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慢慢亮起来,钟远航把张烨从已经不太能躺人的床上搬到沙发上,又找了条没用过的被子给他盖上。
张烨还处在巨大刺激之后的眩晕感里,钟远航抄着后背膝弯抱着搬他的时候,他连搭把手搂一下钟远航的肩膀都不愿意。
就让你生搬,你纯纯活该。
“重吧?”张烨没什么好气儿地问。
“还行,”钟远航的呼吸还有些喘,还未完全从刚才过分的满足里平息下来,“你都快瘦得剩一把排骨了。”
“那不可能,怎么说还是个壮劳力,”张烨费劲儿地抬了抬脖子,想摸摸自己若隐若现的腹肌,但一看见沾得一塌糊涂的肚子,刚拿起来的手又嫌弃地放下去,“啊……我受打击了,你给我根烟……”
“事后烟?”钟远航抽了湿巾,先暂时给张烨把肚子擦了擦,“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湿巾擦在还发烫的肚子上有点冰,张烨的腹部起伏得厉害,“呼……说了你听着可能会不太舒服,今天要不就不说了?”
“你说。”钟远航擦完了就马上用被子给张烨的肚子盖上,手覆在上面慢慢摩挲着,“我现在非常舒服,可以稍微不舒服冷静冷静。”
“操……”这也太不要脸了,张烨捂着脸憋不住笑,他暂时不想去回想刚才羞耻的失控,估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回想。
“我想想啊,”张烨转过头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从远处青灰色山峦上漏出来的太阳,“我第一次抽烟,抽的是我老爸的烟,准确地说,是他留下来的一包遗产。”
钟远航盯着张烨被微弱朝阳照亮的侧脸和耳廓,伸手轻轻沿着耳廓上被光照亮的绒毛划过去。
“我那个时候挺绝望的,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家里到处都欠着钱,不止你爷爷那些,还有亲戚家的,书也没得读了,连……”张烨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钟远航一眼,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连你都没了。”
钟远航没说话,放在张烨肚子上的手曲起手指,轻轻挠了挠。
“办完丧事回家就收拾遗物,我妈什么都不想留,她说她看着难受,只留下我爸生前修的最后一件沙发,”张烨说,“那包烟是丢东西的时候找到的,最便宜的红塔山,我就想啊,这玩意儿能是什么味道啊?都抽到死了还要抽,那时候……我其实干了挺多傻事儿,就觉得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张烨越说声音越轻,好像说重了,那些陈年的伤口还是会痛起来一样。
钟远航从背后紧紧搂住了张烨,热热的呼吸混合着叹气一起洒在张烨的颈椎上。
“你呢?”张烨问,“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记不得了,”钟远航吻了吻张烨的后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刚开始是看着室友抽就跟着试了试,后来自己觉得没意思的时候就抽一支,算时间的话,跟你差不多同一段时间开始抽的吧。”
“你还能有空觉得没意思?”张烨惊讶,“你们医学生不是都很忙吗?听说工作了还要考试,一直考到退休。”
“是啊,到时候等你都成了大师傅了,我还得考试呢,”钟远航叹了口气,“不过没意思和忙不忙没什么关系,我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可能要变成一个只有功能性的零件,或者是一直拉磨拉到死的牲口,没什么马上想要做的事情,就无所谓走得快还是走得慢,那种感觉……”
“没事儿,现在有就成,我现在就觉得哪哪儿都有意思,天天都有盼头,”张烨想着想着,又忍不住骂他一句,“哎,你也别想有没有意思了,我看你刚才也差不多就是个牲口。”
钟远航闷闷地埋头在张烨肩膀上笑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还早,你躺会儿,我去浴缸给你放洗澡水泡泡吧。”
“行啊,”张烨懒懒地答应,转头看见刚才一直不去看的床,顺手抓了个小抱枕就往钟远航那里丢,“你自己拆床单被罩找干洗,我真是……丢不起这个人。”
钟远航反手把抱枕抓住,一边往浴室走,一边还要撩扯,“怎么,怕人家说你一把年纪还……”
“滚滚滚!”张烨捂着脸吼他。
张烨其实挺想不通为什么电视和电影里老演主角慵懒地躺在浴缸里,还都能表演出挺舒服地样子。
他躺在浴缸里就不觉得舒服,陶瓷硬邦邦的,后背屁股都硌得难受,手臂和腿一撑,又是一阵使不上力气的酸软,泡着泡着觉得水也没一开始那么暖和了,但一想到一站起来就会冷得起鸡皮疙瘩,简直了。
张烨生无可恋地泡在水里望着天花板,他想让灵魂暂时出窍一会儿。
外面卧室里,钟远航正在拆床单,收拾衣服,打电话叫干洗和客房打扫服务。
他们住的套间算是这个县城的酒店里比较高档的房间,电话一打出去,还没过几分钟,就有工作人员上来收拾,等张烨慢吞吞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收拾干净了。
“要再睡会儿吗?”钟远航问。
“不睡了,”张烨已经穿好了衣服,拉着毛衣的领子,把脖子上叠了好几层的吻痕遮住,“今天不是要出去爬山吗?你昨天说想去找那个庙。”
“你今天还能爬山?”钟远航一脸不相信地把张烨从头到尾看了个来回。
“去啊,过生日呆在酒店里像什么样?”张烨翻了他一个白眼,“再说我查过,那边已经开发成旅游区了,开车能直接从山下开到庙门口。”
“行吧。”钟远航答应。
答应是答应了,不过钟远航早上决定往张烨身上扑的时候,确实不打算让他今天再出去爬山,所以临出门的时候,他从酒店里找了两个软枕头带上。
“钟叔叔,咱们要去山上睡觉吗?”张远看着钟远航手上的枕头,好奇地问他。
“不是,”钟远航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爸昨晚上睡觉……腰扭了一下,我怕他坐车不舒服,带两个枕头垫一下。”
“哦,”张远点点头,“爸爸睡觉梦游了吗?怎么扭的腰啊?”
张烨收拾了张远的水杯,又拿了点儿水果装上,眼睛都不敢看儿子天真的眼睛,“啊,是梦游了,梦游被你钟叔叔揍了一顿,所以就扭腰了。”
“啊?你们打架了啊?”张远震惊。
“你听你爸瞎说呢?”钟远航笑起来,扶了一把张烨的腰,轻轻把他推出门。
“啊?”张远更糊涂了,他也不明白这个事儿从哪儿开始就是瞎说了,但两个大人也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张远只好糊里糊涂地跟上。
越接近元旦,街道上就越热闹,县城里的年味儿从元旦开始,一直到元宵都一直浓郁热闹,就连新修的商业步行街外面,都有好些卖小吃和爆竹烟花的小摊。
钟远航一边开车一边看,他太久没看过这样市井的热闹,“居然还有明摆着卖烟花的,不禁燃吗?”
“小县城哪里禁这个,”张烨笑着,“市区肯定是不行的,县里只有一部分地方不让放,一般到了大年二十九和三十就完全不管了。”
“今年过春节,你打算怎么过?”钟远航顺着问。
“春节啊……”张烨腰上靠着钟远航给自己拿的垫子,挪着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转头问后排的张远,“葡萄,今年过年你想怎么过?”
“过年?”张远想了想,“嗯……我想跟你俩一起过。”
“那咱们就不回县里过年了啊?”钟远航问,“咱们在市里,或者找个别的地方去旅游过年?”
这里的热闹都在车窗外面,不属于车里的人,除了回忆,这里也已经没有钟远航和张烨的落脚地了。
“好!”张远兴奋地答应。
车开过北河桥,行驶在开往旧厂区的路上。
这条路也和当年他们徒步走过的路不太一样了,也许是开发景区的关系,沿途林立了好多家农家乐,快开到厂区的时候,出现了褐色的路牌,上面写着锅炉厂慈云寺。
路已经铺成了柏油路,不过厂区还是保留了原先的样貌,老旧的铁栅栏门还在,那座马到成功的雕塑应该是重新喷过漆了,老远就能看见,白得晃眼睛。
“嚯,搞得还挺像样的,”张烨看着全部重新整修过的路,指了指路边的一个公交站,“你看,我就是在那个公交站跟你吵的架,全都重新修了,不过树应该还是原先那棵,长高了好多。”
钟远航笑着点头,“榕树长得快,”他又扬了扬下巴让张烨看另一边的路,“那儿,你在那儿欺负的人家胡云川。”
“嘿……”张烨也笑起来。
说起来当年钟远航好歹还进厂找了水,张烨还真是第一次进这座上个世纪留下来的老厂区。
厂区里基本保留了以前的所有建筑,张烨惊讶地发现就这么一片厂里,从小学、初中到职高,甚至还有厂区的卫生院和俱乐部。
“哎?居然还有锅炉厂派出所?”张烨惊叹,“这厂子还开着的时候简直是能从出生读书工作到养老送终一条龙服务啊!”
“那时候的厂子好像都是这样的,”钟远航开着车慢慢路过已经变成文创区的厂房,“要下去逛逛吗?顺便吃个早饭?”
“行,”张烨转过头给兴奋的张远打预防针,“葡萄,咱们下车之前先说好啊,旅游区的东西贵,喜欢什么就记着,咱们回去了上网买。”
“嗯!记住啦!”这时候说什么张远都答应,小脚在地垫上不停地跺,上了发条似的。
张烨还是失算了,预防针从下车那一刻就开始失效,一下了车,就找吃饭的店这么几步路,钟远航就领着张远买了不少竹蜻蜓、泡泡机一类的小玩意儿,张烨瞪他,他还理直气壮地找借口。
“这个竹蜻蜓是手工的,过了这块儿就没别的地方买了,”钟远航说,“这个泡泡机也不贵,过了这阵人就不想玩儿了。”
“对!”张远牵着钟远航的手有恃无恐,小孩儿仗大人的势,“手工的!过了就没地方买啦!”
“迟早让你带成小败家子儿。”张烨瞪着眼。
“给你带?迟早带成小钱串子。”钟远航笑着。
“钱串子!钱串子!”张远捡着听不懂的词儿,不管好坏就念叨。
“行吧,”钟远航乐了,凑着张烨跟他卖好,“今天就买到这儿了,就这么个泡泡机得玩好一会儿,不然去了庙里小孩儿多无聊?”
“真行啊你……”张烨无奈地笑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能找借口啊?”
厂区里有不少看起来格调不错的小餐厅,张烨找了一家看起来人比较多的随便吃了点儿,就开车继续往山上去了。
山路有冬雾,笼罩在路边的针叶树林上像水墨画一样,这样的景在照片上看总是普通,但真的放在眼前了,身临其境的,还是有视觉上的震撼,张烨几乎挪不开眼睛,时不时就叫钟远航看。
“我开车呢,有雾山路不好走,你别分我的神,”钟远航笑着捏了捏张烨的耳朵,“你跟葡萄一起看吧,我待会儿到了山上再会当凌绝顶。”
“那多可惜,”张烨也不再扒窗户,重新靠回自己的小垫子坐好,“换个角度看就不一样了。”
“那你快去学个本儿,下次出来你开车,我就能看看。”钟远航说。
“学学学,”张烨点头,“过了年就去学。”
这山也不算高,没开多久就到了寺庙的停车场,还没到元旦,停车场已经快停满了,他们绕了好一会儿才逮到一个刚开走的车,赶紧上去填了空。
“怎么这么多人来庙里?”钟远航不解。
“每年元旦和春节都是这样,”张烨下了车,牵着张远从狭窄的车缝隙里侧着身出来,“跨日子的时候烧头香嘛,这里好多车今天晚上都不下去的,就是要进去抢头香,元旦都还好,春节人更多。”
“迷信。”钟远航掏出手机,面无表情地对着寺庙的山门快速拍了一张。
“行了,来都来了,”张烨笑他,“怎么讲科学还讲到佛祖面前来了啊?拜拜就图个安心,进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日常写着写着字数就多了,想让苦命鸳鸯多甜会儿,回一回以前吃苦的本儿,不过大概这两周内正文就会放完啦~ps:有85.5,不过大家等等我把正文码完了就安排!
展宇&赵平的《不期》也过审放出来啦,一步一步慢慢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