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吗?”钟远航陪着张烨一起坐在木地板上,张烨看着雪,他就看着雪光映在张烨脸上。
“喜欢……”张烨轻轻地说,好像是怕惊吓了簌簌落下的大雪,“你在北方读的书。”
“嗯,北方。”钟远航说。
“每年都可以看到这么大的雪?”
“嗯,每年都能看到。”
“那是什么感觉?”
“刚开始,会觉得有点儿新奇,到后来,觉得有点儿厌烦,走路很滑,到处都湿淋淋的,雪堆在路上,不会白很久,会变得脏兮兮的,像凝结的污水,”钟远航慢慢地说,“下雪的时候别人总是挽在一起走,滑到也一起滑,很傻,看起来..….会觉得很寂寞。”
张烨的手捏在了钟远航手上。
张烨的目光从雪幕转移到钟远航的眼睛上,眼睛里有些水光,像融化的雪。
张烨慢慢凑到钟远航身边,肩膀碰着钟远航的肩膀,抬头亲了亲他的鼻尖,又亲了亲他的嘴巴。
“你呢?”钟远航额头贴着张烨的额头,问他,“看见雪是什么感觉?”
“想抱你的感觉,”张烨的胳膊圈住钟远航的腰,挨挨蹭蹭地抱过去,“想回到过去,跟你一起在雪地里滑倒,很傻,然后被别人笑话。”
钟远航的手掠过张烨的下颌,穿进张烨后脑勺的头发,密不透风的吻压上来。
木地板硌着尾椎,继而硌着肩胛,玻璃幕墙外的雪和室内温暖的体感让张烨产生不真实的感觉,他们的窗户对着寂静的树林,让张烨产生了分不清室内外的荒谬感受。
“啊……”张烨抬着头,望着钟远航若即若离的眼睛,轻轻喊了一声。
密白的雪,在起伏的皮肤上镀了一层冷白的光,让人对越来越热的氛围产生了冷冽的错觉,所以他们越抱越紧。
雪越来越大。
张烨本来想和钟远航一起睡一个没有闹钟的懒觉,但太阳刚刚升起来,窗外的雪就被照得明晃晃的,比晴朗夏天的太阳还要亮,亮得张烨不得不强行醒过来。
“靠……”张烨翻了个身,把脸往被子里埋,这下看不见光了,也呼吸不了了,来回折腾两次,彻底给张烨折腾清醒了。
张烨这时候才发现,这个房间居然没有窗帘,也后知后觉地倒过味儿来,昨晚上他俩没拉窗帘就这么滚到一起了。
“我靠……”张烨赶紧把浴袍抓过来裹在身上,带子系紧了,从床上下来。
“怎么起来了?”钟远航大咧咧地躺在床上,抬起手臂盖住眼睛,“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今天不用努力……”
“太亮了,”张烨抬手把钟远航伸到外面的胳膊腿儿盖上,“没窗帘,你还是盖盖好吧,果男。”
“嗯?”钟远航抬起头,眼睛都睁不开,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拉开床头的柜子,从里面摸出来一个遥控器。
“滴”的一声,窗帘慢慢从幕墙顶上的墙缝里降下来。
“……你知道有窗帘?”张烨目瞪口呆。
“嗯,知道啊,我定的房间。”钟远航又倒下去,闷声笑起来。
“笑屁啊……”张烨搓了搓头发,“你知道有窗帘,昨天晚上还不把它‘滴’下来?但凡外面有个人,我俩就等于现场直播了。”
“播不了,”钟远航笑着说,“这玻璃单面的,里面能看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民宿介绍里写了,你要不放心咱俩待会儿出去偷窥偷窥别人屋。”
“啊,”张烨的羞耻心很快平息,“行吧,你再睡会儿,我去看看小葡萄。”
钟远航挺困的,冬天窝在床上不用起床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但张烨往外一走,他就再睡不着了。
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刚刚早上八点。
屋外渐渐响起张烨走动的声音,慢慢有打开行李的声音,再过一会儿,钟远航听见了张远说话的声音。
小朋友都起床了,他这个大人再赖下去就不像话了。
钟远航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起了床。
张烨头天从家里带了很多预先做好的面包,还有些能做轻食的简单食材,零零总总装了一整个包。
民宿里有厨房,钟远航出来的时候,张烨已经做好了三明治,煎蛋夹在全麦面包里,简单直接又好吃。
“你还带了鸡蛋来?”钟远航惊讶地接过三明治。
“没带啊,”张烨指了指厨房的冰箱,“民宿冰箱里有,用多少走的时候结算就行,你不会就看了卧室条件,这些配套条件都没看吧?”
“没看,”钟远航咬了口三明治,坦荡荡地说,“我就打算用卧室来着,没打算用厨房。”
“真出息。”张烨笑着白他一眼。
一吃完饭,小葡萄就在屋里坐不住了,他昨晚上都还没看见民宿和周边到底是个什么样呢,就直接睡成小猪了,今天一早起来,迫不及待地就想出去玩雪。
“我想堆雪人!我想打雪仗!”张远囫囵吃完早饭,就开始在屋里蹦跶,一下都停不下来。
“别蹦了,刚吃了饭就蹦,上次做手术,医生叔叔是不是说过,这么的容易再肠梗阻?”张烨把张远按住了,“想出去玩,就现在回屋里,把帽子围巾手套都带上,出门穿雪地靴,爸爸给你带了。”
“好!”张远果然不蹦了,飞快往屋里走,跟个竞走运动员似的。
大年三十的民宿人很少,来的人几乎都是全家出动,一走出去,遇到的都是一家老小,张烨和钟远航这样两个年轻男人带个小孩儿的,着实不多见。
景区里的各种玩雪项目和民宿是分开的,他们要去玩缆车滑雪的项目,就得坐个观光大巴上雪场那边儿去。
等车的站台旁边聚集了不少当地小贩,拿着竹筐以进价的好几倍价格,卖各种铲子桶和做雪球的模具,张烨砍了砍价,不怎么砍得下来。
“这么贵啊!”张远叹了口小气,拽着张烨,自己就不打算买了,“那我们不买了吧,咱们带着手套团雪球也可以。”
张烨还是想给孩子买,就这么第一次过年出来玩儿,为了省钱让小孩儿玩不开心,这不值当。
就这么一会儿,排在他们前面的一个高中模样的小姑娘悄悄凑过来跟他们搭话。
“你们没自己带啊?”小姑娘问,“这儿卖得可贵了,游客中心的都比这边便宜不少。”
“来得比较急,没想到这茬,”张烨笑了笑,“可能人家就等着我们这样的赚一把呢?“
“可不是,”小姑娘想了想,从自己的提包里拿了一个小鸭子形状的雪球夹子递给张烨,“这个拿给小弟弟玩儿吧,我家里还有个一样的。”
张烨不太好意思拿,“哎,没事儿,我们拿了你们玩什么呀,我买一个吧,也就这时候花点儿钱了。”
“没关系的,”小姑娘见张烨不拿,直接给了他身后的张远,又打开包让他们看了看,里面居然全是玩儿雪的各种塑料铲子和模具,“我们带得可齐全了,这个送给小弟弟吧,新年快乐!”
“那太谢谢了,新年快乐。”张烨摸了摸张远的头顶。
张远拿着小鸭子,眼睛都亮起来了,甜甜地跟小姑娘道谢,“谢谢姐姐!姐姐新年快乐!”
“不客气不客气!”小姑娘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跟着前面的家人上了观光大巴。
小姑娘一家人上了车,前一波观光大巴刚好满了,张烨他们得等下一班。
“这还怪不好意思的。”张烨看了看蹲在地上往模具里塞雪团的张远,对钟远航说。
“没事儿,咱们待会下来的时候买点什么东西,等遇到了送她点儿就行,”钟远航把张烨的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他耳朵上的冻疮,“我刚刚看他们家跟我们从同一个民宿出来的,应该还能碰上。”
“那就好,”张烨乐呵呵地在地上踩脚印儿,“这儿真好,雪好,旅游的人也好。“
“过年出来玩儿嘛,大家都开心。”钟远航笑起来,在张烨的脚印上错开印了个自己的脚印,幼稚地印成了个心型。
说是要滑雪,但实际上南方的山里并没有滑雪场的条件,他们到了雪场,才发现就是一块比较大的围起来的大平坝子,坝子里用雪堆做了好些雪滑梯和滑道,里面一群不会滑雪的南方人,坐在轮胎上顺着滑道一边滑一边尖叫。
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他们也买了雪场的套票,一人给发了一个轮胎,还给发了护目镜。
“为什么要戴这个眼镜啊?”张远没戴过这种勒在脸上的眼镜,觉得不舒服,一直拨松紧带。
“必须得戴,不然雪看久了伤眼睛,”钟远航把张远的护目镜带子调松了点儿,“严重了会得雪盲症,你看看,里面所有人都戴着眼镜呢。”
“好吧。”张远点点头,脑袋上又被张烨扣上了一个小头盔。
带小孩玩儿耗费体力,穿着全身的厚冬装在雪地里带小孩玩儿耗费体力的速度就加了好几倍。
张烨拖着小葡萄在滑道来了三圈儿之后就不太行了,感觉比在后厨给赵平连打三个小时的下手都累。
“爸爸……不太行了……”张烨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轮胎上,气喘吁吁地对张远摆手,“歇会儿……”
“好吧,”张远还没玩尽兴,自己拖着自己的小轮胎在张烨边儿上绕圈。
张烨还没坐一会儿,屁股下面的轮胎忽然就转了起来,差点儿给他转出去。
他惊恐地四处一看,才发现自己轮胎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钟远航捡起来了。
“干嘛?!”张烨抓着轮胎上的麻绳,努力平衡不让自己翻出去。
“带你玩儿啊,”钟远航又绕了两圈,绕到张远身边,“葡萄,坐你爸身上。”
“好!”
张烨肚子上“噗”的一下就多了个小孩儿,给他砸喷了一口。
“你们……你们谋害一家之主……”
“哈哈哈哈哈哈!”张远已经笑得听不见话了。
“坐稳了,一家之主。”钟远航露在护目镜下面的嘴笑起来,张烨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钟远航开始加速,然后再加速,然后冲上了坡。
张烨觉得两边的人和远处的树开始往后倒退,往后仰了一会儿,然后到了雪场最高的坡。
张烨产生了不详的预感。
“你要干嘛……啊!啊!啊!”
钟远航居然在坡顶上往张烨轮胎后面一坐,俩大人带着一个小孩快速地从坡顶上冲了下去。
太刺激了,张烨有种坐过山车的失重感,小猫爪子挠似的心脏痒痒,耳朵里就听得见自己的叫声了。
轮胎滑到坡底才慢慢缓下来,张烨等轮胎一停稳,回手就打钟远航的腿。
“疯子疯子,你玩儿疯了?吓死我!”
钟远航捏着张烨的手腕笑。
“刺不刺激?以前我们学校就能这么玩儿,我来了就想跟你这么玩儿一次,”钟远航亲了一口张烨的头盔,“刺不刺激?再来一次?”
张烨想了想。
“……那这次我要在后头。”
从雪场出来,他们坐着缆车,从山的另一头绕回了民宿附近。
这是张远第一次坐缆车,钟远航和张烨发现,这小孩儿居然有恐高症。
刚上缆车的时候张远还很兴奋,坐在座位上不停晃着两条小腿,晃得整个缆车都有点轻微的摇晃。
等缆车一挪出车站,脚底下开始出现山的沟壑和沟壑里的巨大树冠,张远只瞟了一眼,就僵住了,小脑袋往缆车的顶棚上一望,真情实感地哆嗦起来。
“爸爸……怎么……这么高……啊……”张远的脚老实地放在地上了。
“怕高啊?”张烨挪到张远身边,搂住了他,“那靠着爸爸吧,别往下边儿看,看看周围。”
“好……”张远僵硬地看了看窗外。
“恐高啊,那以后飞行员宇航员可能当不了了。”钟远航坐在父子俩对面儿,逗张远说话,“我们小葡萄长大想干什么呢?”
“长大……长大……”张远思考起来,坐得也松弛了些,“没想好呢,钟叔叔,当医生好玩儿吗?”
“当医生啊?”钟远航想了想,“不好玩儿,但是有用。”
这回答让张远有些困惑。
“当医生很辛苦,但也能帮助别人减轻痛苦,”钟远航继续说,“还能帮助自己的家人,比如我就能帮助烨子和小葡萄,能让你们不生病,也不痛,这就算是很有用了。”
“那我能不能当医生呢?”张远认真地问。
“你能当医生,”钟远航肯定地回答,“不过你不用现在就想好,再多看看,多想想,等大一些再做决定。”
“那我再看看……”张远又鼓起勇气看了一眼缆车下面,看一眼就又坐僵了,“我还是不当飞行员了…….”
下了缆车,张烨在游客中心买了点儿当地特产的糕点礼盒,没走多远,果然遇到了上午送小鸭子模具给张远的那一家人。
张烨带着张远过去,又谢过了小姑娘,把糕点礼盒送给了他们。
“赚了嘿!”小姑娘高兴地谢谢他们,“我就想尝尝这个,我妈不给我买。”
晚上,民宿给所有住宿的客人安排了新年坝坝宴,钟远航和张烨也带着小葡萄去凑了个热闹。
菜来来去去就是那么些新年菜,陌生的人们坐在同一条长桌上一起吃年夜饭倒是新鲜,新年的氛围就这么从人和人之间神奇地传播着,随着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开播,热热闹闹的,倒比以往在家里更有团团圆圆的氛围。
吃完饭,他们没和别的家庭一起留下来看晚会,呆了一会儿,张远就开始打哈欠,玩了一整天,永动机也动不了了,扒着张烨的腿开始一点一点地眯眼睛。
张烨把张远抱起来,跟钟远航一起离开热闹地人群,慢慢回了自己的木屋里。
夜里十二点,窗外开始放起了迎接农历新年的烟花,灿烂的在漫无边际的天空绽开,好像漫天铺满的星星。
钟远航和张烨趁着张远睡熟了,偷偷又溜出了木屋,就在木屋的院子里,靠在一起听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嘿,”张烨看了看身后的玻璃幕墙,“这玻璃还真看不见里面。”
“看得见也没事儿,”钟远航抓着张烨的手搓在自己的双手里,“咱又不差身材,看去吧。”
“脸真大,”张烨笑起来,“等你再坐两年门诊,腹肌都变成一整块儿了,你就老实了。”
“那不可能,”钟远航对着张烨有点儿凉的手哈了口气,“我测过,没有肥胖基因。”
“那要是我成了胖师傅怎么办?”张烨笑着问。
“胖就胖呗,胖了就没那么招人了,妥当,”钟远航摸摸索索往张烨手指上套东西,“先套上吧,套上了再跑就不礼貌了。”
“什么……”张烨一晃眼,无名指上多了个素圈。
“来吧,”钟远航又在张烨的手心里放了个更宽一点地素圈,“该你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张烨有点儿发愣,眼睛发涩,鼻头发酸,嗓子发紧。
“啊,大概一个月之前?”钟远航把手放在张烨手里,“张师傅,赶紧的,再不套上我跑了。”
张烨赶紧把戒指套在了钟远航的无名指上。
“那不可能,”张烨抓着钟远航的手亲了一下他的手指和戒指。
“我这次不可能再放开你了,你想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