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中的体育馆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MINI COOPER。
接近正午的暑假，太阳在柏油路上炙烤着，学校外面的路上就没停什么车，黑色哑光漆面的MINI隐匿在树荫下，好像要融化在柏油路面一样。
过了一会儿，中学里走出好几个背着运动挎包的男孩儿，大概正处在生长的尴尬期，既不像小孩儿又不像大人，竹竿似的，背心都遮不住抽条的排骨，头发都没吹干，在大太阳下面闪闪发光。
男孩儿们刚从体育馆门口走出来，黑色MINI上就下来了一个男人，带着墨镜，对着男孩儿们招手。
“那谁啊？”有眼尖的看见了，好奇地问，“谁的家长吗？”
“我老爸，”一群人里，一个清秀的男孩儿笑了笑，对着车的方向扬了扬手，“来接我，你们有往医院那边回的吗？可以顺道捎一程。”
“你爸啊？看着好年轻。”
这个时期的小孩，宁愿和朋友们一起走回家，也不愿意跟家长们相处，男孩儿最后还是一个人上了车。
“怎么坐后面啊？坐前面跟我聊聊天呗？”张烨没动车，笑着从后视镜看着张远。
“不想坐前面，后面宽敞。”张远把运动包往脚下一扔，坐得四仰八叉的，毛头小子耍帅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那个什么展会不是还要两天吗？”
“团体展会，前几天我都上了，后面让你平叔带人扛了，”张烨把空调开大了，“总不能老是奴役我吧，你今天游得怎么样？“
“就日常训练，”张远简短地说，说完隔了一小会儿，还是抑制不住心里的小得意，小声地提，“提速了，比上周提了三秒多。”
“三秒？这么多？”张烨惊讶地笑起来，“那咱们得庆祝庆祝，今晚想吃什么？”
“今晚？今天不是过节吗？你们不过节？”张远盯着窗外面，试探着问，“我爸爸呢？你回来了还没跟他联系？”
“联了，估计做手术吧，没接，”张烨挠了挠太阳穴，“咱爷俩先玩儿着不成吗？”
“哎……”张远歪着头，偏着头笑着看张烨，“你还没取得原谅呢？你们俩这个别扭闹得挺有意思啊，还打算闹多久啊？”
“没闹别扭啊？一把年纪了闹什么别扭。”张烨嘴硬。
“是啊，一把年纪了闹别扭还不承认呢，”张远叹口气，“你打算怎么哄？咱俩出去给爸爸买点东西？”
“凭什么我买啊？”张烨声音小了，撇了撇嘴，“那我才刚过了生日呢？怎么不是给我买啊……”
“那你过生日不是不在家吗，怎么还怪我们呢？”张远努了努嘴。
车在市区拐了个方向，没往医院的方向去，在市中心的大型商场下了地下停车场。
“走吧，先带你吃个午饭，”张烨取了安全带，“吃了……咱们逛逛。”
“嘿。”张远笑了一声，从后座跳下去，原地蹦了蹦。
“你想吃什么？今天敞开了吃，老爸请客。”
张烨快半个月没见着张远，现在挨着他旁边儿走，感觉小孩儿又长高了点，已经不能算是小孩儿了，算是个青少年了。
“我想吃炸鸡，想吃披萨，牛排，大盘鸡，海底捞……”
“别报菜名儿，眼大肚皮小的，”张烨瞪他一眼，“你们教练允许吃这个？”
“允许啊，我体重还不达标，可以吃。”张远得意地说。
“那行，吃牛排吧，好歹是牛肉。”
吃饭的时候，张烨吃两口就看一眼手机，都到中午了，钟远航那边还没动静，他就这么看了一会儿，手机终于响了，不过不是张烨的手机，是张远的手机。
来电显示是钟远航。
“我接了啊？”张远坏笑着看着坐对面儿的张烨。
“接呗，打给你了就接。”张烨埋头切牛排，眼睛盯着牛排，耳朵都恨不得往张远那边贴。
张远按了接通，开了免提。
“喂？爸爸？午休了？”
“嗯，午休了，”钟远航说，“你中午怎么吃？我给你点个外卖？还是到医院来跟我吃食堂？”
“不用了，我跟……”张远回答了一半，就看见张烨在对面儿一个劲儿地摆手，话到嘴边儿机灵地拐了个弯，“……我跟同学在学校附近吃，吃完回家。”
“行，身上钱够吗？吃完打个车回算了，这么大太阳。”
“够的够的，爸爸你别给我撒钱了，我已经是我们班第一富了，”张远笑着说，“我这儿都还有老爸给我的钱呢，你俩真有钱。”
“哼，”钟远航哼声，憋气的不屑，“他野到外头那么久，不就只能打钱了吗？”
张烨坐对面听得呲牙咧嘴。
“他给你打电话了吗，今天？”钟远航又问。
“没打呢，忙吧？我之前听平叔说他们出去搞展会还挺累的，”张远眼睛看着张烨，嘴里还要跟钟远航编，“他给你打电话了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钟远航憋出一句，“不知道。”
张烨差点儿没忍住就出声了，还好张远电话挂得快。
“你没跟爸爸说你回来了啊？”张远把电话放一边，惊讶地问张烨，“我还以为你回来了得先着急去找他呢？”
“啧，说得我不关心你似的，”张烨笑了笑，“我本来也没定下来时间，要是早告诉他了又走不了，不是火上浇油吗？”
“我感觉爸爸这次真的生气了，”张远吃得快，吃完了还得等张烨一会儿，“为什么啊？以前你出去他也不生气啊？上次还调班儿去看你呢？”
“这次时间不对，”张烨心里不舒坦，吃不太下，吃一口就喝水，没两口就觉得饱了，“今年生日跟七夕贴着了，我还往外跑，他肯定生气。”
“你说我给他买点儿什么啊？”张烨犯愁，居然问张远。
“我不知道啊，我还小孩儿呢，你问我，”张远摇摇头，“我看我们班谈恋爱的七夕都送的手链，耳机，杯子什么的，有参考价值吗？”
“没有，”张烨摇头，皱着眉头又问，“你们班已经有谈恋爱的了？才高一，这么点儿小就谈？能谈明白吗？”
“那怎么了，我又没谈，”张远瞥了张烨一眼，笑起来，“你还说人家呢？爸爸跟我说了，你俩还不是高中早恋的？”
张烨磕巴了一下，才说，“那我们俩就算早了也没影响学习啊，你爸爸当年是高考状元，我当时要是好好考那也能考不少。”
“那你就算没好好考，现在还不是大师傅，一把手？”张远说，“可见学习好是重要，但不代表学习就是唯一的出路。”
嘿，还说不过了。
张烨只好闭嘴。
逛了一会儿商场，张烨给钟远航挑了一副新眼镜。
眼镜度数张烨都记得门儿清，镜片挑了最贵的，框架挑了最轻的银色细框，一整套配下来，价格已经往五位数上飚了。
“你真下血本啊？”张远看得瞠目结舌，捏着嗓子在张烨耳朵边儿上蛐蛐，“爸爸一定能感受到你的真心的~”
“去去去……”张烨面无表情地掏卡付了钱。
老夫老夫之间可能就是这样，送点儿什么，都得想想对方实不实用。
张烨觉得自己有点儿不浪漫。
买完东西，张烨开着车把张远先送回了家，车停在地库，张远下了车，才发现张烨还坐在车上，没有跟自己一起回家的意思。
“你不回？”张远拎着运动包问。
“……不了，我去医院，”张烨又挠了挠太阳穴，“我去哄人去。”
“那可以，”张远把包往肩膀后面一甩，倒退着往电梯那头走，“那你俩晚饭也别回来吃了，出去过节去吧，让我自己在家潇洒潇洒。”
“看着路！”张烨笑骂，“潇洒死你了，小心你爸回来查你作业。”
“白白！”张远当没听见，转身就往楼道里跑没影儿了。
张烨叹口气，车调了个头，又出了地库，往医院开。
下午医院停车场没那么满了，张烨很容易就找到了车位，泊好车，提着眼镜的纸袋子慢慢往门诊楼走。
心内的医护人员已经跟张烨很熟了，一路走一路都有人跟张烨打招呼，还跟他指钟远航今天坐的哪个诊室。
钟远航诊室外面还有人排队等着，张烨站了好一会儿，才等到有空位坐着，位置不对着诊室的正门，诊室门一开，张烨就歪着身子，偏着头瞟，就一开一关的功夫，才能看见里面坐着的钟远航。
就这么瞟了快两个小时，钟远航终于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从诊室里走出来。
张烨看着他，眼睛就移不开了。
快两周没见，在外面忙着的时候还好，现在一看到人，那种踏实的感觉让张烨全身都活泛起来，就想贴上去搂一会儿，搂一会儿不行再亲一会儿，亲一会儿不行就再.….…
可惜不行，因为钟远航看见张烨，正经瞪了他一眼，看那个眼神，口罩下面铁定没笑，也没跟张烨说话，直直就往休息室走了。
张烨只好灰溜溜地又站起来跟上。
众目睽睽之下，张烨不好直接拉住钟远航认错，只好跟着，一路跟回了休息室。
进了门，钟远航还不说话，慢条斯理地就脱他的白大褂，取他的口罩，打着消毒洗手液，洗完了手，才往沙发上坐，离张烨坐的地方隔了两个人那么宽。
“回来了？”钟远航板着脸问。
“那肯定要赶回来，”张烨眯着眼笑，“还没消气儿啊？给你买了礼物，新眼镜，你要不要试试？”
钟远航不接茬，盯着张烨上下看了个来回。
人还算精神，就是肯定熬夜了，眼睛下边有黑眼圈，没睡好，还要赶回来哄人。
钟远航叹了口闷气。
“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刚刚才来的。”张烨往钟远航那边蹭了点儿。
“中午就回来了吧？”钟远航不信，“肯定去接了葡萄，然后买东西，再过来等几个小时。”
张烨嘿嘿笑了一声。
“葡萄也是出息了，还和着你跟我撒谎呢，撒谎也撒不像，”钟远航看着张烨低着头眼睛往上看那个认错的样子，还是没憋住，松了口。
“过来搂一下。”
张烨这才笑开了，站起来往钟远航那边去，走到身边，打了个急刹车。
“门锁了吧？”张烨问。
“锁了，你进来我哪次不锁？”钟远航抬手就往张烨大腿旁边儿拍了一下，打得不留力，报复似的，“啪”一声。
张烨这时候也感觉不出痛来了，腿一跨，一屁股砸下去，胳膊往人脖子上绕，先搂住亲个嘴儿再管别的。
“你TM往外跑也不看看时候，”钟远航搂着张烨的腰，在腰线脊柱一带重重掐着，捏出一身的汗，“回来了也不说，能耐太大了你。”
“那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张烨吃不住劲儿，一直往下坠，“你TM..….也不接啊？不心疼我了？”
“心疼你，”钟远航往张烨肩膀上啃了一口，“我让你感受感受。”
就这么在休息室里胡搅了好半天，天也黑了，晚饭也错过了，想去哪儿玩儿也晚了，张烨还累得不想动，就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跟钟远航叠着挤着躺尸。
“怎么办？节就这么过了？”张烨懒懒地问，“我还想请你吃顿好的赔罪呢？”
“没事儿，明天给你补生日，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想上哪儿就上哪儿。”钟远航闭着眼睛，房里没开灯，跟张烨一起躺着就特别容易犯困。
“明天？明天你不上班？“
“不上，”钟远航没好气，“调了班了，本来想着你明天还不回来，我就过去抓人，你不乐意跟我一起过节，我不能撂着你啊？我没你那么狠心。”
“嘿，”张烨偏头在钟远航嘴角上亲了一下，“我这不是赶回来了嘛……”
“那算你良心未泯，”钟远航越过张烨，从地上捡了手机，“坏了，把葡萄忘了。”
“不用管他，”张烨笑一声，“那小子鬼精着呢，中午就说了晚上不跟我俩一起。”
“那感情好。”钟远航眼睛一睁，手机一放，翻身就控住了张烨的肩膀。
“干嘛？”张烨笑着问。
“我回回两周的本儿。”钟远航埋头就往张烨的脖子上去了。
两人回到家已经快12点了，张远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两个爸爸笑着回来，钟远航脸上还戴着张烨今天买的眼镜，就知道没事儿了。
“哟，新眼镜不错啊？”张远对着钟远航挑挑下巴，揶揄他，“不看书还戴啊？”
“嗯，”钟远航笑着，“感受一下你老爸的诚意。”
“行，那你慢慢感受，”张远点点头，“对了，那个指纹锁不好用了，我今天按半天都没进来，差那么一点点就进不了家门了。”
“不好使了？”张烨惊讶，“我刚刚按一下就进来了呀？”
“他练游泳，”钟远航指了指张远，“指纹被消毒水腐蚀就不清晰了。”
“那按密码呗，”张烨脱了鞋，换完鞋子扶着腰站起来，“密码是多少？”
张烨从第一次进这个房门，就是按的指纹，按了这么多年指纹，从来没问过密码。
“我待会儿跟葡萄说，”钟远航捏了捏张烨的腰，“你先进去摊着吧，折腾一天。”
“嗯。”张烨是真累了，从早上起床到现在，就没合过眼。
钟远航看着张烨进房间，取了眼镜，拿眼镜布擦过了才放进眼镜盒子里。
“密码，”钟远航看着张远，指了指门，又指了指张烨进房间的方向，“你爸生日。”
“我靠？”张远笑起来，往房间里瞄了一眼，“我爸生日，我爸自己不知道？”
“嗯，”钟远航笑着点头，“人家还从来不问呢。”
“我……靠……”张远往后躺在沙发上笑，“你俩真的够了……”
“不许说脏话。”钟远航收好眼镜，进了房间。
张烨正在换衣服，上半身还没来得及穿，腰上肩上都看得见印子。
钟远航从背后凑上去，嘴唇贴了贴自己刚咬出来的牙印。
“行了啊，要奔四的人了，悠着点。”张烨笑了笑，嘴上说着，也不避开。
“挑衅啊？”钟远航拉着张烨的裤腰弹了一下，一只手往上捂住了张烨的眼睛，另一只手顺着张烨的胳膊拉着他的手指，慢慢把一个冰凉凉的金属圈儿套在张烨手腕上。
钟远航有些癖好，这么多年时常犯病，张烨一感觉到手腕上的凉意，就下意识想挣开，也一如既往地没挣脱，让一个金属地带子扣在了手腕上。
“什么东西？”张烨扭了扭手腕，居然没有被栓在什么地方。
“生日快乐，”钟远航放开了张烨，“也不能天天把你栓着，干脆买个铐子让你天天戴算了。”
张烨抬手看了看，是一块质地精良的黑色金属机械表。
钟远航把手腕并过去，他的手腕上也有一只，看起来是一对。
“一只手表，让你说得怎么这么不能听呢？”张烨笑着亲了亲钟远航的脸颊。
“拷上了就别取了，”钟远航把张烨往床边推，嘴里放开了马，“老公。”
“我靠……”张烨捂着脸躺在床上。
钟远航的脸皮越来越厚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