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烨的进修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早。
上班之后，他很快问了赵平。
“没那么快，”赵平声音还有点哑，时不时咳一声，“那边也是个学校，哪家的学校还没到元宵节就开学啊？”
“哦，这样，我太久没在学校了，没反应过来，”张烨抿着嘴笑一笑，很意外地发现，再提起学校的时候，他心里只是微微刺痛了一下，然后就归于平静，那种想也不能想的漫长肿痛感已经不再出现了。
“那还挺好的，能等到小葡萄开学了我再走。”张烨放心了些。
赵平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想拍拍张烨的肩膀，却发现自己还满手的面粉，只好翻过手背来沾了沾张烨的肩膀意思意思，“这次进修之后会有证书，等你累积了证书，满了年限考级就容易些。”
为了这个考级，张烨买了好些书来看。
不光是烘焙的教材，考初级烘焙师的资格证，居然还要考公共知识，法律的，卫生的，要背的一大堆。
张烨已经很多年没这么高密度的看过书了，以前高中看书的时候，坐那儿学一个晚自习也不怎么走神，现在看书，张烨就得把手机押在钟远航那儿才能被动专注。
外面张远搞出一点动静，身边钟远航翻书的声音，都能立马分散张烨的注意力，以前几分钟就能看完的一页书，现在往往要看十几分钟，勾划笔记一个不少，但只要一打岔，就得从头再来。
钟远航倒是很快从春节轻松懒散的状态里收了心，看书写东西，要是张烨不开口跟他说话，他能持续看很久。
张烨有时候看不进去了，就抬头看看钟远航。
钟远航在看书的时候好像完全屏蔽了周围的影响，嘴唇微微向下抿着，架在鼻梁上的镜片会随着头部微微的偏转反光，看起来有种锋利的专注。
张烨慢慢发现自己能在看着钟远航专注的时候，迅速地静下心来。
“太久了不看书，”钟远航眼睛盯着自己手上的书，一边冷不丁地开口跟张烨说话，一边还囫囵把正在看的一句扫完了，“再看信息量太浓缩的专业书就是会觉得难以专注。”
张烨手里拿着笔，眼睛还盯着钟远航看，突然听见这么一句，像开小差被老师贴脸抓了一样，泄气，还有些丢人。
“你不是看着书吗？怎么看见我不专注的？”
“你平均翻两页就会散一次神，再开始看之前都会盯我一会儿，”钟远航把书放下，偏着脑袋盯着张烨笑，“不过有进步，比前两天好了，刚开始是不是一行都看不进去？”
“……嗯。”张烨叹了口气，肩膀都往下塌，“你怎么做到一直都专心的？戴眼镜会有用吗？”
“你试试？”钟远航把眼镜摘下来，递给张烨。
眼镜是金属框架的，拿在手里却不怎么沉，张烨往自己脸上一戴。
镜片应该是有度数的，张烨戴上觉得面前的字清晰得微微胀眼，框架也大了一点，张烨不拿手扶着就往下坠。
“有点儿晕，你多少度？”张烨眯了眯眼，把眼镜还给钟远航。
“不到两百，”钟远航拿过眼镜，重新戴上，“你看这个都晕，那是一点儿都没近视啊？”
“因为我这么些年也一点儿没看书啊。”张烨自嘲地笑了笑。
“烨子，”钟远航看着张烨，镜片让他的眼仁儿看起来更清晰，“每个人的人生模式都不一样，我的人生是普通模式，但你的人生是地狱副本。”
张烨笑起来，“说明我比较倒霉？”
钟远航捏了个纸团，弹过来打了一下张烨的鼻子，“能不能听人说完？”
“能能能，你说。”
“我要到现在这一步，只要不开小差，不难，”钟远航说，“但是你到现在这一步，属于……”
张烨认真地听着。
“属于特别顽强，打不死的小强级别了。”
“我还以为你能憋出个什么花来夸我呢？”张烨没忍住，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憋半天憋出个屁来。”
“总之，就是那个意思，”钟远航跟着张烨笑了好一阵，笑得话都抖成散装的了，“你自己体会体会。”
“体会，好，体会完了，”张烨收住笑，“然后呢?跟我现在看不进去书有什么关系啊？”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不要着急，慢慢来，”钟远航笑着说，“以前你工作是唯一的选项，但工作和学习不一样，工作需要向外获取信息，而学习基本是向内获取信息，你太长时间都习惯工作的模式了，就像躺久了的人，要站起来走路，得慢慢复健，一步一步来。”
“嗯，我明白了，”张烨点点头，“就是慢慢转换思维模式。”
既然现在能看两页，那明天就争取看三页，只要在一点点进步就可以了。
这么和钟远航聊过没几天，某天下班回到家里的时候，钟远航就给了张烨一个IPAD平板，没有包装，但一看就是新的，前后的保护膜都没揭下来。
“你给我这个干嘛？”张烨坐在沙发上，看着腿上的平板，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按，一头雾水。
钟远航没解释什么，拿到自己手里就开始捣鼓账号、人脸识别和密码，一套动作下来，才又把平板给张烨。
“没什么，就今天下班早去逛着玩买的，”钟远航点开了一个视频软件，“这个APP里面我看了看，有挺多各种技能和资格考试的学习视频，我不太了解你做小面包们的流程，要看哪个你自己决定，你要考的那个‘公共知识’，这里面也有。”
“你买个平板，就为了给我干这个？”张烨看看钟远航，又看看手里的平板，有点五味杂陈。
“给你看视频，以后给小葡萄看动画片，上视频课，还能拿来我看看手术录像资料，”钟远航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又把胳膊搭在张烨肩膀上，手掌呼噜他的头发，“你现在不太适应单纯的文字学习，听视频课能更快地进入状态，总之买了就有用，走哪儿又方便带，以后还能慢慢配键盘鼠标，能当个小电脑用了。”
张烨抿了抿嘴，沉思了几秒之后，转脸在钟远航还在讲话的嘴巴上“啵”了一下，口水糊了两个人一嘴。
“嗯？”钟远航愣了一下，很快意味复杂地笑起来，“这么感动？”
“啊，感动，”张烨坦荡荡地承认，“暂时又报答不了，只有先亲一个抵债了，其他的只有以后当了大师傅再慢慢还，记账吧。”
“我跟你说啊，这个，不用以后还，”钟远航把张烨手里的平板抽出来，往旁边沙发上一放，
“你跟我规律地高质量一下就行。”
“您可歇歇吧……”张烨下意识伸手捏腰，“明早上班啊钟医生……”
“不耽搁。”钟远航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张烨往出跨的脚踝，把他拽了回来。
在张烨定下出发去进修的日程之后，钟远航算是规律地高质量了个够本儿，到快出发的那一周才开始消停。
毕竟张烨一去就两个月，虽然进修的学校就在市郊，但不大点儿个职业学校还要封校管理，进修的人员也不让外宿，张烨在钟远航的要求下争取单住的妄想也被麻溜的拒绝了。
“我提前告诉你啊，跟别人住一间注意保持距离，洗了澡穿穿好再出来，睡衣我给你装了三套，别熬夜，也别感冒了，”钟远航开着车送张烨去店里集合，越离店里近，他那张脸就越冷。
“行了，我问过了，周末能出来，”张烨笑起来，“我也没跟别人住过宿舍，以前打工的时候跟工友住过一间，不知道感觉一不一样。”
“差不多，”钟远航还没表情，心情不爽就那么明晃晃写脸上了，“每天晚上打电话。”
“好，每天都报备。”张烨还是笑。
他也舍不得这么久看不见钟远航，他俩还处在见着面就腻歪，不见面的时候脑子里都想着的状态，这么一下分开两个月，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张烨还是很期待，能这么踏踏实实什么都不考虑地去学点儿东西，对他来说很有诱惑力。
就这么一路期待着，张烨提着行李从钟远航的车上挪到了赵平包的商务车上，又坐了一个半小时的车，到了进修的学校。
这学校建在郊区一鸟不拉屎的地方，张烨下了车就傻眼了，方圆目所能及的地方都是国道，就一个学校杵在国道旁边，前不挨店后不着村儿，连个公交站都没看到，张烨觉得有点儿心慌，并隐约觉得钟远航可能要抓狂。
进了学校就没空再想别的了，放行李，领衣服，一进了住宿房间张烨就傻眼了，学校直接给来进修的学员和助手安排了六人间上下铺，除了赵平能住教师宿舍，别的全给一间房安顿了。
就这么，他们也没时间收拾收拾简陋的床铺，放下东西就上学生处和教室报道了。
一直到晚上吃了接风饭，张烨才抽着点儿时间，在宿舍楼的走廊上给钟远航打了个电话。
“怎么样啊？那边？”钟远航问得像个送孩子去外地读书的家长。
他还在医院里，张烨听见了听筒里医院广播的声音。
“学校挺好的，就……位置不怎么样，”张烨心虚地跟钟远航打预防针，“地方有点儿偏，附近我看了，没公交车站，周末能不能回来不好说，宿舍给安排的六人间，不过很干净，跟高中住校的那种房间挺像的。”
“学校一般都偏，”钟远航却很平静，“去了就好好学，六人间都是你们店里的人？”
“五个都是，还有一个是别的地方来的，算是同期进修。”张烨听着钟远航平和的声音，也不慌了。
“嗯，不熟悉的人留个心眼，人情到了就行。”
“知道，我都打工这么多年了，这点儿社会经验还是有的，”张烨笑起来，“你怎么像个老头似的，不够你操心的。”
“咱俩迟早是两个老头，”钟远航也笑，“我今天值夜班，张远在我休息室睡的，老师说他今天表现不错，拿了大红花贴纸。”
“辛苦你了，”张烨看了看周围，没什么人，对着手机“叭”地亲了一下，“谢谢钟医生。”
“辛苦什么，二号爸爸，我乐意，”钟远航说，“回去再收拾收拾吧，床上喷点消毒液，我给你带了，在箱子的网兜里，喷了能直接睡，给你同期也喷点儿。”
“行，”张烨说，“你都快成我爸爸了。”
“回睡吧儿子，”钟远航说，“要是躺床上熬夜玩手机，回来爸爸收拾你。”
事实证明，张烨根本没有晚上躺在床上玩儿手机的条件，这学校不光全封闭，还实施军事化管理，早上六点，学生就起床了，开始在张烨他们住的那栋楼下边儿跑操，一边跑还一边整齐洪亮地喊口号，闹钟都省下了。
白天上课，张烨不仅要跟着助手们一起帮赵平领材料发材料，还要跟着其他学生一起上课记笔记做作业，一样都不能落下。
赵平进了这个学校，张烨才在他身上感觉出点儿正经老师的样子，上课一丝不苟，下课挨个尝作业，写评语，张烨不光要帮赵平整理评语，还得跟着助手们每天写一份进修的学习日志，每天三百至五百字。
一开始几天，张烨几乎都是写学习日志的时候就开始打盹，好不容易写完了，躺床上跟钟远航电话打到一半就能睡着。
挨过了前面两周，张烨才慢慢习惯这个作息。
再挨两周，张烨居然觉得这个作息还蛮好，每天生物钟被训得跟闹钟似的，白天倍儿精神，晚上到点了跟拔电源似的，两眼一闭就是睡。
除了很想钟远航，很想张远之外，一切都挺好。
到了第二个月，张烨就开始忍不住在手机日历上标记时间了，每天晚上看一下，睡醒了就离回家跟钟远航见面更近一天。
最后一周，钟远航开始给张烨打视频电话。
开头两次，张烨都是跑到外边儿操场接的，晚上黑黢黢的环境，钟远航也不怎么看得清张烨的样子，后面几次张烨在宿舍卫生间里接视频，钟远航才看出来，张烨瘦了不少。
“怎么瘦了这么多？”钟远航皱着眉头，“你们那个平哥把你当奴隶用了？”
张烨本来就瘦，好容易春节过了让钟远航投喂胖了几斤，这下倒好，一个进修就回到解放前，比解放前还不如。
“瘦了？”张烨摸了摸脸，颧骨和下颌似乎真的硌手了一点儿，“我都没感觉，这宿舍里也没称，不过挺健康的，我自我感觉状态还不错。”
“行。”钟远航咬着牙。
回来了试试看是不是状态不错。
后半句钟远航没说出来，张烨还在宿舍里，张远最近能明白的事儿也越来越多，那机灵样儿，肉眼可见以后不是省事儿孩子。
进修结束那天，学校还是像模像样地给所有学员发了进修证，红红的烫金壳子，一翻开里面，还贴着张烨来那天拍的寸照，上面写着“顺利完成进修，取得优秀成绩。”，证书右下角盖了红彤彤的章，正儿八经，像模像样。
张烨把证书包在一堆衣服里，合在行李箱的最中间，跟店里的其他人一起离开了宿舍。
到了楼下，赵平单独叫住了张烨。
“平哥，有什么东西要拿吗？”张烨立住了行李箱。
“这两个月辛苦了，其他没什么要拿的，”赵平笑起来，“你待会儿不跟我们一起走。”
“什么？”张烨问。
“你现在直接去校门口，”赵平说，“别问，去吧。”
张烨摸不着头脑，拖着箱子穿过一片小广场，出了校门。
往校门外跨的时候，张烨才感慨地发现，自己已经两个月没出过这巴掌大的一片学校了，他居然就在这么一点点大的地方，没日没夜地学了两个月。
校门就临着马路，马路边上停着一辆眼熟的白色轿车。
一瞬间，惊喜冲得张烨脑袋都发麻，他拽着行李箱就冲了过去，下路牙子的时候差点儿崴了脚。
钟远航老远就看见了张烨，从车里笑着下来，在张烨崴脚的时候准确地扶了他一把。
“毛头小子，”钟远航重重地搂着张烨，迅速在他脖子间吸了口气，上瘾似的发出满足地喟叹，“终于放出来了，再不放人都瘦没了。”
校门口这么抱久了不太好，钟远航就搂着先过了个干瘾，就放开了，一直到放完行李，上了车，他才把张烨往车座上一按，乱七八糟先深深地吻了个够本儿。
“葡萄，葡萄呢？”张烨有点儿喘，胸口起伏着，脸颊浮着红。
“上学呢，”钟远航舔了舔嘴角，把车开出去，“带着他来还怎么亲？”
“你就为这一下，”张烨在座位上挪了挪，伸手扯了扯裤子，“为了这一下开车到这儿来接？”
钟远航往张烨那边瞟了一眼，笑得不怀好意，“啊，是啊，还和展宇调了一周的班。”
“那……你辛苦了，”张烨忍不住一直往钟远航侧脸上看，“早知道你要来我就把证书拿手上了，还能给你看看。”
“还有证书？”钟远航问。
“有啊，红色厚壳子，里面还盖公章的那种。”张烨开心地炫耀。
“真厉害，”钟远航伸手兜了兜张烨的头发，默默了一会儿，盯着前面的马路，“以后别走这么久了吧？怪难受的，晚上也不容易睡着……”
张烨抓着钟远航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
“我也特别想你。”张烨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