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联播说今年过年会下雪。”张烨穿着薄薄的毛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面往外看。
室内的暖气总让他对气温产生错觉，窗外摇晃的树枝和扎肉的冷风都不可感，张烨只能感觉到暖气的热和加湿器的温和。
有点不习惯。
“难说，”钟远航表示质疑，“湿冷空气很难吹到我们这里，周边山里可能会下大雪。”
“哦。”张烨点点头。
“想看吗？想看就找一天开车上山。”钟远航摸了摸张烨的头发。
前一个月，张烨都在玩命加班，一个月前剃的寸头已经长得挺长了，而且没型儿，张烨现在的发型看着像一颗炸开的海胆。
“你还上班呢，哪有时间去山上？”
张烨昨天才看了钟远航的排班表，今年他要加班加到大年二十九，还好大年三十和初一给留出来了。
“咱们没家累啊，”钟远航笑笑，“就你，我，小葡萄，想去哪儿都行，过大年，别人得呆在家里，咱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哪儿都不用挤。”
“嘿，还真是这样，”张烨缩着脖子笑起来，越想越高兴，“真是这样！”
“出门吧，我们去逛超市了，”钟远航勾了勾张烨毛衣的领，“逛完去把头上这个海胆取下来。”
张烨身上的薄毛衣是钟远航的，大了点儿，圆领歪着套在脖子上，露出半拉锁骨，和锁骨上面的印子。
“什么海胆？”张烨跟着钟远航往卧室走，毛衣磨在牙印儿上有点痒，他一边走一边拉扯领口。
“你自己照照镜子。”钟远航笑起来，从衣柜里给张烨翻衣服，“出门穿厚点，今天零下了。”张烨往穿衣镜里瞟了一眼，头发果然不太能看了，“嗨，长了就剪呗，还海胆，真损。”
“戴条围巾，”钟远航拿了条烟灰色的围巾给张烨，简简单单的设计，摸起来柔软厚实，“室内外温差大，出去感冒了。”
“哪儿那么冷了啊？”
张烨不乐意往脖子上套东西，一套上他就感觉整个人都裹成了木乃伊，动也动不了，还容易犯困。
钟远航也不坚持，拿在手上就出了门。
张烨一踏出家门就后悔了，这简直是一脚直接从春天踏进了冰窖里，他立刻打了个寒颤，半张脸都缩进外套领子里。
“好冷啊！”张远夹在两个大人中间，上下两排牙撞得“咯咯”响。
“这么冷？要不回去加件毛衣？”钟远航立刻站住了，转身就要往回走。
“哎，别忙，”张烨一把拉住了钟远航的胳膊，对着张远竖着一根食指，“收。”
张远立刻就不“咯咯”牙了，呲着牙对钟远航嘿嘿笑。
“……怎么搞出来的？”钟远航愣了。
“他的绝技，”张烨耸了耸肩，“主要起一个烘托寒冷气氛的作用。”
张烨的衣服从打包箱里拿出来，全都让洁癖钟医生包圆直送干洗店，他这么几天都得穿钟远航的衣服。
上衣都还好，冬天本来就臃肿，衣服大点儿也看不出什么，裤子就难受了，几乎每条，张烨都得卷一卷裤脚，再栓个腰带，走在路上都觉得风从领子袖口裤腿四面八方往衣服里灌。
“你的衣服太大了……”张烨从电梯出来，飞快地钻进了钟远航的车里，嘴里还斯斯哈哈的。
“待会儿买，”钟远航把暖风开到最大，手里的围巾也给张烨绕在脖子上，“以后回家脱衣服，出门穿衣服，别忘了。”
张烨这时候也不觉得围巾像木乃伊的裹尸布了，这简直是冬天里的一把火，“你家里太暖和了，我原来那里好歹里外没什么差别……”
“不是我家，是我们家，”钟远航开着车在车库里拐来拐去，突然不着调地笑起来，“习惯习惯吧，你房子都退租了，以后吵架也没娘家回了，别这么挑剔。”
“嘿？”张烨听乐了，“咱们大哥别笑二哥，说得你有娘家回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车里傻笑了好一阵。
张烨原本想找个路边的小门面理发店，进去麻溜地上推子推个寸头，再上老城区的老市场去人挤个人把年货买了，结果却被钟远航脚油门就带去了商业街，找了一家装修看着就不便宜的店，跟小葡萄一起打包剪了个头。
张烨对这样的理发店发怵，走进去感觉没个七八百都出不来，洗了头刚在椅子上坐下，就提前给理发师打预防针。
“我就最简单的剪剪，其他什么都不要。”
理发师拿着剪刀笑起来，“行，刚刚跟您一起来那位先生也说了，您不喜欢坐着剪太久，我给您简单打理一下，您放心，烫染办卡都不用。”
张烨不好意思的笑笑，透过镜子看了看坐在后面休息区的钟远航。
他正在翻理发店的杂志，似乎是感觉到张烨的视线，很快从杂志上抬起头来，对着张烨挑了两下眉毛。
张烨突然就觉得没那么局促了。
虽然理发师说了就简单剪剪，但商场里这种规格的剪发和外面路边的小理发店还是不一样。
理发师把张烨的头发一层一层地夹起来，一簇一簇地仔细剪，张烨看得都着急，就这么个男士短发，还能剪出什么花来?
不过等剪完头发用吹风吹了吹，他才品出不一样来。
看着镜子，张烨也说不出哪儿不一样，总之就是不一样了，两边的耳朵利落的露了出来，头顶的头发长度刚好，显得利落，再照一下侧面，剃得均匀的头发衬得后脑勺好像更圆了，整个儿像是换了个头。
“剪得挺好看，”出了理发店，钟远航走两步就转过来盯着张烨看一会儿，手干脆搭在张烨肩膀上，手指戳进张烨的头发里一会儿拨一拨，一会儿顺一顺，“我警告你啊，剪了头路上的小伙子小姑娘你少看。”
“剪个头哪儿有那么大差别？”张烨摸了摸头发，也不知道高级理发店用的什么高级洗发水，手感确实很好。
“后悔了，应该让你去推那个寸头的，”钟远航可惜地啧一声，“太招眼了。”
临近春节的超市人挤人，好些人都是全家上下老小一起出动的，货架和货架之间都挤着人，推车和推车都错不开道。
张烨和钟远航也拿了个推车，把小葡萄放进了推车上的儿童座椅上。
“还好你现在才小不点儿一个，读了小学可能就坐不下了。”钟远航把往下缩的张远往上提溜了一下。“其实有点儿挤，”张远招手让钟远航凑近点讲悄悄话，“挤到小鸟啦！”
这还得了，钟远航赶紧卡着腋下把张远从座椅里提出来，“那别坐了，跟着我或者爸爸走，人多，拉着我们衣角，万一走丢了……”
“万一走丢了，我就去找穿制服的超市姐姐，让她拿大喇叭叫你们去领我！”张远背书似的溜一串儿，“爸爸都教过我的。”
“厉害。”钟远航摸了摸张远的毛毛头，把衣角放他手上。
张烨拿了挺多能放冷冻的肉，不怎么能放的蔬菜就拿得少，他在钟远航家住的那么一段时间已经把周边摸清楚了，小区出来几百米就有一个居民自发的露天菜市场，那里面卖的菜基本都是自家种的蔬菜，比超市的新鲜。
张远就负责从货架上拿各种各样自己想吃的想玩儿的，拿完给张烨看，让买的就放推车里，不让买的就放回去，然后钟远航再偷偷拿回来，塞到推车下面，张烨看不见的缝隙里去。
到了年节，超市专门开了个货架放春联福字，张烨兴致勃勃地挑了半天。
“你以前贴春联吗？”张烨拿了几幅春联对比着看，“你家门上干净得像没住人似的。”
“不贴，”钟远航摇头，“贴春联这种事儿，是要过年的人才做的事儿。”
“那你以前怎么过春节？”张烨问。
“上学的时候就申请留守实验室，宿舍免费住，我们系还给守实验室的学生发补助，”钟远航回忆着，“回来上班之后就没这个烦恼了，轮流值班一般都考虑我们这种没有成家的。”
“哎哟……”张烨心疼起来，“小可怜啊……”
“那你怎么过？”钟远航挑着眉毛问张烨。
“就…….跟别人家差不多呗，吃个年夜饭，然后我妈出去打牌，我带着小葡萄看春晚。”
张烨举着挑出来的两幅春联给钟远航看，“哎，要哪个？一个财源滚滚，一个紫气东来。”
“医生家里贴财源滚滚不太合适吧？”钟远航想了想，“就这个东来吧。”
“成。”张烨把春联和福字拿好，还挑了俩灯笼，打算挂在客厅电视机两边，到时候放春晚能应个景。
逛完超市要结账了，他们才发现春节购物最大的难关，不是跟老头老太太抢打折生鲜，不是在人堆儿里穿来穿去，也不是在过道里跟别人错购物车，而是从柜台一直排了十好几米的结账队伍，而且这个队伍里几乎每一个人，都推着满满一车冒了尖儿的年货。
“要不我们去自助结账？”张烨打望了一下，几排队伍挡着根本看不见那头的自助结账台。
“算了吧，等挤过去这边都排到了。”钟远航挤得难受，后头排着的大爷还时不时用推车顶着钟远航的后腰，好像把钟远航挤扁了就能快点儿轮到他似的。
“行吧，”张烨看了看排队两边的货架，超市很有商业头脑，这两边都摆上了过年过节最不实用，最不划算，但是又避免不了的各种各样的礼盒，从最下面一排摆到钟远航都得垫垫脚才能拿到的高度。
“你有没有什么要送礼的人啊？”张烨盯着在自己旁边已经杵了五分钟没动过的蛋白粉，那上面印的老年肌肉猛男已经跟张烨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儿了。
“没送过。”钟远航摇摇头。
“老师同学都没送过？”张烨惊讶地问。
“没有，我导师从来不收礼物，”钟远航说，“他说现在收礼，以后就收红包，贪污腐败要不得。
“……那他还挺好的。”张烨终于往前挪了点儿，现在跟一盒燕窝上印的女孩儿大眼瞪小眼了。
“我想给我们老板送点儿东西，她今年真的帮了我挺大的忙，”张烨看了看燕窝的价签，几百到上千的都有，他犹豫了一会儿，拿了盒五百多的，“女士送燕窝比较好吧？”
钟远航跟着张烨一起看，看完把张烨拿的放了回去，重新拿了盒上千的，“送你们老板就买好的吧，咱们家买得起。”
“那这么着平哥那儿也得买点儿，再加上店里几个熟悉的，”张烨看了看补品区，“你要不给展医生买点什么？”
“展宇？”钟远航想了想，“给他买三盒签字笔吧，黑红蓝三种颜色的。”
“什么？”张烨瞪眼。
“再定做一个锦旗。”钟远航郑重地补充。
“你认真的？”张烨往补血大礼盒去的手都僵在原地了，送签字笔和锦旗算什么事儿啊？
钟远航刚要跟张烨科普，关于送医生签字笔锦旗和感谢信的必要性，突然看见了什么似的，呆愣了一下。
张烨看着钟远航刚刚还透着淡淡笑意的眼睛突然就那么冷了下来，转头往自己后面看。
偌大的城市里，开了不知道多少家分店的大型商场，乌泱泱的人群中，他们居然碰到了钟明光。
不只是钟明光，还有他身边的一个打扮端庄得体，中年温婉的一位女士，她挽着钟明光的胳膊，笑得很喜悦的样子，不多久，也顺着钟明光的目光，看到了几米外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女人对着钟明光说了什么，看口型，应该是在问他这两人是谁。
钟明光还板着脸瞪着钟远航，以及钟远航袖子下面，张烨拉上去的那只手。
钟远航倒是很快缓和过来，他礼貌又疏离地，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嘈杂的喧嚣，对钟明光点了点头，就像一个职场上不熟悉的小辈那样。
点头之后，钟远航便不再看钟明光的方向，他的余光感觉到钟明光又有片刻的盯视，但很快的，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就像是两滴滴进海里的水珠，混得再也看不见彼此。
“……他还在看我们吗？”张烨捏在钟远航手指上的手因为紧张有些凉，说话的声音很奇怪。
钟远航转头一看，张烨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神直直地盯着面前货架上的杜×斯杰x邦和x本们，说话嘴也不张开，像……
像高中晚自习的时候讲话生怕被老师发现的时候一模一样。
“走了，没盯着我们了，”钟远航笑了笑，反手握住了张烨发凉的手，“别怕。”
张烨松了口气。
不管过多少年，张烨看到钟明光的第一反应，还是想躲开。
“怎么……这么巧啊？”张烨嘴角扯了扯，没能扯出一个笑。
“出门没看黄历，过年什么人都往外蹿了，”钟远航还握着张烨的手，熙熙攘攘的商场里，已经有人看见了，但钟远航不在乎，“我倒是不知道他又找了……老婆。”
“嗯？”张烨抬头惊讶地看了刚刚钟明光的方向，然而那里已经没再站着人了，张烨什么都没看见，“老婆？”
张烨太惊讶，这声“老婆”就叫得十分洪亮，排在他们前面的小姑娘惊愕地回头，然后尴尬地笑了笑，又转过去。
俩人还牵着手呢，这一下真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了，连钟远航后面用推车挤钟远航的大爷也不挤了，拉着推车往后退了一步。
“他旁边还挎着个女的，你没看见？”钟远航把张烨的手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问他。“没啊，我一瞟见他就赶紧转脸了，”张烨小声说，“多吓人啊……”
“大概是觉得女儿孙儿都练废了，一把年纪还想练个小号吧？”钟远航笑了笑，“那女士看起来还没我妈年纪大。”
“这……”张烨觉得心里膈应得慌，皱了皱眉头，“这也行？你爷爷……钟明光不是从政吗？”
钟远航耸了耸肩，“他都要退休了，何况我奶奶走得早，单身男女，原则上是没什么错误的。”“也挺好，”张烨很快就想通了，“他有新的家庭，也免得眼睛都往你身上盯了。”
“你放心，我什么都不靠他，他现在就算想往我这边盯也只能干瞪眼儿，他要是再盯，”钟远航伸手飞快地在张烨屁股上捏了一把，“我就跟你当众亲嘴气他个脑卒中。”
“嘿……”张烨终于乐了。
买年货遇到钟明光这件事儿很快就被张烨忘到脑后去了，大年二十六这天，天上居然真的开始飘雪花了。
雪就这么零零星星地下一会儿停一会儿，南方的雪落到半空就只剩芝麻粒儿大小，地上总是湿漉漉的，也积不起雪地，这几天，除了还在上班的钟远航，张烨和张远几乎都不怎么出门了。
有几次张远实在是想玩儿雪，张烨就带着他到小区下面去逛两圈，冻红了耳朵就回家，就这么几次，张远戴着耳罩倒没什么，张烨的耳朵时隔十余年，居然长了冻疮。
“该，出门围巾也不拿，帽子也不戴，”钟远航从医院带了冻疮膏回来，拿着棉签给张烨的耳廓和耳垂涂药，“就这，还想去山上看雪呢？”
“嘶……咱们真去山上啊？这都要过年了，咱们什么时候去山上啊？”冰凉凉的药膏涂在红肿的冻疮上挺刺激，张烨缩着脖子忍着。
“我定了附近山上的民宿了，咱们上山上过年。”钟远航涂了药，对着张烨的耳朵吹了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