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时琮忙碌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才将工作交接好并补上各种数据,然后硬着头皮去向上级陪笑道歉,说明接下来的部分计划。
认真地说,活了三十几年、兢兢业业地全心投入工作至今,他完全没想过会用「家中有鬼」这种事来向公司争取更多事假,而且上司还眞的答应,虽然只能在忙碌中挤个一天半天地这样交互请。
午后拿着公文包匆匆离开公司时,柜台小姐突然喊住他。「韩先生,刚刚外面有个怪怪的人要找你。」
「怪怪的人?」韩时琮有点疑惑,通常如果是拜访应该会直接联络到他的内线,没联络又加上怪怪的这个形容,可能柜台认为是非相关人士而被请走了。
「嗯,有一位感觉很瘦的老先生,可能六、七十有了,说是您的亲家,但我问他关于您与韩太太的问题时他又含糊不清,所以我就请他离开,眞的是亲家的话私下与您联系。」
柜台小姐描述了老人的样子,可能是长期吃食不算好所以有些枯瘦,皮肤也蜡黄泛斑,衣着过时破旧,韩时琮搜刮了脑袋里的记忆,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样的老者,更别说亲家了,他妻子的养父母早过世了,亲戚方面相当单纯,结婚宴客时几乎都见过面,确确实实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没想到都这种年代了,还有奇怪的亲戚诈骗。
不知道是不是从公司的网站上看到他的相关资料才用这种老方法想来唬烂。
韩时琮进入公司的时间挺早,几乎是公司开拓业务奠定基石的元老之一,为了让更多新旧客户心安,于是公司对外公开的高管页面中有他的介绍,加上他投资眼光挺准,算小有名气,财经网站访问过他几次,有心想搜索他的相片和新闻可以找到不少。
就是没想过眞的有人会按图索骥来搞过时诈骗,都什么年代了啧,怎么会以为这样骗得了人。
韩时琮对这件事一笑置之,因急着去旅馆找妻子和联络虞因等人,让柜台小姐注意点,如果有问题就联络警方,交代几句后便匆匆离开。
稍早虞因告知过,知道他们去了南部当初婚纱拍摄的老旧小区。想想真的是满为难家小孩子的,明明他才是三十多岁的大人,结果看见非自然画面吓得和小鸡一样,只能倚靠小孩们帮忙,处理过工作后冷静思考,眞的丢脸到老家了,等事情结束,不管有没有成功解决,都一定要包个大红包给他们。
…………还要请他们吃很多好吃的东西。
正在脑袋里盘算如何报答,韩时琮突然感觉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角,隐约瞥到像是小孩高度的位置,他没想太多就低头一看,下秒直接与一双泛着血色的无神眼眸对视。
那瞬间,他觉得差点心脏病爆发,被吓的。
拉着他的苍白小手透出灰紫的异常颜色,上面还有一块一块腐烂的斑纹,带着略微点状出血的瞳眸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张腐败小脸晦暗地微微偏着。明明是晴空万里的下午,炽烈的阳光就是无法照到僵冷的小孩身上,五、六岁大的孩子好像完完全全地缩在他的影子里等待他的回应。
韩时琮整个感到窒息,他可以察觉到小孩的手指慢慢移到他的手上,那种冰冷的温度简直像从冰箱里拿出的肉类,僵硬且毫无弹性,无机到让人毛骨悚然。
小孩发黑的双唇费力地上下微启,似乎很想说点什么,但从里面只发出一种诡异的呵呵喘息声。
倏地,小孩突然扭过头,好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寒冷的小手指用力收紧,韩时琮还来不及感觉疼痛,诡异的小身影猛然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就像出现时那么猝不及防,他也在同时恢复了被吓得遗忘的理智与行动能力。
一阵孩童的嬉笑声从他身边擦过,定睛一看却什么都没有,但适时地驱逐不自然的冰冷,让气温稍稍回升。
「你没事吧?」
好心的问语打破肉眼看不见的可怕空气,韩时琮这才回过神,意识到有个成人站在自己面前,有点担忧地盯着自己。
「我、我没事。」韩时琮下意识抹了把脸,发现出了一脸冷汗。
「你脸色很苍白,要不要去附近坐坐?」约莫二、三十左右的男人好心地按着他肩膀,指指公司旁的露天咖啡座。
韩时琮眞的被那东西吓怕了,相当需要有个活人陪在一边,尤其是他看了时间,发现自己以为很长的恐怖时刻在现实中竟然只不到三十秒后,他立刻顺应对方的好意,一起走向咖啡座,点了一杯热腾腾的饮料,抖着手先平静心神。
「请用。」好心男人递来一包酒精擦。
反射性接过小包装用品,韩时琮很崩溃地看见对方递东西给他的原因他的右手上沾黏着彷佛摸过泥巴似地一块块泥土,而那被沾染的地方正好是刚刚小孩抓住他的位置。
战战兢兢地擦掉手上泥巴后,韩时琮握住咖啡,还有点后怕地发颤。
好心人大概看出他惊魂未定,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不过很快递出了名片开口介,顺道说了几句这家咖啡的香气不错之类的,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韩时琮恍神地听着那些话语,只知道对方是个道具师,和妻子这几天发生了点事情所以在附近住宿散心,刚好出旅馆帮妻子排个当地知名小吃,路过看见他满脸惊恐地站在路边,才来关心几句。毕竟他穿得人模人样,手上还带着公文包,对方八成怕他是工作过劳,原地猝死。
见韩时琮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好心人又多讲了几句工作之余也要好好休息什么的,才拍拍他的肩膀带着咖啡杯离开。
在咖啡座平静了半晌,刚被吓傻的社会菁英愤而拨通手机,等到对方接通之后他听见另端有点杂音,似乎是在车上,隐隐还能听见有高速的车呼啸而过。
「你不是说『那个』应该是坠楼的吗?」韩时琮听见对方问好的声音后,带着刚刚被惊吓的余悸低嚎。「我觉得祂是被埋的、窒息埋死的!」因为刚刚被吓得够呛,他反而很清晰地记下那双无神恐怖的眼睛。于是,他断断续续地将不久前的异状告诉对方,但基于自己是
大人的身分,他很快地收拾好情绪,双方确认了下问题点后,才挂掉通话,带着早已冷却的咖啡起身。
不论如何,还是要快回旅馆和妻女聚聚,确保她们在旅馆的安全,眞的不行,就得赶快去寺庙挂单了。
正要把椅子推回去的那瞬间,韩时琮也不知道是下意识还是这几天被吓出来的敏感,总之他感觉有个视线在盯着自己,反射性往射来诡异目光的方向看回去,接着视线里出现的是对街处有道鬼祟身影,很显然上一秒还在窥视他,意识到两人眼神对上了,那个有点猥亵的人影立刻转身就跑。
这次不是鬼!
韩时琮愤怒地拔腿追上去。
他对鬼没办法,对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虽然是这样想,结果对方跑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快,韩时琮过了一个斑马线就把人追丢了,于是只好忿忿扭头去找出租车回旅馆。
提着一袋食物进入旅馆,在柜台领取存放的门卡后,韩时琮终于有种可以稍微松口气的感觉,大概就类似于今天的坏事都发生过了,接着应该是负负得正,迎接他的该是妻女甜美又可爱的笑容。
带着自我振奋好的精神,他以大大的笑容推开门扉,下一秒,所有表情凝固。
偌大的家庭客房中,他的妻子并不在可见范围内,小女儿在柔软的床铺上小声地打嗝,大女儿……大女儿正在对于孩子来说过高的梳妆台桌上来回行走,注意到父亲进来后,还很高兴地用力挥手。韩时琮倒抽一口气,连忙冲过去把女儿抱下来,秀秀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危险,还很开心地往爸爸脸上大力亲一口。
放下秀秀,又安抚了一会儿小女儿,韩时琮才从秀秀口中知道妈妈进厕所已经很久,他立刻转头去开浴室,幸好没有上锁,但也没有开灯,浴室里昏暗一片,他心中温柔美好的妻子背对着他站在一片阴影里,面朝镜子,平滑光亮的镜面能看见他妻子脸上固定着的微笑。
站在黑暗中的女性在门打开后,缓缓转过头,迎着光线照来的地方,那张几乎已经笑僵的美丽面孔微微侧了个角度,干燥的嘴唇张开的同时撕扯到了嘴皮,露出迸裂的深色血口。「你回来啦………老公。」
虞因按掉手机通话。
驾驶座上的车瞥了他一眼,非假日、也不是上下班尖峰时刻,高速公路还算顺畅,他们再过一小段时间就可以下交流道。
韩时琮在公司外面被吓爆的过程通过扩音功能,车内两人听得很清楚,这时候他们都发现可能有个问题被忽略了,尤其是几次-来看得比较清楚的虞因。「……我觉得,我可能搞错了,这次该不会是两个?」他很确定黏在韩家里面那个是坠地死亡,然而现在韩时琮告诉他们是窒息且带着泥土?
他突然想起两夫妻带着孩子来的清晨,车内确实拍出了个带泥土的手印,但因为之后与满是鲜血的画面做了连系,以及从头到尾都是独个儿出现的黑影,所以造成他们主观认为是同个黑影引起的怪异现象。
如果是两个呢?
一个坠地而亡,一个疑似窒息而死。
这是什么状况?
徐亿蓉牵扯到两条人命?而且都是孩童?
虞因带着满脑袋不断浮现的问号,把事情打在群组上,因为林致渊和大师可能还在一起,可以转述,所以他偷懒用的是上回鬼屋那个相关人士大群组,顺便告知自家老子们,发出后他才想起群组里还有阿方他们两人,果然下一秒就看见阿方缓缓地浮出一个问号。....所以说人不能懒。
过懒而没有重拉群组的下场,就是他得多花时间打字,把事情简述告诉事件之外的阿方两人,然后自我感到一阵靠杯——根本没有省到时间。说起来,如果以后遇到事件难道都得另外拉相关组好追后续不可吗?明明都差不多是那群人啊啊啊啊!
幸好阿方没有多问什么,只回了要他们小心点,需要帮忙就说一声。
林致渊那边也来了讯息说告诉周震了,周震还感叹都是冤孽巴拉巴拉的满满天意。
虞因看了一会儿,东风没有反应,可能还在警局那边看道路监视,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奇怪的外来者。
边想着时,车子很快转下交流道,这时已是下午,再没多久就是晚餐时间,他们晚点还要进旅馆,幸好费用已经付清,不用急着冲过去入住缴费。
趁着天色尚且明亮,两人驱车很快转进了徐忆蓉提供的拍摄地点。
经过四,五年了,街道似乎没有什么改变,与当时留下的电子毛片一致,顶多就是附近两家小店大概是倒闭还是搬迁,不见了,感觉更加萧条,但很快就看见了那片破旧的老式公寓。下午阳光还算充足,公寓看上去却十足荒凉,除了几户有窗户和植栽,大部分已呈现窗洞或破窗的无人管理状态,黑暗遁入光照不见的隐蔽空间,若照片加上调色和特效,确实有点末日的破败无人感。
车停好车,两人下车时看见公寓外有几块立牌,大致就是不可以在这里乱倒垃圾、私人土地禁止擅闯云云,十之八九这地方已经是某些探险爱好者经常出入的区域,周边一些零星散乱的垃圾与隐约可见公寓通道墙上歪扭的喷漆文字,似乎可以证明这点。
虞因盯着那块禁止进入的牌子,还在想要找谁报备时,身边的车已无视禁令直接跨步往目标公寓走。他愣了两秒连忙跟上,「等等被人拿扫把打出来怎么办!」
走在前面的人无言地回头白了他一眼,慵懒地开口:「住户很少,赶人的机率不大。」他进来前粗略看过有窗户、貌似正常的户数,其实非常少,少到可能一栋里只有个位数,有些窗户甚至被随便糊一糊用木板钉起,大概是被当成囤杂物的地方了,连监视器都装得零零落落,看过去基本都是故障的,这么一来,会来驱逐他们这样两个高大成年人的住户不会太这也是公寓内被探险者乱涂鸦的原因之一。
虞因听完解释后直接被洗脑,反正逃跑这种事他们不是没干过,既然要进去就直接进去,当然,也有遇到过激住户拿菜刀赶他们或报警的可能性啦,到时候再跑就好了。
好了,他们都脱离好孩子不要学什么的年纪,大人被抓就该端上狡辩了……当然好孩子还是不要学啦。
老公寓的一楼显然有人住,公寓格局是一层两户双对门,通道放满了回收杂物,一路延伸到外面;往内的楼梯间摆放的杂物如藤蔓一样爬满了阶梯的三分之一,走过去,四周充满阵阵闷滞潮湿的气味,让人忍不住加快往上的脚步。
他们进入的目标栋就是拍到黑影的老公寓,住户比另外两栋少很多,一路蜿蜒向上,大部分都已经空了,只有一楼、三楼与加盖的顶楼还住着人,剩下的不是铁门紧闭就是连门都没有,垃圾与广告单贴满泛黑的地面。
虞因才正想着这种地方居然没有建商来收购重新盖成大楼,就到了他们的终点——五楼。
刚从四楼拐弯往上,在看到五楼梯间时,他们两人愣了下。
五楼并不像其他楼层一样关着门或无门洞开,而是两户的门居然被用很多纸箱拆成的纸板贴住,厚厚的黄胶带层层迭迭把两户的门洞贴起,可能会有很多探险者闯入,可以看见各种被割开、撕开又被重新封起贴死的痕迹,这也让五楼梯间比下面几层楼看起来更加黑暗。
点亮了手电筒,虞因上上下下寻找有没有可以弄开的地方,发现大概是近期被处理过,新贴的胶带黏得死紧,居然一时没有可下手之处,他正有点伤脑筋,身后的聿就把他拉开,从背包里拿出美工刀顺着那些纸板空隙切割,很快便撕开了一大片,完全没打算留个可以复原的地方。
于是虞因只好站到一边去举手电筒充当照明。
大概两、三分钟后,聿一个用力,直接扯下一大块封板,里面明显是长年被人入侵的状态,开口处比周围薄上许多,省下反复拆除的时间。快速清开脆弱的封层后,两人马上借着照入的手电筒光看清眼前空间。
饶是看过多种鬼屋的虞因也不免对这里感到惊讶。
三房一厅的屋内居然所有原本是门的地方都按照大门的方式被封起,就连浴厕厨房、阳台、冷气孔都没有放过,一眼看去全都是被黏死的黄胶带,在那些胶带底下或上方甚至还被贴了不明符咒,有些旧的已经飘落在地,肮脏污秽地死死沾在地板上,整个玄关与客厅乌黑得不见半点光明。
聿抽出备用的荧光棒扔进屋内,这时才发现地板上有一层黏垢,荧光棒连翻滚都没有就直接黏住了,接着发出幽暗的微光。
「手电筒就够亮啦,怎么还要丢这个。」虞因转转手电筒,这东西一样是聿准备的,都已经升级成新版强光手电筒了,换个模式几乎可以把整个客厅照亮,黑暗中还能直射到另一栋建筑物里,经常汰旧换新的结果就是家里有个装满各种强力手电筒的小箱子,他二爸偶尔还会从里面拿去执勤用。
「预防万一。」聿冷漠地看了眼很可能会导致手电筒不能使用的某家伙后,把拆下来的纸板丢在地上,当成踩脚垫,减少踩踏那些地面不明黏液的机率。
这些黏垢大概是屋里长年浸水又泡了符纸、纸板与各种垃圾或不明物体导致,沾黏在鞋底的感觉着实让人很不爽。
「这里面还满臭的。」跟在后头进入的虞因听着纸板与黏垢被踩踏发出的噗噗声,皱起眉。屋内有股腐败的味道,好像死了什么生物在里面发酵,虽然两人都戴了口罩,但那股味道还是透过阻隔,准确地钻进鼻子。
话才刚说完,屋内突然传出非常明显的「咚」一声,貌似有东西撞在墙壁上。
高度不高,然后又是「咚」、「咚」两声。
贴在门上、窗上的胶带似乎在这秒全部失去黏性,大片大片的纸板等物体像由内被人推开,同时无声地往客厅方向落下,接着传来各种声响,彷佛所有的黑暗空洞集体欢迎他们似地,铺开一条条进入房间的通道。
虞因这时才发现,外面的天色,黑了。
聿打开另一支手电筒,往那些房间照射进去,锐利的强光切开房内的黑暗,映出同样沾有乌黑黏液的地板。
几个房间里或多或少有遗留的废弃家具,可看出其中两间有遭到锈蚀的床架,主卧里有疑似婴儿用品落在地上,床头的位置倒着一个转盘老式电话,第三个房间则被丢了不少垃圾,角落还有个香炉,墙上则画了一堆看不懂的鬼画符。
虞因拿出手机一看,进入公寓前明明还是下午,现在显示的时间竟然已是晚上,就像他们在门口罚站了好几个小时才进来一样。他看手机还有讯号,就把周遭的符和一些墙上的符文拍了下来传给周震,反正这种东西交给专业......啊他好像也不是专业的,不过周大师可能比他们懂的多一点。
屋内两间浴室的玻璃已经碎了,里面的地板同样散落些许宗教物品,光看这些虞因也可以猜到有些智障可能在大冒险后还多事搞了什么招魂还是碟仙游戏之类的,不管什么年代,这种智障都不会缺,找死程度一代传一代,总有一天传到绝代。
到底为什么那些在鬼屋举行招魂仪式的人都觉得自己能够招到「本人」?
然后眞招到了只顾着尖叫逃跑,不负责原地送回?
看着每扇门口缓慢浮现或高或低的人形轮廓,虞因眞诚地想要请这些存在去找把祂们弄进来的那群缺脑人类
聿看着虞因逐渐紧绷的神态,拿着手电筒扫射的手停了停,沉默地往后退两步,拽住对方的肩膀。
虞因深深吸了口气,发现手机震动了两下,某大师回传来讯息,很简单,只有三个字:「快逃啊」
言简意赅,直击人心。
脑子知道了,但手脚动不了。
于是他只能僵硬着,视线直直盯着客厅阳台的方向,也就是在结婚相册里看见矮小黑影的位置。
原本应该有装置落地窗的阳台也呈现大大的洞,几分钟前还覆盖在上面的纸板胶带墙现在铺在地上,遮掉了大半片地板黏垢。
矮小的黑影站在阳台中央。
好的,现在有个问题,与徐忆蓉和韩家异状有关的,究竟是一、两个小孩命案,又或者是这么一大群?
如果答案是后者,他就决定采用周震的建议。
下秒水雾往他脸上喷来,虞因本来卡僵的四肢突然一松,转头就看见聿拿那瓶大师赠送的谜之观音水喷他,接着又双击,一喷再喷。
「呃、够了够了。」没想到这东西居然真的有用啊!
聿看着剩不到半瓶的水,认眞思考要不要朝整间房子喷一轮。
「等等,先不要。」虞因看房间那些黑影都缓缓往后退,消失在黑暗里,只剩下阳台那抹矮矮的小身影还在原地。看来周边的大概都是神经病招魂仪式搞出来的,现在喷下去可能会让人……让鬼抓狂,看祂们没有想要搞事的动作,他稍微松口气,并示意聿先把那个不知道有没有期限的喷雾瓶收起来。
再次把手电筒光照向阳台时,黑色的身影不见了,光很顺利地映亮了阳台,他们两个踩着纸板走过去,阳台意外地比室内干净一些,至少没什么黑色黏液,不过排水孔已被泥土和长出来的杂草塞满,本来应该要有的水龙头也被拔掉,看样子很可能是住户在的时候就弄掉了,水管有很好地被封住。
两人左右扫视了不算窄的阳台,以前应该有用来晾衣,高处两边有钉过某些东西的痕迹;而在下方,虞因看到墙壁焊了一个铁环在上面,大概在膝盖高度的位置,不知道什么用途,看起来当初焊得很仔细,居然到现在都还牢牢嵌在墙壁上。
虞因蹲下检查了一下,虽然腐锈得很严重,仍可以看出上面有很多磨擦痕迹,里里外外都有,不过内圈比较明显,似乎曾有东西扯着往外磨擦造成。
养过狗吗?
可是铁环焊这么紧,是大狗?
隐隐地,好像有阵铁链碰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虞因偏过头,赫然看见黑色的小影子就趴在自己旁边,非常近,单薄的形体手脚蜷曲了起来,像是动物般瑟缩成一团。
铁链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面。
接着他一阵反胃,意识到这里拴过什么时整个想吐,浑身充满恶心不适,不是因为那抹狗一样的小影子,而是残留在空气中、至今仍未消散、属于成人的恐怖恶意。
儿童当然不可能自己把自己拴起来,更别说还把铁环坚固地焊在墙壁上,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成人。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出来屋里的成人一边晾着衣服,脚边炼着一个小孩的画面。
黑色的小身影缓缓从他身边站起,对着他伸出枯瘦又变形扭曲的小手。
虞因没有犹豫,直接握住对方。
《TBC》
浑身都很痛。
地面异常地冰冷,即使是夏天还是很冷,不论白天或黑夜,趴躺在地砖时那股凉意都会透过薄薄的皮肉渗进血管和骨头里面。
屋里的人不需要他的时候,就会把他踢到阳台,随便丢出一小碗水与又稀又臭的食物,称之为食物是因为至少吃了肚子比较不会那么饿,假如不吐出来的话。不过即使呕吐也不可以发出声音,不然就会捱揍,接着又会连续痛很多天。
但如果好好忍耐,至少去了外面好看的阿姨们会给他好吃的食物,不论是冷还是热的,有吃过或没吃过,都是离开这里时候的奖励,所以他可以一直忍着,冷也好、痛也好,都是为了听话乖乖出去时拿到奖励。
还有,他还不知道上学是什么意思。
有次有个阿姨问他上学了没有,他听不懂。
他只知道要乖、要安静,要煮饭,要把自己的屎尿刷干净,然后还要把屋子打扫干净,有灰尘就要被处罚。
对了,除了学校以外,还想知道生日是什么。
有阿姨问他生日,他也听不懂,阿姨就说是可以实现愿望和吃蛋糕的日子。
愿望是什么听不懂,但是蛋糕很好吃他知道。
后来听别的阿姨说愿望是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或者可以想要一件很好的事情发生。
然后还学会勾小指,表示约定好,要把事情做到。
那个阿姨就和他约好,下次如果又遇到,阿姨就买汉堡给他。
但是每个阿姨他都没有再见过第二次,所有的阿姨好像都只是奖励他乖乖听从、配合大人们一样,把奖品给他之后,吃完了,阿姨们就不见了。接着他又回到阳台,继续每天重复捱打、安静,乖乖清洗所有脏污的生活。
他看着屋内的成人们,知道要叫他们爸爸妈妈,还要少出现在他们面前触霉头。
于是他继续等着,等着下一次可以出去找阿姨们,得到乖乖的奖励。
虞因猛地呛了一大口,血味直接往喉咙里面冲。
还没回过神他就差点被自己呛死,连连咳嗽了好几声,直到喉咙都痛了才反应过来是鼻血倒流,旁边立刻出现一团面纸按住他的鼻梁和脸。
一旁的聿扶着人退出阳台、回到屋内,皱着眉让青年先止血。
过了半晌虞因发出闷闷的声音:「多久?」他不知道刚刚持续了多长时间,反正有异状聿一定会发现,就不知道维持多久。
「五分钟。」聿原本在检查阳台的另一侧,猛地回过头时,虞因蹲在铁环前已完全失神,推没反应,拉也拉不起来,他等了一会儿想干脆把人扛出屋子时就听到爆咳,只能说还好这家伙回魂了,没用鼻血把自己呛死。
虞因回过头,阳台上什么都没有了,从破损的铁窗往外看,可以看见幽暗的街道与黑夜中弯弯的月牙,凉风从外面吹进来,通过阳台到了屋里,居然变得异常冰冷刺骨。
那一小段记忆残留下的疼痛感觉,不管是饿到胃痛、头晕眼花,还是冷到关节疼痛打捱揍等等,他现在仍能感受到,这让他很不舒服,即使他可以知道对方并没有恶意,只是很忠实地把那段记忆传递给他,可是就是会痛。
仅是剩余的痛感就让人这么不适了,当时躺在那边的小孩不知道有多痛苦,还是其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很痛」。
「先离开再说。」虞因咬咬牙,记忆还有点混乱,并且看见那些房间里面窃窃私语的东西隐约又渐渐浮现,他状况不佳,还是暂时回避比较好。
「你们在哪?」
聿搀着虞因直接转身往外走,就在他们接近门口时,一阵铃声赫然打破黑暗里的寂静.好像想留客一样,煞风景的巨响起来。
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看见声音来源主卧那台早就没有电话线的转盘式老旧电话,被丢在旁边的话筒压根不在电话主机上,但电话依然发狂般不断响着。
只顿了一秒,聿立刻把虞因拖出屋子,两人重新回到楼梯间,起乩的电话也同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虞因身上的手机也突然响起来,这次不只虞因,连凝神戒备屋内状况的聿也震了下,显然被平常听习惯的来电铃给吓了一跳。
虞因一边有点好笑又幸灾乐祸地想着原来他弟还是会被这种事情吓到,一边吃力地腾出手接通手机,来电显示是东风,讯号竟然还保持满格,不得不说这地方虽然身为眞有「住户」的鬼屋,服务态度却很良好,评价至少可以给个四颗星。
东风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十之八九回工作室了,或被揪回他家。
淡漠的声音传来,不知为何,虞因觉得对方有点有气无力的感觉,但基于这位友人有着经常不吃饭差点掰掰的各种恶迹历史,他想大概又是他和聿出门后,留着看家的那位「不吃饭准备当仙」的老毛病又发了。
「刚从里面出来。」虞因咳了下,喉咙还有点刺痛。「你那边如何?有逮到偷窥的人吗?」「嗯,有。小伍有在。」东风略停几秒,声音有点迟疑:「你们为什么刚刚都没接电话?」虞因见聿翻出手机,果然上面有很多未接来电,都是他们被偷走的那几小时期间打的,看来这地方会被扣一颗星的理由是没帮忙接电话
「手机被不科学的原因暂停通话。」
虞因很老实地说出大家都可以接受的理由,果然手机那端默了几秒,东风虚虚的声音才飘来。
「那串号码、电话号码我已经破解完了而且刚刚试着拨过号,没有人接,但可以打,小伍已经帮忙去查这支号码属于哪里了。」
「……」虞因看看黑色的天花板,又看看黑色的地板,他现在有个把握知道那个号码属于哪里。「你就……让小伍哥核对一下这个地址吧。」
他把五楼的住址报给对方。
东风听完又默了。「这不是你们去的地方吗。」为什么有种意外又不意外的感觉?
「嘿对,而且我们这边屋里的座机刚刚响了,就在你打来电话前。」虞因想了想,没把那个座机是无线又无话筒的状况告诉对方。
「我打电话过去前才刚挂掉那支没人接的电话。好,我懂了。」东风决定不深究电话连过去的理由,他当然知道那是间废弃屋子,没水没电自然电话也不会通,电话在里面响起来的方式没有追究的意义,但至少可以直接去查记录,确认是不是曾被这屋子的住户使用过。
「你们快点离开那里,晚点再聊。」
「好喔!」
虞因把手机挂了,拖着脚步让聿扶着下楼梯,然而大概是今晚的事情还没完,他们走至二楼时,在幽暗的楼梯照明小灯泡下,看见一张苍白又苍老、爬满皱纹的脸孔阴森森地在通往一楼的各种杂物堆里盯着他们看。
幸好对方手上没有扫把或是菜刀。
大概是看到他们状况很不好,老人突然露出某种诡异的笑容,八成以前闯进来的探险者撞飘时也被这样嘲讽过。
老人背很驼,长年弯身收集回收物和破烂让身体的姿势有点怪异,身上穿着泛黄的花衬衫与灯笼裤,从衣服款式和半长不短的白发可以看得出是个老太太。
但对方泛灰的脸上皮笑肉不笑的,某方面来说还眞的有点诡异,尤其看过那屋子里的满室黑影后,如果是精神衰弱一点的人,大概会以为二度撞飘了。
怪异的老妇人就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看,没有出声喝止或其他动作,一双混浊的昏花老眼定在他们身上,看着他们两个下楼梯,侧身避开自己与一楼梯的杂物,然后咧开嘴,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与诡怪的笑容。
从公寓离开时,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这样,站在楼梯的诡异老妇人半埋在阴影里冲着他们冷笑。
比阳台上的黑影还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