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宇出了病房,溜得像逃命似的,钟远航从病房出来就没看见他人影了。
“你们展老师呢?”钟远航问几个规培生。
“没看见他……”一个还明显心有余悸的男生回答,“钟老师,这家人不会医闹吧?”
“怎么?怕了?”钟远航工作时冷静严肃,这时却难得地对着几个年轻的学生温和地笑了笑。
也许是钟远航罕见的微笑安抚了学生们,他们松了口气,后怕之后又开始觉得愤怒。
“老太太还在呢,全家好像人没一个真的在乎她难不难受,感觉老太太一旦有个什么不好,立马就能掐起来,不会真的来找医院和展老师的麻烦吧?”
“找与不找,我们的本职都只是治病,”钟远航看着发问的学生,“我的建议就是眼睛放亮些,看到情绪不稳定的病人或者家属躲快点。”
“啊?”
钟远航又吩咐了他们几句写病例的注意事项,才从住院部往门诊楼走。
到了住院部一楼,钟远航去了一趟保卫科,专门叮嘱了一下保安,巡逻的时候注意一下那一大家子人。
走出住院部的大门,钟远航看见展宇蹲在院子里那棵树下面抽烟。
“回去吧,回去吃点儿东西睡一觉,”钟远航走到展宇身边,黑眼圈和胡茬衬着,展宇要是没穿白大褂,简直就是教科书式的盲流,“一把年纪了,注意身体。”
钟远航有意刺激展宇斗嘴。
他们这样的工作,承受了太多他人的负面情绪,病人和家属往往敏感易怒,而医生除了尽快缓解病人的痛楚,额外见识了太多悲伤、愤怒和人性卑劣一面。
但展宇只是疲倦地笑了一下。
“是啊……一把年纪了。”展宇撑着膝盖,抓着身旁的树干站起来,“你今天有空的话,帮我留神一下老太太吧,有什么情况马上联系我。”
“知道了,不够你操心的,去吧。”钟远航拍了拍展宇挺不直的肩膀。
展宇抬头看了看晦暗的天色,叹了口气,“冬天快过去吧……”
钟远航看了一会儿展宇离开的背影,转身回了门诊楼。
一路上遇见的病人确实比其他季节更多,钟远航突然想起了张烨的父亲,他应该也走在冬季,这么想着,钟远航突然对一路上行色匆匆的那些少年都产生了猜测和恻隐。
那年的冬天,失去了一切的张烨,在医院里奔波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钟远航在一瞬间感到胸口闷闷的坠了一下,原来心疼的感觉的确是具象的。
张烨很少在工作的时候分心。
他的每一份工作都来之不易,如果做不到处处留心做得比别人更好,他这样没有一技之长的人是很容易被替代的。
但他今天却总是在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分心去想钟远航,担心他连轴转身体吃不消。
以至于展宇都快走到张烨面前了,他都没认出来。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张烨条件反射地招呼,定睛一看,才认出来站在柜台外面的是展宇。
张烨吓了一跳,展宇看起来就像是刚从网吧通宵出来的学生,眼皮耷拉着,站着都要睡着的样子。
“展医生?”张烨知道他刚下了夜班,下了班不回去好好睡觉,跑到店里来做什么?
“啊,你好啊张烨,”展宇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笑了笑,“饿死我了,有没有吃的,随便给我上点儿。”
张烨回忆了一下展宇上次买面包的口味偏好,问他,“热可可和芝士滑蛋开放三明治,可以吗?”
展宇一夜没睡,芝士滑蛋和热可可能在早上尽可能温和的补充能量,也不至于像咖啡那样影响他在白天补眠。
要是钟远航也能吃上就好了,张烨替钟远航嫉妒能吃早饭的展宇,不知道他在医院能不能吃上口热的。
“行。”展宇拿出钱包,掏了半天才把上次办的储值卡拿出来递给张烨,“刷了就放你们这儿吧,省的我忘记带。”
“不怕我刷你的钱?”张烨笑着跟展宇开玩笑。
展宇是找过张烨的麻烦不假,但他的出发点本意不坏,只要是为了钟远航好,张烨就没办法真的对展宇有什么意见。
再加上展宇言行举止又总是松弛讨喜,脸上吊儿郎当不认真的笑容像是焊死了,让人面对他时莫名就放松警惕,张烨基本能靠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判断他的性格,大概也是对钟远航的爱屋及乌。
“刷啊,反正也是赵平的钱。”展宇嘿嘿笑,往堂食区找了张空桌子趴着小憩。
张烨无语地笑笑,转头开始备餐。
就这么备餐送餐,还没有二十分钟的时间,等张烨把餐盘端到展宇面前的时候,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张烨一时不知道是应该把他叫醒还是让他再睡一会儿。
“怎么回事?”赵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前堂,看着张烨站在一个客人面前上贡似的端着餐盘和饮料,好奇地凑上来看,“哪儿来的流浪汉啊?”
张烨无奈地看了赵平一眼,“平哥你认不出来?上次还扇了人家一巴掌呢?”
“展宇?”赵平似乎有点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子,“怎么在这儿睡了?”
“我听……钟医生说,医院里好像来了个挺麻烦的病人,展医生主治,昨天又是夜班,累了吧大概。”
赵平抬着脚尖就去踢展宇微微伸展开的腿。
“哎!别……”张烨两只手都占着,拦都拦不住。
“嗯?哪一床叫我?”展宇迷迷登登地抬头,前额印着清晰的衣褶印子,头发全都压得竖起来,一双睁也睁不开的眼睛在张烨和赵平两张脸上来回晃,花了一会儿功夫才搞明白自己在哪儿,“嘿,我怎么在这儿啊?”
“醒醒神儿,要睡也不能在我们大堂里睡,影响我们做生意。”赵平面无表情。
张烨心里很不落忍,赵平这话说得太不近人情,也太狠心了,他把热可可放在展宇面前,“展医生,先喝点热的垫垫吧。”
“实在要睡也行,吃完了东西上里面休息室睡,在外面像什么话?”赵平还是面无表情地看展宇,自从踢过展宇的腿,他就一直抱着手臂站在离展宇一米的位置,典型的心理防御姿态。
张烨端着餐盘不动声色的吃惊。
赵平有点奇怪,不,应该说是非常奇怪。
张烨几乎能肯定这两个人有不为他知道的私下见面,展宇对赵平的态度从上次的好奇转变成了试探之后的熟悉,而赵平对展宇有一种既防备又纵容的诡异态度。
“那我上你那儿睡会儿,”展宇端着热可可站起来,又从张烨手里把餐盘接过去,还十分嚣张地对着赵平做了个举杯的动作,“谢谢赵师傅招待。”
赵平懒得搭理展宇的挑衅,转身就往后厨走了,展宇就这么端着吃的跟了上去。
张烨看着两人消失在前堂往后厨走得门帘后,没能琢磨几分钟,又得回去干活儿了。
这么忙起来就忙到了中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有事儿,张烨觉得今天的客人怎么那么多,源源不断地涌进店里,一点偷闲的时间也没有。
一直忙到中午,张烨才趁着吃饭的时间给钟远航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张烨都觉得可能马上要自动挂断了,钟远航那边终于接了电话。
“喂?吃午饭了?”钟远航听起来有点喘,好像刚跑了几百米。
“正吃呢,你在忙吗?”张烨问。
“已经忙完了,你待会儿真别来了,人太多了。”钟远航那头嘈杂,听起来让人隐隐的惶惶不安。
“想来也来不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店里也没完没了的来客人。”张烨真情实感地抱怨。
电话那头钟远航笑起来,大概是因为真的缺觉,他的笑声有些低哑,扣在张烨耳朵里像电流一样滋滋啦啦的,“怎么生意好你还不高兴?”
“展宇在我们店里。”张烨换了个耳朵听电话,空出来的耳朵烫得厉害。
“怎么又去你那里了?”钟远航的笑意收敛,“他什么状态?”
“不是来找我麻烦的,”张烨解释,“他……现在在我们店里睡觉,具体的我晚上跟你说吧。”
张烨有些猜测,又有些想不通,电话里短时间说不清楚。
“睡觉?”钟远航也惊讶,随即又觉得合理,“展宇也真行。”
吃完饭之后,张烨往后厨去了一趟。
“哎,烨哥!”赵平的一个助手先看见了张烨,挥着沾着白白面粉的手跟他打招呼。
“平哥呢?”张烨指了指后厨门,“抽烟?”
“对,刚出去呢,你找他呀?”助手问。
“嗯,抽支烟。”张烨穿过后厨,推门到了后巷。
赵平果然还在老地方抽烟,看到张烨来了也并不惊讶,掏出烟盒,隔着几米就准确地扔到了张烨手里。
“抽烟,其他的别问。”赵平皱着眉头笑,一脸纠结的表情。
“我什么都没问啊?”张烨接着烟,抽出一支,点着了也不怎么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