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最后一学期过得很慢,在钟远航想张烨的时候。
高三的最后一学期也过得很快,在无穷无尽的测试和高考动员大会里。
墙上的高考倒计时从十位变成了个位,春天也在高三学生的忙碌里不经意地过去,高考随着盛夏刺眼的阳光和蝉鸣步步紧逼。
就在其他人盼着时间再慢一些,再多一些准备的时候,钟远航稳稳地挤进了全年级前十名,并且急切地期待高考赶快到来。
钟远航身上没有任何通信设备,就连他现在的班主任也接收到了爷爷的“善意”提醒,明里暗里监视着不让钟远航有机会借到别人的手机,还在钟远航的高考谈话敲打他,让他不要着急感情问题,上了大学有大把的好女孩儿,不至于异地恋。
钟远航在心里嘲讽爷爷道貌岸然的自尊,宁愿承认孙子早恋,也要守住孙子是同性恋的秘密。
钟远航当时确实很盼望上大学,甚至连高考之后最美好的暑假也并不吸引他,他只想尽快远走,离开家乡,和张烨一起到遥远的地方开始他们盼望中的新生活。
只是如果他早知道这份盼望是落空的,等待他的是漫长又荒凉的前途,不知道还会不会期待高三的结束?
现在的钟远航不能给自己答案。
那一年的高考,本省的考题并不难,钟远航每一科都提前写完了所有的题,他猜想自己应该能报上想上的学校,又看着题推测张烨会考得怎么样,哪些题他可能会有困难,哪些题他能轻松拿下分数?想到最后,他甚至在考场上预估出了自己和张烨可能得分数。
从考场出去之后,来接钟远航的还是爷爷。
钟远航在考场门口看见爷爷的时候很戒备,他谨慎地观察了好一会儿,都没发现爷爷身边方圆二十米内有类似保镖的人。
他觉得很奇怪。
按常理来说,高考前的钟远航再怎么反叛,总还有一个高考压着,爷爷稍微使用一点外力,就能把人按住。但高考一结束,钟远航彻底没了束缚,爷爷如果想要再左右钟远航的未来,应该上更强硬的手段才是。
钟远航原本已经做好了看见保镖就马上找考场执勤的警察报案的准备,他已经年满十八岁,没道理再受监护人的控制。
但爷爷却带着个司机就来了,仿佛之前一切的冲突和对抗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钟远航就这样和爷爷在校门一里一外僵持了十几分钟,爷爷脸上看不出喜怒,一派云淡风轻。
钟远航还是走了过去。
“考完了?发挥还不错吧?”爷爷平静地问走到面前的孙儿,发觉他虽然瘦了些,但还算精神,“刚刚见你们班主任了,说是考题不难。”
“嗯,”钟远航的手死死捏在书包带上,随时准备撒腿就跑,“还行。”
爷爷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孙子的肩膀,钟远航侧身躲过,他也不恼。
“上车吧,先送你回家,我还有别的工作,你这几天自己在家里休息。”爷爷收回手,揣进西装裤袋里。
“怎么休息?把我关在卧室里休息?让人监视着我休息?”钟远航反问。
“不关你了,”爷爷摇头,“你这么大了,只要高考不出问题,能上个好大学,其他的我老爷子也鞭长莫及了。”
钟远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爷爷似乎是想表现自己的诚意,在西装裤袋里掏出了钟远航被收缴的手机,递给他,“给,想联系谁就联系吧,不过可能没电了,我那里没有你这种充电口。”
一阵不安侵袭上来,钟远航马上去按手机的开机按钮,爷爷不幸言中,手机的图标刚刚一闪,就马上显示了没电关机。
“先上车吧,回家了才有充电器吧?”爷爷再次开口,他毕竟骄傲,被孙子再三忤逆,纵然做足了和解的准备,老人的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的神色。
钟远航还是上了车。
爷爷果然信守诺言,车开到小区的门口就停下来,爷爷让钟远航就在这里下车,“我市局里还有工作,就不陪你上去了,你妈不知道野哪里去了,最近像是也不在家,你身上还有钱吧?”
“有钱,”钟远航打开车门下了车,关车门之前,他深深看了爷爷一眼,始终还是看不透面前的老人内心里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硬邦邦地说了句,“爷爷,再见。”
爷爷点了点头,车开了出去。
时隔半年再回到家里,钟远航的卧室门锁已经被复原,家里的所有陈设像是根本没有改变过,上一个尴尬的寒假被抹去得一干二净。
钟远航书包都没放下,先找到充电器给手机充电,刚一开机,信息提示声就密密麻麻地开始弹窗,有同学发来的信息,也有积攒许久的垃圾短信和广告,他先打开了和张烨的对话框,点了最早的一条未读信息,是去年他们在巷子口接吻后的半个小时后发来的。
——远航,我到医院了。
——准备睡觉了,我妈还问我身上外套哪儿来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下次还是还给你吧。
——远航,你睡着了吗?晚安。
——远航,你怎么不回信息?出什么事儿了?
这条信息之后,张烨给钟远航拨了几个未接电话。
钟远航心跳很快,忐忑地按了回拨键。
铃声响了很久,在钟远航就要鼓噪到崩溃的心跳声中,电话接通了。
“喂?喂!喂!张烨!”钟远航控制不住声音。
“哎哟,耳朵要被吼聋了,”张烨的声音传过来,有疲惫的笑意,“远航,考得怎么样?”
钟远航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一开始是小声地笑,渐渐笑声变大,最后成了介于哭笑之间的抽息。
“远航,辛苦了。”张烨安慰他,声音里潜藏的颤抖被钟远航自己的声音所掩盖。
稍稍平静下来后,钟远航迫不及待地想和张烨见面,却被张烨拒绝了。
“我还在医院里,今天白天我爸有会诊,他状况好一些了,可能最近会有手术,我现在实在走不开。”张烨为难地说。
“好转了就行,”钟远航有些失望,但他只要能联系上张烨就好,这么久都等过来了,再等一晚上也能忍受,“你考得怎么样?钱还够用吗?”
“钱……够用的,我爸也有医保,”张烨回答,“我考得还成,稍微……有点儿小失误,不过问题应该不大吧。”
也许是因为张烨所说的“小失误”,他的声音听起来兴致不高,钟远航拿着电话皱了皱眉头,思忖这个失误到底有多严重,“考完就不要多想了,先好好休息,照顾好叔叔阿姨,我明天再来找你。”
“好啊。”张烨答应。
钟远航带着对“明天”的期许早早躺上了床,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但高考还是劳累的,钟远航没过多久就睡着了,一夜无梦,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早上,顽固的生物钟让他在七点睁开了眼睛。
睁眼之后,钟远航第一件事就是去拿手机,他不管张烨有没有在补眠,把电话拨了过去。
这一次张烨接得还算快,他笑着说,“喂,远航。”
“你今天什么安排?”钟远航问。
“空出来了,今天都能和你待在一起。”张烨回答他。
那一天的白天,他们过得非常开心。
张烨和钟远航没有什么目的地,他们在小镇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去他们曾经一起复习的书店,不用再看教辅,只用看闲书;吃遇到的每一家小吃,回忆上次一起吃是什么情境,有没有涨价;他们还去了小镇上唯一的公园。
夏季的公园树木郁郁葱葱,他们随意走到滑梯的下面,树丛遮挡的地方,或是转角的墙边,就可以偷偷地接吻。
张烨似乎没了很多顾忌,以往他都很抗拒在任何公共场所有稍微亲密地举动。
钟远航既开心,又不安。
但张烨在白天什么旁的话也没有说。
到了晚上,钟远航想和张烨回自己家,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开房。
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今晚能不回医院吗?”钟远航试探着问张烨。
“可以。”张烨笑着回答。
他们还是去找了一家干净的旅店,开了一间双人间。
钟远航有些失控,他们在九点打开房间门,一直到凌晨一点,才有时间洗澡。
一切似乎都是从洗澡之后开始破灭。
张烨在洗完澡之后穿戴好了所有的衣物,夏天的短袖遮不住脖子和手臂,张烨的皮肤上星星点点都是钟远航肆无忌惮留下的痕迹。
钟远航洗完澡出来之后,看见的就是穿戴整齐,坐在旅店旧沙发上的张烨。
“怎么穿衣服了?你还要回医院?这么晚了回去干什么?”钟远航笑着问张烨。
“远航,你过来坐,”张烨没有再像白天那样笑,他看着钟远航,脸上是纠结的痛苦,“我们谈谈。”
“谈什么?”钟远航走过去,坐在张烨对面的床上。
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出张烨此刻的凝重,何况是钟远航这样从小就要察言观色的敏锐,他猜不到张烨要说什么,但他明白张烨接下来说得话可能不会太好听。
钟远航坐在床沿,比坐在沙发上的张烨高不少,他俯视张烨垂着的头,等待他的下文,“出什么事儿了?你说,我听着。”
“我们……”张烨说得很慢,字斟句酌,慢得如同钝刀割肉,“要不结束吧。”
“结束什么?”钟远航反应不过来。
张烨在裤兜里摸出钟远航过年时给自己的那张卡,放在茶几上,“结束,我们之间这种关系。”
“你……你在说什么啊?”钟远航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下意识去想是不是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叔叔的病吗?还是你考试没考好?我爷爷找你了?”
张烨摇摇头,“不是,都不是,跟别人谁都没关系,远航你听我说,我这半年想了很多,我们一开始的时候……其实两个人都还没定下性子来,青春期嘛,可能也会把过于亲密地友情误认为是畸形的爱情。”
“你说什么?”钟远航坐直了上半身,难以置信地听着张烨嘴里说出来的话。
“我说……我……我可能……本来不是同性恋。”张烨说得很艰难,他的眼睛不敢抬起来直视钟远航的审视,心虚又难堪,“这半年我……我其实一直在复盘我们的关系,一开始,我可能就是因为……没办法拒绝,也不会拒绝,所以给了你,也给了我自己错觉,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是爱情,但这半年不见面的时间,给了我空间去思考……”
“所以,你思考的结果呢?”钟远航刚刚还滚热的心情已经冷却下来,他根本不信张烨现在说的这些鬼话,他要等张烨说完,再去反驳他。
“我……”张烨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又开口,“我觉得我还是想要一段正常的爱情,想要正常的家庭关系和社会关系……”
钟远航一忍再忍,还是在听到“正常”两个字时崩断了脑子里的弦。
他猛得起身,把张烨的双手手腕捏在一只手里,压过他的头顶,压在沙发背上,居高临下地控制和逼视张烨,眼睛要喷出火来。
“是吗?不正常?那你怎么还这么能忍?就因为不会拒绝?还能忍着恶心跟我来一个分手前的最后一晚?你就这么有容忍度?”钟远航手里没了轻重,张烨痛得额头见汗,“我告诉你什么是不正常,你这种口是心非的人最不正常!”
“钟远航,咱们算了吧,我们只是一时想差了,走错了,我们这是不正常的,我不能刺激我爸妈,你也不能让你家里人失望!”张烨的泪从眼角滑下去,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疼痛。
“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谁能对我们失望!”钟远航对着张烨的脸大吼。
张烨闭上眼,偏过头去。
“钟远航,我真的没这个本钱,也没这个胆子,对不起,是我退缩了,”张烨好像失去了力气,他顿了顿,“你的卡我没动过,我给你那张卡……你也还给我吧,我往里面存了一千多块钱,我还有用的……”
钟远航的情绪,从难以置信,到愤怒,再到现在的失望,都只在张烨的几句话之间。
他慢慢放开张烨的手,向后退离沙发,站在一步之外,看着张烨。
张烨在他放手的瞬间蜷缩在了沙发上,像一个虾米,他被钟远航欺负得很痛。
“你真的要跟我分手?”钟远航轻轻地,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说出来,都像往自己心里扎一刀的背叛。
“对……”张烨嘶嘶地抽着气说,“我就是个普通人,我跟你……走不下去了……”
钟远航愣了很久很久,愣到张烨已经蜷缩在沙发上歇斯底里地哭。
他一边哭,一边不断地低吼着,翻来覆去就那一句,“钟远航,你放过我吧。”
钟远航觉得好荒唐,他从背包里摸出那张随身带着的银行卡,这张卡曾经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成为钟远航的安慰物,他最后一次在手里摩挲一遍,轻轻放在了张烨面前的茶几上,换回了自己那张卡。
“烨子……”钟远航讥笑地喊他,“别哭了吧?钱,我还给你了。”
张烨的后背颤抖得更厉害。
钟远航行尸走肉一般,慢慢穿上了自己的衣服、裤子、鞋子,背上了背包,推开了房间的门。
临走之前,钟远航对张烨说,“你就在这儿睡吧,我走。”
门砰地一声关上,压断了所有幻想。
——“我就看着你走,别的什么也不做。”
原来张烨说的都是真的。
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