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是一年中过得最快的时间,和学生时代的暑假,周末,一切快乐的时间一样,稍纵即逝。
钟远航久违地感到不想回医院上班的懒惰情绪,就连开车下山的四十码以下的车速,他都嫌太快了,窗外的树和山,都往后闪得太快了。
“你明天就得开始上班?”张烨问。
“嗯,”钟远航兴致不高地回答,“你的进修,什么时候去?”
“平哥只说了年后,没告诉我具体的时间,”张烨看了看店里的群,往上刷着找放假通知。
昨晚群里刷了好些拜年红包,他一个都没抢到,看得肉疼。
“店里通知的上班时间是初五,开业迎财神,估计进修也得是初五之后吧。”
“那你这几天再休息休息,”钟远航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张远,“小葡萄幼儿园什么时候开学?”
“那就挺晚了,”张烨也犯起愁来,他进修的时间不短,钟远航医院里上着班,那孩子怎么办?他们两头没有长辈,只有自己,“我找找看有没有假期的托儿所吧。”
“不用,”钟远航笑了笑,“我们医院有托育所,带过去办一下手续就行。”
“那……你怎么跟医院说啊?”张烨问。
“我找了一个单亲伴侣,有孩子了呗,”钟远航侧头问张远,“葡萄,爸爸上班的时候,跟我去医院的托育所玩儿,好不好?”
“托育所?托育所好玩儿吗?”张远歪着脑袋问。
“应该和幼儿园差不多,有挺多护士和医生的小孩都在那里,离钟叔叔上班的医院也很近。”钟远航解释道。
“好啊!”张远干脆地答应。
“但是去那儿有个条件。”钟远航说着,眼神跟张烨一对,张烨就察觉出这个人又要耍什么坏。
“什么条件啊?”张远好奇地问。
“去那儿的小孩儿必须是医生的家属,你要是想去,得跟他们说是我的儿子才行,”钟远航一本正经地唬烂,“愿不愿意?”
“啊?”张远看着张烨,“不能是爸爸的儿子了吗?”
“能啊,是张烨的儿子,但也得是我儿子,行不行?”钟远航问。
“那就有两个爸爸?”
“对。”钟远航说。
“爸爸,你会伤心吗?”张远不安地问张烨,“那要不我不去了吧?我在家里也能乖乖的,我保证……”
张烨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问张远,“葡萄,你还记得赵平叔叔讲过的话吗?”
张远不明白,摇了摇头。
“他说过,这个世界上的家庭是各式各样的,有男人和女人组成的家庭,有女人和女人组成的家庭,也有男人和男人组成的家庭,”张烨慢慢地说,“爸爸的伴侣是男人,所以你会是由两个男人养大的孩子。”
“那……钟叔叔以后也是我的爸爸了吗?”张远鼓起勇气问。
“这得由你自己决定,”张烨说,“爸爸和钟叔叔都会陪着你,但‘爸爸’并不能由我们决定,这应该是你自己的感受。”
张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抬头问钟远航,“钟叔叔,如果我可以有两个爸爸的话,我同意把另一个爸爸的名额给你,但是……但是我还是最爱我的爸爸。”
“好,”钟远航答应,“钟叔叔很开心,能在我们葡萄心里排爸爸第二的位置,第二名也很了不起了。”
“是的!”张远被这个说法说服了,“就只有两个名额!第二名也很厉害!”
回市里的第二天,钟远航拿了张远的资料就去找了医院托儿所。
张远的情况挺特殊,钟远航和张烨的情况也特殊,钟远航只能跟托儿所说是未婚伴侣的孩子,跟办假期托管的老师求了求情,才含混地把张远放进了托儿所。
“您这个本来是不符合规定的,我看您有人才引进的资格才开的后门,”老师悄悄跟钟远航说,“这事儿您就别往外说了,左右我们多带一个孩子也是带着,但其他人知道了不太好。”
“我明白,”钟远航点点头,“如果后续有问题不能读了,我们也完全理解,多谢您了。”
张烨一直在托儿所外面等着,看着钟远航带孩子进去,又看着钟远航一个人出来,才松了口气。
“行了?”张烨问。
“行了,老师让今天先适应适应,春节期间小孩儿也不多,下午管到四点就能接了。”
“好,那我到时候来接他。”张烨点头。
“我来接,登记的是我的名字,你接不走。”钟远航摸了摸张烨的头顶,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
“那我跟你一起,”张烨甩了甩被摸乱的头发,“四点我到医院楼下等你。”
“行,”钟远航看了看周围,大新年的,医院附近的路上没两个人,他飞快地在张烨嘴上亲了一下,“那四点见。”
在医院门口分别之后,张烨自己慢慢往家走。
这种谁也不带着,一个人走的感觉,张烨居然开始觉得陌生,现在他哪儿也不用着急去,所有爱着的人都好好的,会按时按地的出现在身边。
这是张烨没有体验过的正常人的生活。
走到小区门口,张烨决定去附近的市场买点儿蔬菜,他还正在盘算家里有什么,没什么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响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张烨想都没想,接了起来。
“喂,您好?”张烨问。
“我是钟明光,”电话那头传来张烨反感的声音,“我们聊聊吧。”
张烨的反感纯粹是生理性的反感,反胃的冲动让他几秒钟讲不出话来。
但他却不太意外,从上次在商场偶遇时开始,张烨就有些预感,他只是没想到,钟明光找的不是钟远航,而是自己。
“您……您说吧,”张烨嗓子紧得像绷住了弦,“我听着。”
“不能在电话里说,”钟明光说话拖得蛮长,不太像他以往雷厉风行的方式,他甚至叹了口气,“我现在没有管你们的意思,我也管不了你们,怕什么?”
张烨咬了咬后槽牙,问,“哪儿?”
钟明光报出了一个地址,就在医院附近的一个茶馆。
挂了电话,张烨没什么犹豫,立马给钟远航去了电话。
“他找你想干什么?”钟远航严肃的语气让张烨立马想到了他眉头皱紧,唇缝抿起,嘴角向下的样子。
“不知道,就说要聊聊,”张烨想了想,问,“他最近没跟你联系过?”
“没有,”钟远航说,“你要去?”
“我想去听听他要说什么,”张烨担忧的情绪压不住,“我也不能一直怕他,我想克服这种感觉。”
“行,”钟远航说,“自己的情况不要透露,聊完了马上过来找我。”
“好。”张烨答应。
茶馆很近,近到张烨走了不到五分钟,就站在了门面木质牌匾的下面,他紧张地咬着嘴唇,咬得尝出了一点血味。
“先生?请问您要进来看看茶叶吗?”茶馆里的店员迎出来,笑眯眯地问张烨。
“我找人。”张烨站在原地,干巴巴地说。
“好的,请问有预约吗?”
“我不知道,有姓钟的预约吗?”张烨问。
“啊,有的,您请随我来。”
店员熟门熟路,一句话也不多问,对张烨紧张反常的表现也像没看见似的,引着张烨到了包间。
张烨一路走进去,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弯,最后福至心灵地,在进门之前打开了手机的录音。
“来了?”偌大的包间里只有钟明光一人,他坐在沙发上,自顾自地往桌上一套繁复的广式茶具上淋水煮茶。
“钟……钟爷爷,您好。”张烨慢慢走过去,在钟明光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钟明光短促地笑了笑,“现在也就你还叫我一声爷爷了,我自己的孙子倒不认我了。”
“您误会了,”张烨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我只是出于礼貌,没有认您的意思。”
“哼……”钟明光哼笑,“你比以前硬气。”
张烨盯着茶具上袅袅的水汽,不接话。
“你跟钟远航……现在什么打算?”钟明光掺了一小杯茶,用镊子夹着,摆在张烨面前。
张烨看了一眼茶杯,又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老人,斟酌着回答,“好好生活的打算。”
“嗯,”钟明光点头,从自己衣兜里拿出一张贴着六个数字的卡,“这是当年你还给我的钱,我没动过,既然要好好生活,那拿去吧。”
张烨挺直背,往后坐了坐,看不透钟明光这个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要,”张烨警惕道,“这个钱,我爸看病,确确实实是花出去了,应该还给您。”
“那你高考的事呢?”钟明光抬头盯着张烨的眼睛,“告诉远航了?”
“远航知道了,”张烨说,“不过不是我说的,不管您信不信。”
“是不是你说的,也没什么区别,”钟明光点点头,“恨我吗?”
“说不恨是假的,”张烨承认,“但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抓着不放了,我要继续好好的活下去,就不得不跟自己的恨共存。”
钟明光一口喝光了自己的茶,又提起公道杯续上,再看张烨的茶杯,他动也没动过。
张烨连茶水都不喝他钟明光倒出来的,当真是界限分明。
“你有一个儿子,远航怎么看这件事?”钟明光的问题开始尖刻。
“这是我和远航的事,我不能回答您。”
钟明光不悦起来,说话的方式故态复萌,怎么难听怎么来,“你倒是好打算,自己家里香火不断,回头来又能把钟远航这个梦虫抓在手里,我刮目相看。”
“香火?”张烨忍不住笑出声,“您要是跟我说这个,那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了。”
张烨抬手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犹豫,全倒进了洗茶缸里。
“我待会儿还要和远航一起去接孩子,失陪了。”
张烨站起来就想走。
“等等,”钟明光似乎是气得磕巴了一下,慢慢问,“远航最近……怎么样?”
张烨回头看着钟明光,良久,才回答,“他挺好的,如果您问的是他的生活和工作,那挺好的。”
“行,”钟明光疲惫地摸了摸花白的头发,靠进沙发里,眼睛盯着茶桌上,张烨没拿走的那张卡,“让他……别跟我联系了,也别往外说是我的孙子。”
张烨不太明白,他又看了钟明光许久,这句话的语气却怎么都听不出愤怒的情绪。
倒像是有些伤感。
张烨嗯声答应,推门离开了包间。
晚上睡觉前,张烨把录音放给了钟远航听。
“你觉得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听完录音,张烨问钟远航。
钟远航没有马上回答,翻着手机,找了一条新闻给张烨看。
新闻题目上写着,“本省教育部门大改组,清查积压项目,严厉打击各级教育项目围标窜标,教育编制考试违规操作等乱象”。
张烨记得,钟明光一直在教育系统里升迁。
有的事不能连在一起想,一连起来,就越想越严重。
“钟明光这几年不低调,坐在那个位置,他那样的江湖气,不是能独善其身的类型,就单说他对你做的那些事,拿出来追究也是违法,”钟远航说,“你不拿那张卡是对的,这时候不要跟钟明光扯上任何关系。”
张烨看着手机上的录音,后背起了冷汗。
“那他万一出事,会影响到你吗?”张烨心里揪了一下。
“不会,”钟远航无所谓地说,“我已经十年跟他没往来了,干干净净,况且我在医院也没有往上走的企图,再说就算影响我的前途,这是他伤害你的代价,我该的。”
“瞎说什么呢?”张烨抓着钟远航的手往桌上敲了两下,“快呸呸呸!”
钟远航笑着呸呸呸。
“你如果想追究钟明光,不用顾忌我,”钟远航看着张烨,目光坦然,“我会一直支持你。”
张烨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傻,这么多年了,以他的手段,我再想找证据恐怕难了,”张烨苦笑一下,“我不想浪费时间,我现在……特别没出息,我不想再想以前的事儿了,追究也追不回以前,我就想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钟远航捏住了张烨的手,“好,那我们就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