是您在处理卡皮亚戈两个德国人的案件上所做的明断。”
5月底,住在科莫湖附近卡皮亚戈的两名德国人,雅各布·德·佩瑟勒和乔斯·克兰茨,和他们的仆人一同被捕,被指控伪造罪。他们的房屋被搜查,所有物品都被没收并进行了清点。卢多维科亲自检查了清点的单子,还在莱昂纳多的协助下,得出了结论:这两个人不是假币伪造者,而是炼金术士。他们并没有像那时通常所见的无知炼金术士那样,企图通过混合铅和尿液来获得金子,而是使用了二硫化锌。通过二硫化锌提取金子是现今众所周知的最佳方法。这两个德国人有一个设备齐全的实验室,但里面没有铸造模具、槌棒或者钝物。他们被监禁了11天,但没遭到酷刑,并于6月11日获释,由伊尔·莫罗亲自签署了赦令。在15世纪末,这种事情并不多见。
“第二点,公爵大人,我有证据证明奇第不仅是一个假币制造者,而且您先前向我展示的信用证也是伪造的。”
* * *
“您看,大人,这张信用证是由阿切利托·波尔提纳里的合伙人,我在佛罗伦萨的好朋友本齐奥·赛里斯托里签署的。上面的日期很清楚地写着是今年6月24日。”
“是的,我看见了。所以呢?”
“好吧,大人,6月24日是佛罗伦萨纪念施洗者圣约翰的盛宴之日,没有人会在守护圣徒的那天工作。而且,根据我对本齐奥·赛里斯托里的了解,我知道如果他还在的话,也永远不会在圣约翰盛宴上离开丰盛的餐桌去银行工作。”
“还在的话?”
“是的,大人,本齐奥·赛里斯托里于今年7月1日在佛罗伦萨去世了。我母亲卡特丽娜最近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告诉了我关于佛罗伦萨的消息。”
卢多维科双手合十放在脸的前面,开始用食指的关节上下揉下巴。这不像是一个公爵应有的姿态,但这一刻对他来说很重要。卢多维科正在思考。
为了得到款项,信用证上的字迹和签名必须与每个银行经理随身携带的样本相匹配。如果奇第伪造了这张信用证,则意味着他获取了一张真实信用证的样本。但他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样本又去哪里了?
“所以说,您和这位签名人赛里斯托里很熟?”
“正如我告诉您的,在佛罗伦萨我们彼此以宾客相待。”
“您知道在米兰他与什么人有业务交往吗?”
“我记得有几位,大人,但我不确定是否还有其他更多的客户。”
伊尔·莫罗继续用指关节揉他的下巴。伪造的信用证。原件不翼而飞。那个最有可能捏造它的人以这种荒谬的方式被谋杀,并且被扔在我城堡的中央,在米兰城的中心。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莱昂纳多先生,请拟一份名字清单,把您所知道的跟赛里斯托里有过来往的米兰人都列出来。”
“遵照您说的办。但是,我可以请求获得公爵大人的宽恕和信任吗?”
“莱昂纳多先生,您当然可以得到我的宽恕。至于是否能重新获取我的信任,得再继续观察。请您记住,我们之间已经达成了某些非常明确的协议,而我仍在等待您证明您的精湛技艺。”
伊尔·莫罗目光炯炯地看着莱昂纳多。
他的眼睛似乎在说:“我指的不仅仅是青铜马。”
他对面的那双眼睛似乎在回答:“我完全明白。”
* * *
“我必须深究此事,加莱亚佐。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我不喜欢这样。”
“我也不明白,卢多维科。让我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有人要把尸体扔在广场中央,就像一只猫把死鸟带回家一样。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想从中得到什么。”
“你在想的是为什么,加莱亚佐,因为你像个战士那样思考。我是统治者,因此我在想的是:‘谁?是谁干的?’所以我不知道该相信谁,还有可以相信的程度。”
此刻身处议事厅的,只有加莱亚佐和卢多维科,他们在等候秘密议会成员进场和当天听证会的开始。这次来的并不是恳请与伊尔·莫罗面谈的人,他们是被伊尔·莫罗传唤来的。伊尔·莫罗想在这个安全的地方跟他们面谈,并且要有见证人在场。
“卢多维科,您必须相信您在想的人。如果您想的是莱昂纳多,您觉得他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您,那他的行为根本讲不通。不管怎样,您要么信他,要么不信他。”
“听起来你很有把握。”
加莱亚佐轻轻摇了摇头,看向远处。“像您刚才说的那样,卢多维科,我的思路像个战士。如果您要我拿着一枚炮弹射击我对面的敌军,您想我会怎么回答?”
“你会说我疯了,然后你会让人送来一门大炮。”
“但是这门大炮可能会炸毁我的脸。”
卢多维科笑了:“没有大炮,你将无法赢得战斗。”
加莱亚佐依旧神情严肃,继续看着远处。“如果没有莱昂纳多,您将无法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米兰和佛罗伦萨之间的距离对您来说太远了,而且您也没有他已经掌握的信息。”
“他的信息可能是错误或者不完整的。”
“卢多维科,就像我是一名战士,而您是一位政治家。我知道如何打仗,而您知道如何信任对的人。坚持这样做。您能接受莱昂纳多有某些秘密,却又不能信任他有另外一些秘密,这说不过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小屁孩,卢多维科。我知道您和莱昂纳多正在秘密谋划些什么。当两个人在谈论某些不想被第三方知道的事情时,我很擅长从中获取信息。”
“加莱亚佐,你相信我吗?”
“当然,卢多维科。”
“那就继续相信我。这事与你无关。”卢多维科叹了口气,从胸腔排出了二氧化碳,却没有释放出压力,“那好吧。请议员们进来,传我们要见的第一个人。是哪一位?”
* * *
总管高声传唤:“耶稣埃特会首领狄奥达托·达·锡耶纳神父和乔阿奇诺·达·布雷诺教士求见。”
“请进,神父。”卢多维科说道,却并没有起身迎接,“乔阿奇诺教士,上前一步。我很想见见您这位所有米兰人都在谈论的耶稣会传教士。”
“如果您有那么好奇,您应该来参加弥撒,大人。”
在乔阿奇诺·达·布雷诺教士拥有的许多品质当中,友善绝对不是最突出的。他的长相也不吸引人,一个很普通的矮小男人,头顶按教会法规剃光了,看上去就像早期秃顶。两道浓密的眉毛和从耳朵里冒出来的蓬松的毛发似乎在弥补他的秃顶。
狄奥达托神父听到乔阿奇诺教士这样说,偷偷望了卢多维科一眼,像极了一只可卡犬打碎了女主人珍贵的明代花瓶后的表情。
“大人,请原谅乔阿奇诺教士的浮躁。他来自我们瓦尔卡莫尼卡的茂密沼泽地,不晓得怎么跟君主讲话。”
“但是,他们告诉我,他很擅长与农夫交谈。”
“请大人原谅我的无礼。”教士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一个卑微的耶稣会传教士,是大人的仆人,不习惯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
“我很高兴看到,你带着你应有的谦卑和自尊。”卢多维科笑着说,“现在,我更高兴听听你对这座城市治理方式的看法。”
乔阿奇诺教士望向狄奥达托神父。
他的上司在用眼神发出警告,注意你的说辞,他正在试探你。
“公爵大人,我哪敢……”
“在我的面前就不敢了吗?你在吉安·加莱亚佐公爵的臣民面前却敢?我可是他的监护人啊。你在前来米兰的外国人面前也敢?我可是这座城市的摄政王啊。怎么现在又不敢了?这我可不懂了。”
“大人,”狄奥达托神父插话说,“乔阿奇诺教士是个激进的布道者,但是他有一颗诚实的心,他从来不会说任何违背圣经的话。我相信这是您最看重的地方,您仁慈地宽恕和赦免了朱利安诺·达·穆贾教士就证明了这一点。”
狄奥达托·达·锡耶纳神父算不上是欧洲最有权势的教会首领,但他刚刚才警告了他的教士,此刻他又在警告卢多维科,礼貌恭敬但又直言不讳地在警告:亲爱的卢多维科,您也许是米兰的领主,但我大声清楚地告诉您,即使我正在非常谦卑地恳求您,但对教会来说,您一无是处。
“当然,神父。我不像我的兄弟阿斯卡尼奥那样是神职人员,但我对圣经内容也非常熟悉。我相信,在不止一部的神圣的福音书中都写着‘恺撒的东西,还给恺撒’。既然它是写在神圣的福音书里的,那每一个称职的基督徒都应该遵守这条指令,您不这样认为吗?”
伊尔·莫罗这样说,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虽然不是神父,但我的兄弟恰好是红衣主教。如果他认为,或者我向他告发,你在说违背圣经的话,那么他完全有能力请求罗马当局的干预,你这个耳朵毛茸茸的小东西。
“我尊重圣经及里面所写的一切,”乔阿奇诺用一种低沉的喉音回答道,“但并非所有的事情都写在圣经里,公爵大人。人们并不知道其中没有写什么,除非有人告诉他们。圣经中没有记载米兰会因触犯天威而受到惩罚,但它确实已经发生了。”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发生的原因何在。我听说,你认为这座城市治理无方。很好,既然政府是由负责治理的人组成的,我希望你把这些人的名字告诉我,连名带姓。我需要对他们采取行动。”
教士吃了一惊,看着他的上司。狄奥达托神父对他使了使眼色,暂时忘记自己是耶稣会教士吧,先当几分钟的本笃会修士。
“你来对地方了。这里是负责国家事务的秘密议会,这些是我的议员们。”卢多维科微笑着说,“你什么都不用怕。”
教士的眼神似乎在说,后面这两句话的意思显然不合吧。
“我无法指名道姓,大人,我只是说这座城市的日常风气。在这里,金钱已成为所有行为和利益的起因和目标。而我传扬的是……”
“你要传道,可以在外面做。这里是政府的议事会,我现在是让你告诉我,都是哪些人把这座城市治理得一团糟了,我好起诉他们。你可以给我提供他们的名字吗?”
狄奥达托神父试图再次干预:“公爵大人,正如乔阿奇诺教士所说……”
“可以还是不可以?”卢多维科继续追问道。他的眼睛盯着教士,对神父置之不理。
“我不可以,公爵大人。”
“既然是这样,很抱歉把你传召过来。”卢多维科仁慈地张开双手说,“我们双方都在浪费时间。总管,护送狄奥达托神父和乔阿奇诺教士出去。下一位是谁?”
* * *
“科米纳公爵菲利普大人,佩隆·德·巴斯克先生。”
“请进,请进,欢迎二位!希望你们一切都安好,希望你们喜欢这个城堡。”
“您的盛情远远超出我们的期待,公爵大人。感谢您传召我们来这里见面,刚好我们有一个问题要提交给大人的议事会。”
“既然如此,公爵大人和巴斯克先生,我就不浪费彼此的宝贵时间了。我召见你们是想了解神圣查理八世国王的军队目前的情况。请告诉我最新的消息。”
“情况非常好,大人。奥尔良公爵手下有两万士兵随时候命。目前,国王的舰队由30艘武装好的单层甲板帆船、30艘大帆船和10艘木帆船组成,已经准备启航前往那不勒斯。”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有了这些,再加上你们军队远近闻名的大炮,你们的准备看来已经很充分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公爵大人,只要我们解决了最后一个问题,也就是怎么将大炮运过阿尔卑斯山,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为了武装那些帆船,”佩隆·德·巴斯克说道,“国王不但交出了国库的财物,还交出了他家族的储备。”
在此希望读者们不会断章取义,但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这里所说的“交出”并不是真的把他所拥有的东西都交出来,字面上的意思其实是“典当”。事实上,查理八世国王典当了他的个人财物、房屋、城堡和其他不动产(但严格来说,并不全都是他的),还以每年72%的惊人利率获得了远征的费用。查理国王策动战争的能力有多强,法国贵族们无从知晓,但希望能比他的生意经再强些。
“公爵大人,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你们需要我的支持。”
“是的,大人。”
“我明白。根据贝吉奥西奥告诉我的信息,按照预估的大炮数目和步兵人数,他们已经拥有的马匹以及还需要的马匹,以及合适的运输方式……”伊尔·莫罗假装进行了一番复杂的心算,“你们将需要数以万计的达克特金币。”
科米纳公爵感到如释重负。从他对伊尔·莫罗的了解来看,当他开始算数时,就意味着同意。“大人,我们需要的是三万达克特金币。”
伊尔·莫罗缓缓地点了点头,所需的金额和他预估的数额看起来挺相符,他仿佛对此感到很安慰。
“总管,派人去找财务大臣来。先生们,来看看我们是否能够满足我们尊贵盟友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