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知道老公寓发生什么事的东风收起手机,缓慢地呼了口气,反射性拧起眉。
腰侧传来阵阵痛感,想到以前不怎么在意受伤,现在受伤之后反而忍耐不住这点痛,莫名就很有喜感。
「你真的不去医院吗?」端着茶水走过来的小伍忧心忡忡地看着快埋进沙发的小孩,他其实第一时间就想报告老大了,但一转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机被小孩拾在手上摇晃,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摸走的,所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对方一脸苍白佯装没事地讲完手机。
这是下午发生的事情。
小伍原本被虞夏丢出去,按照计划是要在分局和东风会合,查一下道路监视器抓个可能在监视老大家的疑犯,然而等来等去就是没有等到东风,打电话也没人接,他觉得怪怪的便直奔老大家,沿路上都没有看到该等的人,他更不安了。
到达目的地按了好几次门铃依然没声没响,小伍有点焦急,干脆翻墙进屋,还好警报器没响,老大也没在围墙上面通电......反正他是落地才后知后觉想到这样进老大家可能会死,抱着劫后余生的心情一转头,赫然在铁门后看见一个吐白沫、浑身抽搐的陌生人,差点以为自己目洨翻错墙,接着才注意到这个陌生人被五花大绑,根本是刻意丢在这个地方。
第二眼就看到一地的血,吓得他连毛孔都要窒息。
老大家的大门没锁,他惊恐地直闯进去,就看见东风坐在客厅地上缝伤口。没错,这个小孩竟然就在客厅里面缝伤口,小伍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先惊声尖叫还是佩服对方竟然有医用针线、消毒水与管制药物可以居家处理刀伤。
反正他当下只觉得很神,大概就是那种他可能今天还没醒,一切都在梦里那种神。
好吧,他不在梦里,但是他想在梦里。
等东风处理完伤势,又指挥脑袋一片空白的小伍帮忙包扎及协助把身上和屋里可能沾到血的地方尽量清理干净,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后,才娓娓解释了事发经过
他要出门时突然被人冲过来捅了一刀,他不认识对方,残缺的记忆里面没这人;幸好当时反应快,这要归功虞家大大小小这段时间押着他偶尔做运动,让手脚没那么迟钝,总而言之,他是躲过了,刀子在腰侧割出血口,幸亏不算严重,缝几针就了事。
东风第二个反应是请对方吃一脸家用清洁剂结合后的随身携带变化版本,所以偷窥的杀人犯现在躺在外面抽搐,他受伤了、力气又不大,只能把人拖进来丢在铁门边以免吓到路人,总之化学药剂有调过,不到致死量,大概会上吐下泻一段时间而已。他则是去聿的房间偷药箱,在严重出血前快速处置伤口,弄到一半就看到小伍鬼祟地翻墙进来,如果不是看到认识的脸,他打算让第二个入侵者也吃一发清洁剂合体大礼包。
小伍听完后一脸呆滞,不知道应该先吐槽那个杀人的大礼包是什么鬼,还是要吐槽吓到路人这件事,又或者是聿房间里的不科学药箱,那些管制药到底是怎么弄到手的啊喂!和某法医有关吗?这可能性高到有点可怕啊!他好像发现了不能说的恐怖秘密,应该不会遭到灭口吧!
结论,想女朋友,想软绵绵又可爱的女朋友,老大家好危险。
「你可以保证不说出去吗?」东风缩在沙发里,想了想,模拟出短剧里学来的淡淡无辜笑容。
小伍愣了两秒,然后看看外面还在抽搐的嫌犯,感觉没有被可怜到,只觉得眼前这孩子是不是点亮了什么诡异的技能。
这是色诱吧?
哪学来的?
小孩们最近是在看什么对精神不健康的东西?
东风啧了声,他知道小伍是虞夏的迷弟,只要虞夏开口,什么保证都没屁用,于是悻悻然地把手机抛回给对方。后者接住手机,一脸获得大赦似地劈里啪啦直打了一大堆讯息出去,不用想就知道在向他小队长告状。
没几秒,东风的手机就响了,他黑着脸接通,虞夏一阵劈里啪啦飙了过来,最后说虞佟马上回家,要小伍先把院子里的嫌犯盯好。
「你不要这样看我。」小伍接收到怨念视线瑟瑟发抖,怕也吃一记清洁剂全家合体。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尽自己身为警察的义务,所以摆正严肃的面孔,问道:「你确定真的没见过对方吗?」
东风记忆残缺这件事,他们这些相关人员都知情,当年小伍跟着跑上跑下也吃过不少亏,不过近期老大有提到对方记忆可能恢复了部分,于是他便再次确认。
被询问的人想了一会儿,依然很确定地摇头。
「他攻击你的时候有说什么吗?」小伍想着刚刚进来时地上那人的抽搐状况,大概没办法及时问话。
这次东风很快地摇头。「没有。」
小伍抓抓脸,看样子还是要等犯人恢复意识吧,希望不会是东风以前的什么仇家回来,也可能是老大他们的仇家,老大得罪的人不在少数,他家这一带和工作室那边一直以来都是加强巡逻的重点,经常还有其他住附近的小队或巡警帮忙盯着,就怕大案时期又被冲后方。
更别说现在聿和东风都在帮警方办事,虽然只有极少人知道、就连虞因疑似都没被透露,可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会是无法想象地严重。
等待虞佟和同事过来期间,小伍很尽责地先写了点报告,大致上就是犯人的特征描述,他原本想要叫救护车的,但东风说对方很有攻击性,怕清除药剂反应后对方会袭击医护人员,加上他保证化学药剂绝对不会致死,只是症状看起来比较恐怖,被强硬说服的小伍才硬着头皮让嫌犯继续抖。
这个陌生的攻击者年约四、五十岁,相当削瘦,且是那种得了什么病的瘦,浑身皮肤重发黄、布满斑点,某些显而易见的症状表明他至少有两种以上的慢性疾病。
小伍翻到这人的皮夹,找到身分证,已经裂开的人造皮皮夹里只有两百元和几枚硬币,查了资料是个无业游民,妻子早离婚并拿走了抚养权,没住在一起,靠着救济金和街头巷尾提供的日用品生活,然而社工那边竟然有一些他的优良纪录,这人经常帮忙整理小区环境,领爱心餐的同时还帮忙送餐给独居老人,有着在小伍看来颇为诡异的善心。
接着他在对方手脚隐蔽处发现几个针孔。
「………………」拿救济金吸毒啊靠!
不过针孔看起来不多,可能是近期才染上毒瘾。
初步记录完走回屋里,小伍才看见东风缩在沙发中闭着眼睛,变成很小一团,大概是累到睡着了,他悄悄靠过去探了鼻息,很稳定在呼吸,不敢打扰对方,他小心翼翼地去客房把被子拖出来盖在小孩身上,一人孤单且乖巧坚强地等着虞佟回家。
幸好虞佟回来的速度很快,比正常速度快很多,甚至回来后又过了一会儿才有同僚来把外面已经昏迷的嫌犯带走。
东风在身上的小被子被掀起来时瞬间清醒,第一眼看见了虞佟正想检查他的伤势,还没放松下来就看到后头跟着的大型道路障碍物。
「嗨,小东仔。」严司在被嫌弃之前愉快地打招呼,手上还在把玩东风那罐清洁剂喷雾,然后歪过脑袋看向虞佟解开绷带后显露的伤势,才再次开口:「可以,清理得很干净,不介意大哥哥预约个诊所吧,朋友的,不会有记录。」
本来想喷人的东风听到后半句,缓缓地点头并小声地道了谢。
虞佟将伤口重新包扎回去。他理解东风没有去医院的理由,因为袭击发生在虞家正门口而不是外面其他地方,目前还不知道是针对谁的挟怨报复,但若是牵扯到虞佟、虞夏两人,一叫救护车就会引来媒体,有可能会破坏他们手上正在进行的某些案子,或引起什么势力不该有的注意。
虽然可以感受到小孩的贴心,但虞佟并不喜欢小孩们这样处理,还不如第一时间叫救护车送医,后续的事情让警方来就好,他们也不是没有方法把媒体压下来。
尾随来的严司看了看虞佟又看了看东风,觉得两人的表情简直可以去比赛谁比较严肃了,连小伍都蹲在旁边不敢吱声,他觉得上天就是派他来为这些生活太紧绷的人们打开一扇悠闲自在的窗。「学弟你这剂量不行啊,等人清醒要是反告你伤害怎么办,你应该要研究个无色无味的,一发送他直上云霄。」
某法医是不是上天派来的小伍不知道,但他一直以来都觉得这个人可能是什么妖魔界爬出来的东西。
「你怎么觉得我没有。」东风冷冷嗤了声,反杠这个话题。
虞佟适时咳了咳,打断差点要被开启的犯罪性讨论。「徐忆蓉的事情有眉目了,我们先去诊所,详情路上说。」小孩们现在正在搞韩家的事,他便把注意力拉到这上面,而那个攻击人的嫌犯直接由自己这边接手。东风不闹大还有个原因是不想告诉虞因他们,虞佟一看群组上都没有相关的发言,就知道小孩想尽可能隐瞒。
东风果然被正事吸引,没二话直接乖乖抱着平板和背包被小伍扶上车。
很快地,他就在车上收到虞佟传来的档包,里面有大量报告,还有意外的新闻报导,篇幅竟然不少。
虞佟看着前座开车的小伍与副驾驶座的严司,缓缓说出这两天托人转回来的信息。
徐忆蓉,原名林俐珍,是在十一岁时经由儿童机构被一对膝下无子女的夫妻收养。在被收养之前,她在机构待了三年,主要是因为当时女孩的行为举止不太对劲,以及她的身世背景略有些争议问题。
虞因和聿回到旅馆后,第一件事就是先把东风传来的档案下载开启,噪声被破解后得到的电话已交由小伍查过,目前是空号,但二十多年前最后使用的登记住址就是他们刚刚离开的老公寓五楼。之后不知是否巧合,这支电话就一直没被重新申请使用,留到现今。
这点大家倒不惊讶,可能当时看到电话区码时就隐隐有这种感觉了,且可以作为提示确认,在韩家的小孩就是老公寓里头那位。
接着出现的是徐忆蓉被领养前的数据。
说实在的,虞因没想到这位看起来相当平凡的普通女性幼年时居然有这么多报章存档,三十多年前并不像现在这样有泛滥的网络平台与媒体,当时信息最大的流通方式是报章与电视三台,也是一不会特别留存许多报导和记录的年代。
不得不说他家大爸人脉眞好,居然在短短一、两天就找到人把这些老旧报导翻出来,很可能还不是一个人处理的,不知道用了多大的面子或人情。
聿快速翻着一篇篇报导撷取重点,同时口述给虞因。
关于林俐珍最初的报导是满一岁生日那一天,她从公寓五楼坠楼,但运气很好,当时楼下遮雨棚与几棵树缓冲了落势,幼儿奇迹似地只摔断一只脚,也就是后来长大后略有点跛的旧伤来源。
当时林家贫穷,没法提供很好的医疗,幸好孩子坠楼的新闻见报之后,马上有不少善心人士捐助了鉅额款项让孩子能够得到妥善治疗,这件事在地方小报上还有赞扬那些好心人的报导篇幅。
然而孩子坠楼的原因又是一则不小的报导,后续几天仍持续发酵。
林家除了这个婴孩外,还有另一名六岁的长子,根据公寓邻居与林家夫妇亲戚的证词,这个男孩可能有轻度智慧障碍,没有就医记录,那年代的人对精神疾病避之唯恐不及,很多人家中都有这种问题,只想遮掩着不想曝光在邻里眼中。
孩子平日顽劣,饭不好好吃且时常砸碗翻锅,没事就乱吼乱叫制造噪音,还会撞墙撞门,把邻居吵到不得安宁,小孩长得比同龄人削瘦,曾有过几次父母不在家时玩瓦斯炉差点尸毁家里的记录,所以被家里管教得很厉害。
与其说是管教,白话一点就是打骂很凶,经常可以听到林家大人痛揍小孩的声音,时间邻居便习以为常,反正闹事就是打嘛,打乖就安静了,不吵人闹事挺好的。没想到那天林家的大人去市场买个菜,回来就发现外面围满救护车与警车,才知道大儿子把女婴从五楼丢下去,在外面闲嗑牙的邻居正好目睹经过,当时这件事情直接上了晚间新闻,震惊全国,记者用了很大的篇幅描述小孩争宠和嫉妒引发的残忍行为。
婴儿在医院住了几天,得到善心捐款,那几天邻居少不了听见五楼打小孩的声音。
然后在第三天,大儿子突然就从五楼跳楼了,不知是因为把妹达进医院的害怕愧疚,还是被大人责打了感到恐怖,小孩畏罪跳楼了,但他的运气没有妹妹好,没撞在缓冲物上,而是头部朝下直落到一楼地面,大人发现时已当场死亡,来不及救了。
砸破的脑袋喷出的东西四散得老远,根据现场邻居绘声绘影地说,甚至眼珠都滚到别处,画面令人怵目惊心。
于是林家再次上了新闻版面,一时之间邻里乡间各种传闻不断,林家成为茶余饭后的闲话,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在谈论林家的大小不幸,生了个那种小孩很作孽,肯定是上辈子没做好事这辈子才生成白痴,后来街坊又凑了笔钱帮他们请法师,替小孩超渡,希望祂免去一切苦难,早日投胎重新做人。
这件事随时间慢慢平息,人们逐渐不再讨论那个脑袋有问题,把妹妹丢到楼下的哥哥。
又过了两年,小女孩长大了,小小年纪却长得像娃娃一样精致漂亮,讨人喜爱到不行,第二次报导也是这个时候发生的小女孩遭到附近小孩霸凌,说她有个神经病哥哥。
原本只是这样是不会有报导的,然而小孩们的恶作剧太过火,把小女孩推到车道上发生车祸,于是又上了新闻,小女孩重回大众视线,两年前的事件重新被挖出来,有记者为她塑造了一个无辜又可怜的形象,加上一张张如同天使微笑的纯眞照片,再次引起人们一波同情与讨论,希望小孩康复的各种善款被捐了过来。
此后小女孩就这样陆陆续续出现在媒体上,还拿过几支幼儿用品广告。
这个状况一直持续到小孩七岁时,林家夫妇因诈欺与伪造奖券、过失致死等罪名锒铛入狱,负责调查的警察发现孩子的行为举止有点不对劲,所以并未将女孩交给赶来的亲戚,而是送进儿童机构庇护,没想到一检查才发现小女孩精神有着严重的问题,还无故丧失了许多记忆,机构人员经常看见小女孩站在墙壁与镜子前喃喃自语,问话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怪异的情况持续好一阵子,请来的老师和专家表示小孩可能经历了心理上的长期虐待,·须慢慢辅导,恢复她的身心健康。
只是没想到半年后,林俐珍的记忆严重退化,懂事后至七岁的记忆竟然完全消失,小女孩变得犹如白纸般什么都不记得,仅剩下少少的生活本能,就这样开始了新的人生,直至十一岁被善心夫妇收养,成为现在的徐忆蓉。
孩子的身世背景实在诡异,所以儿童机构封存了她的过去,直到现在重新被警方开启。
「我觉得她哥哥的事情和我看见的不一样。」
虞因沉默地听完,先想到的是阳台上那安静卑微的孩子,他并不认为对方有精神问题,反而认为是邻居先入为主觉得小孩脑袋有问题,又习惯了父母的打骂声与孩子闹事的说词,竟然就这样直接漠视了。
过去的年代,其实邻里间往来很热络,但也可以很冷漠,知道邻居有个小孩有病,就会对某些管教睁只眼、闭只眼,那时的社会风气认为得这种病就是「前世欠债」、「祖上有亏」,表面上虽然说这样很可怜,但关上门后说不定还会暗暗嘲笑一番,茶余饭后来一句「这家就是上辈子没修好,这辈子才有个白痴来当小孩」。
如果小孩是没病的呢?
眞相就会让人不寒而栗。
「过失致死是什么原因?」
平复了一会儿心情,虞因揉揉有点痛的太阳穴,挑着比较在意的点去看群组里的语音留言,东风把大爸当时得到的情报录给他们,不过这次是直接传给虞因和聿,并没有放在群组里,当然就不会像虞因一样蠢到还得向事件不相干的人解释。
事情发生在林俐珍七岁生日那天,林家夫妻带女儿去游乐园时突然遭到一名精神恍惚的妇人纠缠,两夫妻害怕女儿受到惊吓所以匆匆离园,没想到妇人追着他们到停车场,死扒着
车子不放,林家夫妇把人推开后驱车离开,结果妇人突然暴起冲出来拦车,林俐珍的父亲煞车不及,当场把人辗过去,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没气,送医不但不治身亡,还诊出妇人怀胎四个月,一尸两命。
妇人的丈夫听见恶耗,没多久就在家里上吊身亡。
警方也是因为侦查这起意外车祸,莫名摸出了林家夫妇其他罪案,就这样双双入狱。
「那位女性死者姓赵,丈夫姓王,其实他们曾有过一名三岁的儿子,很多年前遭遇绑架撕票,造成她精神严重失常,不但生活自理有时会出问题,还经常四处游荡寻找她的儿子。」虞佟录在语音的声音有些叹息·「这件事同样压垮了丈夫,不过丈夫较为坚强,原本强忍着悲伤照顾妻子与努力修复生活好不容易妻子略有点起色就发生意外。她丈夫并不知道妻子怀孕,所以听到噩耗时承受不住,选择跟着妻小一起走。那件案子的绑架犯至今仍查不出来,当年负责的警察三年前过世,据说他到死前都还遗憾着没有侦破案子。」
「林家的事情也太多。」虞因啧了声。
怎会有一个家庭遇到这么多事情,先是大儿子把妹妹丢下楼,接着自杀身亡,两兄妹都疑似遭受过虐待,接着妹妹被同辈霸凌车祸,再后来又是过失致死,造成对方一家三口身亡的悲剧。
「不行,我们明天再去一次公寓,我想搞清楚那个哥哥要告诉我们什么。」虞因越想越觉得林家整个透露出诡异,噪声里混着电话分明也是吸引他们来查这里,他甚至认为今晚如果可以,最好小孩在梦里可以托点什么给他。
聿沉默地把档案翻完,想了一会儿,敲了东风通话
很快地另端接起,大概也在等他们消化完数据,所以刚刚并没有打扰。「都看完了?」「王家小儿子的案件?」聿注意到档案里没有王姓夫妇或被撕票的儿子相片,只有一些潦草的侦查笔记和不太完整的文字报导。
「王家是做精密零件外销,工厂是自家的,当时赚不少,小孩失踪那天其实是王太太带孩子去游乐园玩,结果一回头孩子不见了,直到晚间家里才接到勒索电话。」虞佟的声音插进来,直接告诉小孩们案件内容。「赎金五十万,当时王家完全筹措得出来,他们的意思也是钱给绑匪,小孩平安回来就好,绝对不追究。但现金装好还在等待通知地点时,绑匪那边突然失去联络,一周后东部山区有人清晨上山挖竹笋,带的狗刨地把尸体挖出来,遗体相验完才知道小孩在被绑当天就没了,头部有个重创伤口,不过死因是埋进地里后才造成的窒息身亡,至今不知道绑匪突然撕票的原因,负责警察猜测很可能是熟人犯案,绑匪被小孩认出来便直接下狠手。」
埋在地里,窒息身亡。
虞因和聿交换了一眼,想起差点被他们忽略的「第二个」。
如果徐忆蓉的哥哥跟着她算正常,那突然出现跟着韩时琮并接触的「第二个」,又是什么理由?
「王家还有人在吗?」聿微微皱眉,也没想到事情会越来越扑朔迷离。
「有,负责警察一直到病故前都定期与王家有联络,王家那辈有两个儿子,死的是小儿子一家,王家工厂到现在都还是哥哥在管理,有什么问题我可以联络对方代为询问,他们兄长当年也全程参与救援孩子的事,听过绑匪与弟弟、弟媳全部对话。」虞佟顿了顿,说道:「我已经向对方请求王氏一家的照片,王先生允诺回去马上找给我,负责警察这边的照片遗失了,似乎是家人在处理遗物时丢弃,警局封存的侦查旧档案在搬迁时出现人为疏失损坏不少,旧报纸应该有,但王家提供会比较快。」
「你们觉得是另一个?」在一旁的东风默默地开口,做了与虞因两人同样的猜测。
「不一定,但有照片的话就可以对看看。」虞因认眞思考韩时琮会不会老实帮忙「核对」。其实他到现在还是认为韩时琮完全无辜,但怎么就那么倒霉,一个两个都朝着他去,难道是因为吓社会菁英分子比较有成就感吗?
……突然觉得菁英分子被惊吓好像眞的满有趣的。
毕竟平常不容易看见天之骄子们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场面啊!
虞因沉默地把自己歪掉的思考拉回来。
他和另外三人讨论了一下,决定把部分林家的事告知韩时琮,让他试试对徐忆蓉旁敲侧看能不能透出点什么口风,毕竟他家非科学状态就是源自他老婆,现在更调查出人家就是她哥哥,难怪屋里的神佛没把祂赶出去。
拿起手机正要发讯息给韩时琮时,虞因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传了一堆讯息给他,其中还包括一段十几秒的影片。
影片内容相当诡异,是徐忆蓉站在没开灯的厕所里,整个人面对镜子露出微笑,讨好性的笑容凝固一样嵌在她的脸上,在黑暗中看起来居然有点恐怖片的画面感。
影片之后有韩时琮惊恐的讯息留言:「妻子这样维持了一个小时才离开浴室,但她完全不记得她在浴室里的事情。」
接着说到他借口去超商,把秀秀带出门,问了秀秀才知道徐忆蓉在家里有时也会出现这种状况,保母不在的时候秀秀看过几次,小孩以为妈妈在玩镜子,还抱怨妈妈玩镜子时都不理她和妹妹,她摔倒哭了很久,都不哭了妈妈还没玩完镜子。
秀秀记不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她知道是妹妹放在家后陆陆续续看见的,也就是说约莫持续近一年,正好就是秀秀身上出现了各种瘀青的时间点。
这么一来,秀秀那些小伤痕应该眞的就是她自己在玩耍时摔的,徐忆蓉并未对小孩有什么虐待举动,而是恍神后的疏失,她本人甚至记忆断层,不知道有这回事。
「原生家庭造成的精神问题。」虞因想起刚刚看过的数据,林俐珍从林家被带走后在儿童机构接受了一段时间的辅导,但七岁前的记忆最后全都缺失。所以到底林氏夫妻是怎样对小孩施加心理压力,致使徐忆蓉到现在仍会偶发性地遗忘各种大小事情?
边想着,他还是把事情告诉周震,虽然有精神状况作为前提,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不科学的因素在里面,说不定周震会有其他比较专业的看法或解释,另外还有老公寓五楼,以及他明天再去一趟接触对方的想法。
周震很快回传讯息,还是一样简单的几个字:「不要干傻事。」
「……」虞因隐约感到可以看见来自大师跨时空的白眼。
群组通话里虞佟还不知道儿子的打算与周震的回话,他思考了半晌,道:「负责王家案研究件的学长虽然已经病故,不过他有带过几名得意学生,其中有位最后几年一直陪他反复研究当年的绑案,这次的笔记数据就是这位提供的,我会再与他们接触。」
就在这时,虞因两人突然听见虞佟和东风那边的背景音传来一阵声响,好像是有人开门。
然后大包小包磨擦出来的声音,接着是小伍说话:「我们买吃的回来了!阿司在那边和老板聊天,最后居然送了我们很多小菜和卤蛋!」
「……?大爸你们不在家里吗?」刚刚听到自己老子说话后,虞因一直以为两人多半回到家里,但现在听起来并不是。
而且小伍和严司也在?
「……我们在警局办公室,在处理一些后续还没走。」虞佟很快地带过这个疑问。
「喔,那你们早点回家喔。」虞因想想也是,要看画面还要逮人什么的,弄到现在不意外,就是严司眞的很闲,又跑去凑热闹。
「你和小聿也早点休息。」
两方稍微又讲了几句话后,便断了通话,各自忙事情去了。
可能是虞因的期望眞的有传达给那些存在。
总之那天晚上在旅馆入睡后,他再次回到老公寓五楼的楼梯间,但这次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被层层封起的洞口,而是一扇半敞的红色铁门,顶上的昏黄色灯光黯淡闪烁,传来一阵阵细微的电流声响,跳动的暗光让铁门看起来颜色更深,彷佛涂上一层厚厚的血液,有些不祥的意味。
进入前,他已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场梦,脑袋里有个友善感觉深切地告知他这里完全不存在于现在的时间与空间,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再有找回的机率。
他吸了口气,发现空气一点都没有味道,于是拉开铁门踏入屋内。
屋里的日光灯并没有打开,照明来源是同样昏黄的小灯泡,比外面好一点,至少没有闪烁,安静的空间没有成人,先映入眼里的是几件简单的桌椅家具,桌面上摊开几张报纸,正好在工商页,有一些征人广告格被用红笔圈起来,大多都是工厂劳力类型的工作,上方边角的日期模糊不清,看不出时间点。
桌角边有几个深色的小玻璃空瓶,红白色的标签上印着参茸酒等等字眼,其中一罐里头塞满烟蒂。
客厅内没有太多杂物,比较贵重的应该只有沉重的电视机,周围的房间、厨房等,门全都紧关着。
虞因下意识看向客厅阳台,雾面玻璃门后隐隐有抹很小的影子,缩成一团在右角落。缓缓推开玻璃门,一个小到不行的孩子只穿着一件肮脏不堪的背心蜷在那里,底下是几块纸板与破到可以称得上是碎布的脏污被单,三个破碗放在另一侧,一个装着发黄的水,另外两个看不出来是什么,就是一坨半液状物体。
小孩的脑袋埋在手臂里,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外来者出现,安安静静地像是个没有生命的装饰物,被遗忘在世界的某一角
他蹲下身,手指按在小孩冰冷的肩膀上,对方同样没有反应,姿势依然不变,没办法强硬地分开他的四肢,只能放弃。顺着往下看,看见一条粗铁链绑在小孩脚上,链子不算短,除了可以走到阳台另一边,还能大概前进到屋内约一半的距离。
铁链在墙上的那端以粗大的锁头锁住,虞因没办法弄开,只好再次起身回到屋内,依序打开各扇房间门,屋内唯一的电话放在主卧,这倒是与晚上看见的一致。主卧里是简易的床铺、衣柜和一张梳妆台,同样没什么值钱的物品。次卧里是一张小床和一个小箱子,箱内有两、三件孩童的衣服,大概是天气真的很冷或是外面的小孩经过什么允许时,才会睡在这里面,勉强堪称孩子的房间
第三个是杂物间,摆放零散物品,像是工具箱、灯泡电线,各式大小家用品,还有张半新不旧的婴儿床
整间屋子看起来是有生活气息的,就是用品不多,只维持基本生活需求,可以看出住在这里的人家境不算好,奢侈用品仅有房内梳妆台上几样保养品与客厅桌边的酒瓶。
虞因从厨房退出来,想再往阳台走时,屋内所有的门突然同时无风甩上,碎的几声巨响把他吓了一大跳。
这时,从次卧里传出细细的哭声,非常压抑,像是害怕被发现一样,不敢嚎啕大哭。
下意识看向阳台,小小的身体还缩在那里。
虞因是在这瞬间清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直接和一对红色眼睛对视,周围是旅馆的摆设,睡前留下的台灯仍然亮着。
冰冷的视线让他直接往后退,差点把睡在旁边的聿撞下床,后者秒醒,瞬间翻身掀被;骚动出现的同时,虞因刚刚对上的那双眼睛便消散不见了,接着房间的灯全被打开,空间立即大亮。
聿第一时间没有说什么,只快速地走到虞因睡的那一侧,目光停留在地板处。
虞因半爬起身,跟着往下看去,就看到一排小脚印沿着床尾走来、停在他身旁,最后一双脚指尖朝着他的方向,正正好就是清醒时看到红眼睛的位置。
「……」许愿眞灵验啊。
无言地看了眼从床上坐起的人,聿蹲下身,指尖在脚印上一刮下一点泥土,于是他起身沿着脚印方向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看见隐约有几个小脚印盖在下方的外墙上,这东西似乎是从外面走墙壁进来的,一排脚印横跨了整个房间。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聿拨通旅馆柜台,很快有个中年男人跑过来,原本他们是想道歉说房间弄脏了要负责清洁费,但是男人走进来后盯着一排脚印,倒吸了口气,用手机拍下这个画面不知道传给谁,接着态度超级良好地开口「我帮你们换个房间,不要网络爆料可以吗?」
「……?」虞因正想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还在不解为什么旅馆方这么客气、那好像完全不意外的反应是怎么回事时,他突然看见冷气口方向挂着一双脚,脚趾甲还涂着鲜艳的大红指甲油。
行吧,他懂。
但是这位大哥就没发现脚印大小不对吗?
最后,两人在大半夜被旅馆方恭敬地请到新房间,还是最贵的那种贵宾套房,房间和客厅是分开的,超大浴缸甚至有多段按摩功能,大哥还送来两碗泡面与饮料给他们吃宵夜。
虞因没机会解释是他们晚上拜访鬼屋造成的,不过想想原本的房间里确实还有另一名住客,怀着有点抱歉的心道谢后把旅馆人员送走,打算明天床头多摆点小费给清洁人员,才将梦里看到的东西告诉聿。
接着,收到了一枚警告的眼神及喷了满头满脸的观音水。
「不要一直想主动邀请那种东西。」聿冰冷地开口,谴责了几句后,决定回家时把人拖去庙里走走。
「哎,我就觉得那个弟弟没有恶意。」虞因至今还是没感受到对方有什么不好的感觉,连那种死亡带有的恨或怨、绝望与惊惧,几乎稀薄到没有,祂好像只是在告诉他们过去发生的事情,以及某些祂说不出口的希望。
「这才危险。」聿皱起眉。过往数不清几次的事件中,很多亡者濒死时都有着浓浓的恐惧、憎恨和怨怒、遗憾,这些东西造成各种深沉的意念甚至恶意,即使亡者本身有时候没那意思,但还是会造成一定程度的恶劣影响与伤害。
相较之下,这次的存在并没有出现以往那种紧迫逼人或伤人的状况,乍看下好像多加接触并无妨碍,实则危险度却不比以前那些低。「你知道温水煮的青蛙是怎么死的吗。」虽然并不想一直提坏处的部分,但聿依旧开口,这样不危险的引诱更容易让人越陷越深,心甘情愿地卷入事件内。例如眼前的人明天还想再去接触一次,睡前自主想要梦到相关的事情,就因为他觉得对方友善,可是就算是友善,也不能把主动欢迎的心态和行为视作理所当然。
虞因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地回答:「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注意。」是他太松懈了.他觉得小孩很可怜,也很想帮忙,所以这次有意无意刻意不去多想两边的世界已经不同了这件事情。
他可以帮忙,但不能模糊界线。
以前就发生过有段时间他自己没想开,因为心态问题涉入太深,造成一连串不好的事件和影响、伤害,到现在周围的人都还对他很不放心,深怕他又重蹈覆辙。
聿与其他人同样看不见那种存在,所以他会紧张,会开口提醒
「抱歉,让你担心了。」虞因乖乖低头认错。
「嗯,早点睡吧。」聿见对方已重拾正常态度,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两人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其实天亮后重回五楼是其次,聿想接触的是其他楼层的邻居,年轻一辈的人大多不会留在这种老公寓,到现在还住着不走的人有很大机率都已经长住很久,包括一楼那个奇怪的老人,他已经请虞佟查查住户身分,相信晚点可以多少问到点过往的事情。
链子拴着小孩这种事,住户是不可能不知道的,只要移动必定会发出铁链特有的碰撞声。但在那个年代,有些人对精神疾病怀有很大的歧视和偏见,甚至觉得神经病关好不要出来吓人、骚扰邻里是正常的,于是把这种行为合理化,日久便会成为习惯,忽略掉这根本恶意与病态的虐待。
他就是想问问那些残存的邻居们,对于这些事情还有多少记忆和说法。
聿关掉主灯,两人躺在昏暗的贵宾套房里,想着天亮后要做的种种事情,慢慢地重新进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