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亮，手机铃声便夺命一般不断响起，硬是把熟睡的人吵醒。
虞因把脑袋埋进枕头里，本来很不想管扰人清梦的魔音，但对方没打算放弃，手机持续响个没完没了，最后他只好摀着困顿的脑袋用力撞了一下枕头，这才挣扎着把手机翻过来，接着看见上面只剩五啪电才想起来忘记充电了，手机残留的性命快被夺命来电耗光时间显示清晨四点。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虞因接通，睡眼蒙眬，顺带打个哈欠。
「请问现在方便打扰您们吗?」
虞因听见对方后头的话语后瞬间清醒。
电话那端的人语气既疲惫又带着点掩饰后不太明显的惊恐，和昨日下午的冷静镇定全然不同。
虞因没有挂断手机，边安抚着对方，边打开房间灯与快速披上外套，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梯，打开大门时，扑面而来的是过冷的早晨空气，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围墙外黯淡的车灯光，也不知道在外面等多久，很可能是眞的没办法才会打电话把他吵醒。
打开铁门，虞因果然看见停在外头的房车，降下的车窗内可以看见仓皇离家的一家四口，秀秀在后座睡得很熟，婴儿则是蜷缩在美丽母亲的怀里，睡得小脸红通通的，完全不晓得大人们的世界发生什么事。
「真的很抱歉，原本打算等天亮再打给你......」韩时琮看着跑过来的青年，紧绷一晚上的神经莫名松懈下来。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比自己年轻许多的青年自带种让人放松的氛围，就好像对方肯定能够帮上点什么的莫名安全感。
「先进屋子再说。」虞因拉了拉外套，外面很冷，比平常的这个时间点还要冷很多，简直有种寒流来袭的错觉，他刚在房间睡得很温暖，现在这种温差让只穿薄外套的他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韩时琮点点头，催促着妻子先抱着小女儿进屋，自己则是把后座的大女儿抱起，几乎逃难般踏进别人家的前院。这时间、这种比主人还要抢先进屋的动作失礼至极，但他没办法让妻女继续待在外面了。
虞因看着两夫妻落荒而逃的模样，想着可能他们半夜又发生异状，正想关上铁门时，才发现韩时琮开来的车辆不对劲。
房车是黑色的，加上天色昏暗，所以他在第一时间没有发现，为了确认是不是眞的没看错，他举起手上的手机开了手电筒，在灯光的映照下，满车壳的脚印就这样呈现在他面前，彷佛有顽皮的小孩在上面玩耍奔跑，脚印踏得一片混乱。
砰的一声响，已经自动上锁的后座车窗上从内部拍上了一个泥手印，接着黑暗中红通通的眼睛在手电筒光下折射出诡异的暗光，然后眼睛向后退开，消失在安静的后座深处。
这些事情是在眨眼间发生的，虞因沉默地倒退两步，用手机拍下车外逐渐消失的脚印，并快速关起铁门，转身回到屋里。
手机响了半天外加起床跑下楼的骚动不小，进到屋内时，虞因看见聿和虞佟已经醒了两人正把韩家四人安置在客厅，然后准备些温开水与拿干净的薄毯给他们。
虞佟第一时间没有询问访客来意，毕竟从警多年，他看得出来两夫妻脸上的恐慌与道谢时下意识的礼貌动作，这类人如果不是被逼迫到极致，是不会用这种方式闯来他们家寻求协助的。所以他先让聿去煮一些温暖的茶水与食物，然后搬张临时架起的折迭床在客厅角落安置两个睡得醒不来的小孩。
「真的很抱歉打扰你们。」韩时琮喝了几口温水后脸色明显好很多，他刚进门时一脸苍白，车内不明原因过冷，即使他开了暖气依然没有帮助，两夫妻把保暖的小被子和外套都盖在女儿们身上，自己冻得都以为要罹难。
虞因进屋后觉得温度上升很多，与外面根本两个世界，反而还有点热了。他走到虞佟身边，把刚刚手机拍到的东西给自家大爸看，后者神色不变，不过暗暗地用眼神警告他一下。
他冤枉。眞的冤!
捱了记警告的人摸摸鼻子，夹着尾巴乖乖站到一旁，企图以表现示意他眞的没有干什么坏事。
没一会儿，聿端来舒缓身心的花草茶，暖洋洋的香气扩散到空气中，很快驱散了些许紧张气氛。
聿开始学泡茶后，很多复方花草茶都是他自己视情况增减配置，比外面卖的茶包效果好上许多，一家人和工作室的客人经常被他拿来实验，就连常常熬夜晚归的虞夏都被灌过好几次帮助睡眠的茶。
韩时琮两夫妻喝了半杯花草茶，稍作休歇，情绪便大致稳定下来，然后男人才又再度致歉，接着传了一些照片给虞因。这种事情比起用说的，不如看实际状况更快。
虞因点开档案，看见照的是韩家的主卧，他昨天下午才去过，当时主卧整理得很干净，所有对象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还开玩笑问对方哪来的时间打扫，被告知是请人周来两、三次做家事清洁。
现在这张照片内的主卧一反白日的干净整洁，原木地板上有好几枚黑红色脚印不说，那脚印还垂直地走到墙上、天花板上，然后在原本床铺位置的正上方停下;摆在下面的床铺已经不在原位了，整个被掀到旁侧，实木的床半靠在墙上，掉落的床单上有枚脚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跳到床上，然后把整张床翻飞到墙边。
韩时琮微抖着手拉高衬衫长袖，露出下面碰撞过后严重的瘀青痕迹。「我睡到半夜时，有东西在掐我的脖子，可是醒不来......很像那种、鬼压床……然后就摔下床痛醒……」应该说是床被掀飞之后他摔下床，巨大的动静把徐忆蓉吓醒，两夫妻一看房内可怕的状况，二话不说随便穿了衣服把孩子们抱了就跑，开出车辆时才发现忘记带钱包;他不敢去找朋友，想起手机里还有调查工作室时搜到的虞因家住址，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下意识就把车开来这里，当时是凌晨三点半。
两夫妻讨论了下打算等到天亮再求助，但随着车内越来越冷，而且还一直感到有人在外面推车，整个车眞的摇晃起来时，韩时琮已经没办法等到天亮了，拚命打电话给虞因，这才造成了清晨四点扰人清梦的事。
「你们下次就近开去附近的庙宇会比较安全。」虞因不知道对方哪来那么大的信任，满头黑线地告诉两人安全点，「我们不是专业人士，搞不好会灭团。」
眼下已经清醒鎭定过来，韩时琮也知道对方讲的没错，脸上满是尴尬的表情。「真的很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脑子里只想到找你们帮忙。」现在想想，青年不是宗教人士，搞不好把不明的存在带来还会害到对方一家大小，越想越觉得当时脑袋眞的吓坏了，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好，枉费平常训练下属遇事时要先冷静评估，到头来一发生事情，自己也蠢得犹如刚出社会的小脑残。
「既来之则安之吧。」虞佟拍拍男人的肩膀以示安慰，抬头正好看见双生兄弟从楼梯上走下来。
没多久，聿端上热粥和炖汤时，后面跟着睡眼惺忪的东风。看着两夫妻吓得一晚没休息好的萎靡模样，虞因便去整理客房，更换过寝具、被单后，让两夫妻填饱肚子能先阖个眼，有什么事情等精神好了再说。
韩时琮两人再次道过谢，他们确实很需要个可以躺下来的地方，就承下好意，匆匆吃完简易的餐点便与妻子抱着女儿们跟着聿去客房，没多久渐渐睡下。
聿关上走廊门，以免客厅的说话声吵扰到屋后端的客房。
「交友圈越来越广泛啊。」虞夏瞇起眼睛，盯着都有本事让人老婆小孩带着找上门的家伙。他昨天很晚才回来，睡不到两小时就听见楼下的骚动，所以现在脑袋还有点紧绷发痛的不爽感，想找个东西打两拳。
「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可能是因为我人太好。」虞因诚恳回答，他现在很深沉地思考是不是要跟一些庙方问问有没有兴趣经营副业，请他们开个神佑过火民宿安全点业务一条龙，你做功德我也做功德，让这些找不到求生路又不好直冲庙宇的撞鬼人能得到一盏明灯。
虞夏直接往大儿子屁股一脚过去，揉了揉太阳穴才开口:「韩时琮背景没有问题，独子、资优生，学生时期至今风评都很好，单亲家庭，母亲经营一家服饰店;韩时琮毕业后力争上游得到相当好的工作，加上他眼力很好，有各种获利极大的投资，目前按月给感情深厚的母亲一笔不少的生活费，服饰店现下只是他母亲排遣时间开着，前阵子也有了第二春，正与新男友如胶似漆，过得很好。」
韩时琮找上虞因时他们便快速查了对方的背景，其实不难查，毕竟也是校园当年的知名人物，学校导师都有印象，加上生活单纯，几乎没有污点。
相较之下，徐忆蓉就没有那么好查了。
还是阴间版本。
「韩时琮的妻子曾经被领养，当时高龄养育她的养父母前几年已经离世，留下一笔不大不小的财产，我们还没查到原生家庭状况，不过她在学与工作的记录同样优秀，暂时没看出异状。」虞佟打开他们私下请人调查的资料。其实这两夫妻如果只看台面上的记录，眞的可以说得上是天作之合，不但俊男美女还都是资优生，干干净净、没奇怪的污点，周遭一个劲儿地全是直夸两夫妻的话语。
然而就是这样完美的家庭突然冒出个不完美存在。
虞因抓抓脑袋，思考着其他可能，「会不会是韩先生出差时从外面带了不该带的土产，把人家当地『原住民』带回来了?」话才刚说完，他立刻又自己摇头否定这个猜测。如果是带原住民回来，前面那几位大师早就发现了，总不可能一个怪异的土产摆在那边，几个人都没发现异状吧。
同理，若是「得罪当地某些存在」这原因的话，也会被发现，这样就不符合最后一位大师所说的「因果」，也不符合被那些神像轻轻放过的情况。
他还是觉得，问题根源就在两夫妻身上。
不过徐忆蓉看起来也不像会虐待小孩，或是手上有小孩命案的人，女性来他们家时虽然形容狼狈，但看得出来是眞的疼女儿，担心受怕之际还是把女儿紧紧护在怀里，就怕被什么伤害到。
「韩太太的脚是天生的吗?」就在几人各自思考之际，虞因突然想起刚刚女性进门时的行动状况，虽然不太明显，不过她的左脚好像有点跛，慢慢走的时候看不出来，但速度快一点就可以发现有异。
「似乎是以前受过伤，但没有明说是什么时候的伤。」虞佟回答道:「可能是学生时代运动伤害。」
「她的好友圈也有提过这件事。」东风冷不防插入话题，「应该是更小一点时受伤的，我在她们闲聊的时候看过几次别人的慰问，大致都是爬山或比较费体力的户外运动过后，不过具体怎么受伤的倒是没有人提出来，她本人则是说太小忘记了，养父母也不清楚。」
「得再花点时间查底。」得知事情后时间太短了，他们还没办法查到深处，虞夏再次脑壳里不知第几千次思考着事情解决后，再把没事惹事的大儿子也一起解决掉的可能性虞因觉得背脊一凉，莫名冒出来的求生欲让他下意识转向正在端出早餐的聿。
「小聿你有啥看法吗?」这两天都是他们两个一起跑韩家事件，聿看见的应该比他多「周震。」聿把端着的鱼片粥放到桌上，然后说道:「先问问他看法。」「喔对，我们有联络到周大师。」虞因想起这件事，拿到名片后他向那个据说是大师的手机号码传了简讯，说明韩时琮找他，然后问问可不可以拜访，意外的是对方同意了，但时间还没有确定，那位大师好像手上有其他事情，只回传说有空会告诉他。
「如果眞的需要这方面的帮忙，你应该联络一下宫庙的师父。」虞佟看了看「大师」的名片，思考得查查对方的底，然后说道。
自家小孩从小到大的护身符都是在熟识宫庙领的，其中有位师父固定在帮他们处理，有效归有效，然而防不了他儿子经常就把护身符摘下，动不动就往另个世界的大门跳，师父执业多年大概也没见过这么找死的家伙，每次一看到虞家的人要去换护身符，总免不了半小时起跳的训话。
「呃、好。」虞因觉得头有点痛了，老师父很会碎碎念，从小吃到大，没事他真的想装死不去，所以几乎都是他大爸帮他拿护身符回来。说到这边，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大爸、二爸，你们可以查一下前几天一起车祸自撞的案子吗......」
莫名地，他还是对那起车祸有点在意，可能也算是间接牵扯到认识的人，状况不确定便不太安心。
虞夏微微瞇起眼睛，露出凶光，「你吃饱闲着?」管到别人头上了?
「小渊又不算外人，之前也帮很多忙嘛，而且我眞觉得那起车祸有点怪。」如果不是因为韩时琮这边的关系，虞因原本打算再回去那条路上看看。
「……………………」
虽然想骂点什么，不过虞夏还是点头，总比什么都不知道任由对方乱搞得好。
韩时琮没睡多久便醒了过来。
虽然半夜发生无法理解的怪事，但情绪平复过来后理智很快重新回到身上，压下对自己家中可怕事物的不适，他向虞因等人请求帮助，表达必须回家里一趟拿走公司重要物品和一些工作上需要的数据——毕竟私人事务不方便牵扯到公司，有些事必须得向助理交接。
虞佟和虞夏要回警局没办法陪同，最后依然是虞因和聿陪韩时琮返回大楼住宅清晨时踩满脚印的车辆已恢复原本干净的样子，不过韩时琮对自己的车子有了心理阴影，三十几岁的男人面对差点在大半夜冷冻自己的车辆沉默了好几分钟，才艰难地抛弃脸皮告知虞因暂时不敢开，后者只好开虞佟的车载人，然后聿开韩时琮的车，帮忙把车辆送回家。
接着三人面临了一个新问题-谁开门？
站在往日温暖的家前面，韩时琮拿着钥匙，犹豫着家门后会不会有什么可怕的变化，例如所有家具像那些鬼片一样全都被翻倒、沾满血迹之类的。
虞因则是听到明显的脚步声从屋里传出，然后他很快地发现，同行的另外两人并没有听见。
看着两个比自己年长的人磨磨蹭蹭的，聿劈手拿过钥匙，二话不说直接把大门打开，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扑来，与昨天来拜访时是一样的味道。他领头走进玄关打开电灯，里面并没有末日鬼屋之类的景色，可见的家具都安安静静地摆在原位，乖巧地等待主人返家。
韩时琮马上就发现可以依靠的人是谁了，于是他硬着头皮跟在聿的脚步后，经过最熟悉不过的大厅，回到昨晚把他掀下床的主卧门口，惊悚地发现黑暗的主卧里维持着他最后看见的模样，沉重的床铺不自然地立在墙边，枕头与棉被散乱一地，诡异的脚印虽然不见了，但凝滞的恐怖气氛并没有因此减少。
聿开启房里的灯并拉开窗帘，光亮瞬间驱散几分诡异的黑暗「先准备你的东西。」说着，他回头看了看虞因，后者正凝视着儿童房的方向，大概是怕把屋主吓出心脏病，虽然神色有异，但什么也没有讲。
确实看见儿童房的地面有淡淡的人形黑影，虞因和聿互换个眼神，在不惊扰韩时琮的前提下，他悄然往儿童房移动，然而才刚迈开脚步，那道黑影倏地缩进儿童房里，接着传来相当细小的风铃声。
同时，主卧传来轰然巨响，靠在墙上的床铺突然翻回地面，碰撞出超大声音，把本来正在拿取西装的韩时琮吓得跑出更衣室。
「没事，只是滑下来。」虞因开口安抚屋主，眼角注意到儿童房地面的影子又探出头，彷佛恶作剧成功、正在窥探他们反应的样子，如果有脸可能还会冲着他们咧开坏坏的笑容「那东西不在主卧，你快点整理。」
如果韩时琮这时候有反应过来，应该就会听懂言下之意——不在主卧，就是出现在别的地。但他现在赶时间，专注于快速收拾该拿的东西，所以没有听出虞因那句话背后的意思靠在门边，聿把屋内刚刚发生的状况连同整理好的照片寄出去，很快地，收件方传来回应，讯息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滴滴滴地响着，倒是让本来的诡异气氛又降低一些。
「周震说把客厅里的佛珠拿两串到房间里面两分钟后，聿开口把对方的讯息转给虞因看，这时虞因才发现原来聿是在与「大师」聊天。
「你什么时候和大师尬聊上的啊?」虞因看着讯息，居然还是一串的，聿把这两天发现的异状照片和影片都寄给人家了，效率飞快，他居然还乖乖地在等大师处理完事情呢!聿白了眼前的家伙一眼。
「好，我去拿佛珠。」感觉到白眼里的鄙视，虞因卑微地去客厅那些供奉神像旁拿走几串檀木佛珠。韩家找来一堆大师时不但请了神像，还领了不少佛珠、佛牌，看材质绝对砸了不少钱，佛珠每串用料都比一般结缘品好太多。
没见过面的大师在讯息里告诉他们把佛珠或佛牌挂在房间里的指定方位，并且提到他之前就已经告诉过韩太太这件事，显然对方没有照做。
「……怪了。」看到这边，虞因皱起眉
被大师这么一说他才发现，其实所有的神像和佛珠都放在客厅里一起供奉，房间里面几乎没有看见这些物品，连儿童房都没有，黑影可以自由来去是一回事，但苦主一家自己不摆又是一回事，是没死一次不会怕的概念是不是?
虞因直接发问时，韩时琮有点苦恼地回答:「不是，我们觉得挂在房里不太尊重啊，平常会在房间里面……嗯……做不太方便的事情，小孩房有时候换尿布、尿床拉屎什么的，不是会对这些东西很不礼貌吗?」
听起来好像有道理，虞因一时无法反驳。
但是这样阿飘才会在你们不尊重之间快乐奔跑啊!
不知道该不该吐槽，总之虞因先把两串佛珠挂进房里，正要帮韩时琮把西装拿出去时，突然听到刚刚摔回地上的实木床发出喀的一声，床尾的小抽屉滑了出来，露出里面的物品。那是一个有点厚度的四方东西，用盒子装着，外面还有防尘布。
「这是我们的婚纱照。」韩时琮走过来，不过不敢离床太近，抱着一迭公文站在虞因后「拍婚纱时给了两本，大本太重的放在书房，忆蓉有时候会翻翻小本的，秀秀前段时间迷上妈妈讲结婚时的故事，所以就放在这里，方便她们拿。」
「可以看看吗?」得到屋主的同意，虞因把相本拿出来，果然是婚纱店的精装相本，随手翻了几页可以感觉到两人结婚时狠狠花了一笔，美丽女性的婚纱极为精致，至少换穿近十种款式，背景全在不同县市的户外。
「忆蓉很喜欢照相，当时我看她对那些婚纱爱不释手，所以买下比较高价的包套，花了三天两夜，其中有一天让她带好姊妹们当艺术照拍。」看着照片，韩时琮怀念起当初结婚时的情景。
「……您真有耐心。」虞因是觉得自己不可能花这么多时间拍婚纱，肯定直接累死。
「都快环半岛了，权当旅行，还好老板给我放了好几天假。」韩时琮也觉得自己当时很有耐心，幸好男性的西装比较简单，不用像女性婚纱每换一套就要做一个造型，他还可以趁换装空档处理一些工作，就是拍摄时比较累。
虞因把厚重的相册翻过一轮，他们的外景确实很多，有不少都是知名观光景点，山上、海边和城堡民宿都出现在内，有几个是都市景，从科技感大厦到有点破败的老旧公寓都有，他都快怀疑摄影师在挑战自我，奋力诠释十多种不同婚纱照风格。
就在虞因感叹人家奢华结婚时，身后突然探出一只手按住相册，把画面停留在老旧公寓背景上的聿，微微皱起眉:「这是哪?」
韩时琮看了下，大概也在回忆地点，半晌才略不确定地说道:「这在南部，我有点忘记位置，原本不是要在这里拍的，当时好像要去另一个废墟，结果那地方人家围起来不能进去，不知道为什么才找到这边......这你们可能得问忆蓉，当初拍摄景点都是她一手包办的，我只有印象那公寓快废弃了，里面剩下两、三户住家，周边偏僻，看起来很有末日味道，忆蓉又说建筑物有些亲切，所以我们才在这里拍。」
背景的老公寓其实是个荒凉的旧小区，公寓六层还向上加盖、三栋相连，外表斑剥不堪，甚至有着水印一样的许多黑色条纹，看上去年代相当久远，按规格与破旧程度来看，至少三十年以上跑不掉，前面的小花圃早就杂草丛生，还被扔了不少垃圾与杂物;仍住在里面的某户人家可能有在捡拾回收物，把大量纸板和铁铝罐整袋整袋地堆栈在出入口旁，让本就已经很破的老小区显得更残败不堪。
聿并没有在那些垃圾上停留目光，而是盯着最左侧的公寓，手指在五楼阳台处点了点。
当时婚纱拍摄地距离公寓有点远，所以背景不算十分清晰，甚至有点小，公寓的五楼显然已经没住人了，几个窗户早破损到甚至连窗框都不见，只留下黑压压的洞口，原本装着铁窗的阳台也差不多同样破败，不过那些被腐蚀且长满锈的铁窗条上拦住曾挂在里面的一些厚重塑料布残片，把阳台内的东西半遮掩了起来。
聿的手指就点在那些残片之间，矮小黑影的脑袋恰恰在阳台矮墙内冒了头，几乎像投射的光影错觉。
韩时琮整个人吓呆了，浑身立起的鸡皮疙瘩颤栗到不行。
「『祂』不是现在才出现在你们家。」聿淡淡地开口，收回了自己的手
从拍婚纱照至今，至少四、五年了。
风铃的声音再度从儿童房若隐若现传出。
挂在主卧的两串佛珠发出低响，连结珠子的红绳断裂，带着幽香的紫檀珠子从高处坠，四散滚了一地。
「『衪』一直都跟着你们。」
儿童房内再度传来一阵风铃声。
韩时琮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拔腿逃离，一方面也是看两个年轻人很镇定，于是他听着那阵风铃声响平息，僵硬地开口:「那为什么今年才出现?」他们结婚也好几年了，如果是在拍婚纱那时就撞到，没道理前几年都无事发生。虽然他经常不在家里，但他很确定家中的异状是这几个月才开始，妻子的影片有异物同样是这时期。接着他突然回忆起看过的恐怖片，脑袋里冒出了超级可怕的想法。「该不会是上辈子有什么问题投胎在我女儿……」
「不是，你女儿很正常。」虞因有点奇怪地看着男人，明明看起来是个认眞的西装菁英，为什么思考方式直接跳跃到天际。
再怎么说两个女孩和黑影存在是分开的个体这点已经很明显，怎会有人觉得是投胎在自己女儿身上引起的灵异事件。
韩时琮松了口气，不要在女儿身上他都可以......不，就算不在孩子们身上他也不可以。
似乎在抗议其他人的漠视，幽暗的儿童房再次传来轻微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掉落，轻巧地碰撞后，一段轻快的童谣幽荡传出——
Happy-Birthday-to-you，
Happy-Birthday-to......
虞因站起身，和聿对视了一眼，蹲在儿童房里的阿飘似乎一直在引起他们的注意力，不想理祂还没完没了了
「我去。」看了眼瑟瑟发抖但仍力持镇定的韩时琮，虞因先放下手上的相簿，走了两步发现聿依然跟在后面，屋主则跟在聿身后。
行吧，都去也是个办法。
儿童房的门半开着，也不知道是半夜一家逃出之后就维持这样，还是有再被动过，他轻轻推开门扉，看见地上的绒毛熊还在唱歌，歌曲是有点背景噪音的人声，显然这玩偶是个录音娃娃。
「这是去年忆蓉录给秀秀的生日礼物。」韩时琮看着青年把玩偶捡起来，解释道。
歌曲停止后，虞因捏了捏熊耳朵，果然又是一样的生日快乐歌。
听完歌曲，他一个抬头差点被猛然入眼的东西吓一大跳，以为藏在房里不知何处的黑影突然出现在他的正前方、大概不到三十公分的窗台上，那东西几乎与他面对面，隔着一层米色的窗帘，带着隐隐的血光注视着他。
这瞬间虞因好像听到了某种空洞的风声，从两边耳朵擦过，失重感带着缓慢的歌声，咚地一下，混着疼痛与腥味，血色在视线里蔓延扩展。
他看见窗台上的黑影缓缓地蜷曲起来，发黑的血液从干净的窗帘下方一道道流出，浓稠的暗色液体里有细细碎碎的肉沫慢速翻滚着，一圈一圈扩开来到穿着室内拖的脚前、接着爬入脚底，浸染干净的白色地毯。
韩时琮惊恐的声音变得很远。
周围吊挂着的婴儿玩具、柜上的布偶同时掉落，咚咚咚地掉在床上、地板上，滚进发黑的血泊里，一个小老虎模样的玩偶转过来与他目光相对。
虞因被猛然一拉，整个人退后了好几步，回过神来看见满地都是玩具，韩时琮已经退出房间，手上不知哪来的一根棍子，大概抱持着眞发生事情要冲进来帮忙拚命的心态，旁边的聿则是拽着他的手臂皱眉。
黑色的血与黑影都不见了，但窗帘好像被人用力扯开，横向裂开一半，早上的阳光照射进来，驱散原本幽暗的空间，若不看那些凌乱的物品，儿童房里甚至还残留温馨的感觉。
「走掉了。」虞因拍拍自家兄弟，房间里的确没有其他存在感了，好像就是为了引他们进来走一圈而已，有趣的是没有恶意。正这么想之际，主卧又传来一连串声响，三个人快步返回，发现床又被翻到另外一边，这次什么都没有掉落。
聿拿出手机把状况录下来，又传给「大师」，远程没见过面的大师大概也无语了，直接发来了语音，打开是有点凶的低嗓。
「小朋友就是要你们看见祂，还不快点出来，家具很贵啊!」
………………这大师在意的点也很奇妙。
而且这大师果然知道房子里的状况，所以干嘛之前不好好处理啊?
催促韩时琮快把东西收拾完毕，他们在黑影继续翻床之前退出玄关，果然门一关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没多久，韩时琮就收到住户群组上的抗议留言，说不知道哪户刚刚摔东西声响太大，请自己注意，不要影响其他住户的居家安宁。
韩时琮觉得自己很衰小，愁苦地抱着一大包公文和西装被赶来的助理接走。
这时候就看见社畜的悲伤了，明明家里闹鬼、老婆孩子寄放在别人家，还是得要去公司接，果然老板和客户在某方面比起阿飘更可怕。
「先回去?」聿看着手上一大串钥匙有点无言，韩时琮走之前把家里的钥匙塞给他了跪求他们想办法把屋里的东西弄出去，屋主本人已经订了旅馆，打算带着妻儿先去住个十天半个月。就这点来看，还真的不像干了亏心事的人。
「嗯，问一下结婚照的事情。」虞因看着不知为何顺手拿出来的厚重相册，打算问问徐忆蓉老公寓的拍摄地点在哪里。韩时琮似乎对拍照没那么讲究，但对于热爱打卡的徐忆蓉来说，应该会对临时更换的地点很有印象。
「那……」正想要提买个什么回家的事，聿猛地转头，旋身往左后跑去。
虞因愣了下，后知后觉跟着跑出去一段路时，聿已在转角处停下，看来跟丢目标物了「什么东西?」
聿摇摇头，「刚刚有人在偷看。」他眼角瞄到鬼鬼祟祟的身影，第一时间反射性追上，可惜对方有备而来，骑上机车就跑，来不及看车牌，对方脸上也做了遮掩，无法辨识面貌。「难道他们大楼里有住什么知名人士吗?」虞因想想，这种高级大楼搞不好还真的有什么有名的人，不然就是有人被跟踪了，总之他先把这件事告知韩时琮，让他自己去找大楼的管理群反应。
处理完这段小插曲，两人很快地转向回家的方向。
也不晓得是不是这几天注定事多还是怎样，他们在家门口遇见意料之外的人。
停好摩托车正想按门铃的大男孩也很意外地看着车辆停到身边，然后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
「嗨，学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