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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克里斯汀.2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604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42

砰!砰!砰!

我仍旧看着那块圆盘盖。

那上面的凹痕又鼓成原来的弧度。

然后它自动滚回残骸,就像一枚大硬币。

利也看见了。她的表情冻结,眼珠向外突,做出“不”的嘴形,却没有发出声音。

“快上车。”我小声说道,仿佛怕克里斯汀听到一样,谁知道呢?或许它真听得到,“从那边上来,我用右脚踩离合器,你帮我踩油门。”

“不……”这次她总算发出了气音,她的呼吸越来越快,“不……不……”

整堆残骸开始震动。这是我生平所见的最怪异、最恐怖的景象。它全身震动着,就像一头还没完全死透的野兽。每块铁皮、每颗螺丝都有节奏地摇摆着。我看见一根弯曲的插销先把自己变直,然后往残骸堆滚了过去。

“上车。”我说。

“丹尼斯,我没办法,”她的双唇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不能……那尸体……是阿尼的父亲,我不能……求求你。”

“你一定要这么做。”我说。

她看看我,又回头看看李勃那婊子留下的残骸,最后她绕过佩托妮亚的车头。克里斯汀身上的一块铁皮滚过去剐伤了利的腿。她惊叫着逃跑。上了车后她问我:“我……我该怎么办?”

我大半个身子钻出车窗外,左手抓着车顶边缘,用右脚踩离合器。佩托妮亚的引擎一直低吼着。“无论什么状况,都不要松开油门。”我说。

我右手握住方向盘,放松离合器,佩托妮亚立刻扑向那堆残骸,把它撞得更破、更烂,然后我听到惨叫声。

利用手遮着眼睛说:“我不能再做了,丹尼斯!它在惨叫!”

“你一定要坚持下去,”我说,她的脚已经离开油门踏板,现在我可以听到远处救护车的警报声,我用力摇她的肩膀,“利,你得坚持下去。”

“它在对我惨叫!”

“它还没死,我们快没时间了,只要再来几次就行了。”

“我试试……”她喃喃地说,勉强再踩油门。

我打倒挡。佩托妮亚退了二十英尺,我又踩离合器,换一挡……然后利突然哭了:“丹尼斯,等等!你看!”

一对母女站在克里斯汀的残骸前面,两人手牵着手,面容悲伤。我知道那是薇洛妮卡和丽塔。

“她们根本不存在,”我说,“如果她们存在,现在也该是她们回到自己世界的时候了,踩你的油门!”

我放松离合器,佩托妮亚再度往前冲。可是那两个人影并没有像鬼片那样突然消失。她们吓得大声惊叫,身上衣服的颜色淡褪成黑白、透明……然后化成两团光影。

我们又撞上克里斯汀,把残骸撞成废铁。

“不见了,”利呆滞地说,“不见了,她们根本不存在。”

她的声音仿佛来自黑暗的走廊。我倒回去,再撞,倒回去,再撞……一共撞了多少次?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每撞一次,我的腿就抽痛一次。

最后,我抬头看见大门外的空中布满了血。可那不是血,那是映在雪地里的红色闪灯,门外挤了好多人。

“够了吗?”利问我。

我看看克里斯汀——只是它已不再是克里斯汀,它只是一堆扭曲的铁和一摊碎玻璃。

“一定够了,”我说,“让他们进来吧,利。”

她下车时,我又昏过去了。

接下来的记忆就相当破碎了,有些我记得很清楚,有些又一点也想不起来。我记得有人从救护车里拿出一副担架,我记得车顶的日光灯照得我直发冷,我记得有人在说:“剪开,你一定要把它剪开,这样我们才能看到。”我记得救护车车顶的样子……那一定是救护车,因为我头上吊着两个点滴瓶,我还记得有人把针戳进我的手臂。

再下去,我的记忆就变得更奇怪了。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腿上的疼痛证明了这点——但感觉跟在梦里一样。我好像看见妈在哭,接着我又看到爸和利的父亲,他们的表情都很沉重。我知道我躺在医院里,去年我在这里躺了一整个秋天,我认得这地方。

爸俯身,用响亮的声音问我:“丹尼斯,迈克尔怎么会在那里?”他们一定急着想知道。我心想:我有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要告诉你们。

接着卡伯特先生说:“小子,你为什么把我的女儿扯进去?”我记得我好像是这样回答他的——“不是我把她扯进去,是她救了你们”。即使半昏迷躺在床上,我还是觉得我的计谋非常成功。

伊莱恩也来了,不过她只来了一会儿,手里拿了个布娃娃逗我。然后我看到利,她拿着那条粉红色围巾,叫我把手抬高,说是要系在我的手腕上。可是我的手抬不起来,我的手就像铅铸的一样。

然后我又看到阿尼,当然那一定是梦了。

他谢谢我救了他,我发现他有个镜片是破的,所以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说:“谢了,丹尼斯。现在我觉得好多了。你干得实在不错。”

小意思,我说——还是我想这么说?——可是他不见了。

隔了一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一日,周末——我渐渐清醒过来。我的左腿又裹上石膏,还是老位置,但这次用吊架吊着。我看见有个我从没见过的人坐在旁边低头看着平装本的约翰·麦克唐纳的小说。他发现我醒来了,就把书放下。

“欢迎你回到人间,丹尼斯。”他把书页折了个角,合上书本站起来说。

“你是医生吗?”我问。我知道他当然不是艾洛威医生,因为去年我的腿就是他治的。这个人至少比艾洛威医生年轻二十岁,体重也轻了五十磅。

“我是州警,”他说,“理查·马赛。”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来,我只跟他稍微碰了一下而不能握手。我的头很痛,口也很渴。

“我不介意把事情经过全告诉你,”我说,“我也愿意回答你的所有问题。但我想先见医生。”他很关心地看着我,所以我又接着说,“我想知道我还能不能走路。”

“如果艾洛威医生没骗人,”马赛说,“我想你四到六周后就可以下床了。丹尼斯,你的骨头没断,只是严重挫伤,这是医生说的。”

“阿尼怎么样了?”我问,“阿尼·坎宁安——你晓得这个人吧?”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

“告诉我,”我追问,“他到底怎么样了?”

“丹尼斯,”他犹豫着说,“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阿尼……是不是死了?”

马赛叹一口气:“是的,他死了。他和他的母亲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只是不晓得那算不算意外。”

我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我指指茶几上的水瓶。马赛警官帮我倒了杯水。我把水喝了,稍微觉得好了点,但只限于喉咙,身体其他部位还是一样难受。

“你说不晓得那算不算意外——这话什么意思?”

马赛说:“事情发生在周五黄昏,当时雪并不算大,高速公路的路况是二级——湿、滑、阴暗。从撞击程度可以判断,当时他们车子的时速不超过四十五英里。按理说在那种天气下,他们应该驾驶得非常小心,可是那辆沃尔沃旅行车冲过安全岛撞上对面的联结车,当场爆炸燃烧。”

我闭上眼睛:“雷吉娜呢?”

“也是当场死亡。这样也好,他们可能死得没有一点——”

“——痛苦,”我接着把他的话说完,“狗屎,他们的痛苦够多了。”我感觉眼里有泪水,赶紧用力把它逼回去。马赛没有吭声。“他们三个,”我喃喃地说,“三个都走了,哦,老天!”

“联结车司机手臂折断,他说当时旅行车里有三个人,丹尼斯。”

“三个人?!”

“是的,他说他们显然在打斗争执,”马赛用坦然的目光看着我说,“我们只能推断他们载了个不速之客,车祸发生后那人先跑了。”

我知道这不可能,叫雷吉娜让人搭便车,就像叫她裹着床单去参加派对一样。她非常有原则,认定不该做的,她死也不会做。

所以那人一定是李勃,我能确定的一点是他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在达内尔车厂里,他发现大势已去,因此决定放弃克里斯汀,要回到阿尼身上。接下去发生的,就只能凭各人想象了。我想阿尼一定是奋力抵抗他,然后就发生了车祸。

“都死了。”说着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的力量太微弱了,实在没力气阻止他们。费了那么多苦心,我还是没救回阿尼。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马赛说,他把小说放在茶几上,靠过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你知道的一一告诉我,丹尼斯,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说。”

“利怎么跟你说的?”我问,“对了,她怎么样了?”

“她只在医院住了一晚上观察病情,”马赛说,“她受了点脑震荡,头皮缝了好几针,幸好脸上没留任何伤疤。她长得挺不错的。”

“何止挺不错?”我说,“她漂亮极了!”

“她什么也不肯说,”马赛无奈地笑笑,“不肯对我说,也不肯对她父亲说。卡伯特先生对整个经过完全不知情,他困惑得简直要发疯了,利说一切要由你决定。”他深沉地看着我,“因为她说是你结束了这件事,你有权决定说或不说。”

“我没有完成什么了不起的事。”我喃喃地说。我还在想阿尼是不是真的死了。这不可能,是不是?十二岁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佛蒙特州露营。我想家,说要打电话叫家人把我接回去,阿尼说如果我这么做,他就告诉全校同学,说我提前回家是因为晚上尿床被抓到了。我们爬到我家后院那棵树上,在树干最顶端刻了我们两人的名字。他常来我家睡,晚上我们一起窝在长沙发上看恐怖片。十四岁时,有天阿尼羞愧地跑来找我,说他做了个春梦,在床上留下一摊湿湿黏黏的东西。当然最常令我想到的,还是他的“蚂蚁农场”。那个跟我一起盖蚂蚁农场的好友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亲爱的上帝,蚂蚁农场好像不过是几周前的事,他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我张嘴想告诉马赛,阿尼不可能就这样死了,然后我又把嘴合上。告诉他也没用,他不过是个普通人。

阿尼,我想到,嘿,老兄——这不是真的,对吧?老天,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我们还没一起带女友去露天电影院约会呢!

“发生了什么事?”马赛又问我,“告诉我,丹尼斯。”

“你永远不会相信的。”我说。

“你也许会很惊讶我已经知道了一部分,”他说,“而且我相信我知道的这些事。有个叫琼金斯的警官负责侦办这件案子,他就在离这里不远处遇害,他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死前一周,他告诉我说自由镇会发生一件没人敢相信的事。然后他就遇害了,我个人觉得这两者之间一定有关联。”

我很谨慎地变换了一下姿势:“他跟你透露了什么?”

“他说他揭发了一件很久以前的谋杀案。”马赛直直地盯着我说,“可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他说因为凶手已经死了。”

“李勃。”我喃喃地说。我心想可能琼金斯知道了这件事,难怪克里斯汀要杀他,如果琼金斯知道李勃这名字,那他离事实已经非常接近了。

马赛说:“不错,他是提过这名字,”他靠得更近一点,“丹尼斯,告诉你一件事——琼金斯是一流驾驶员,年轻时是赛车手,他在费城平原赛车场还拿过冠军。这儿的每一条路他都走过一百多次,他的道奇车引擎是改过的。我们知道他遇害那晚有人在追他,我想能追上他的,一定不是凡人。”

“没错,”我说,“他不是凡人。”

“我来这里已经两个小时了,就是在等你醒来,昨晚我等到护士赶我才不得不走。我没带速记员来,没带录音机,这儿也没装窃听器,所以你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可以完全没有负担。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我得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我常去看琼金斯的遗孀和小孩,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想了很久——我猜大约足足有五分钟。他坐在那里让我想。最后,我点点头:“好吧。不过你还是不会相信。”

“你说说看。”他说。

我张开嘴,但不晓得从何说起。“你知道,他是个窝囊废。”我说,“像他这种人每个学校至少都有两个,一男一女,这似乎已经成了国际法规。他们是别人欺侮的对象……有时候那些不幸的人可以找到救星,而阿尼的救星就是我。后来他又找到了克里斯汀,利是最后才加入的。”

马赛点点头,意思是要我继续。

“我只是希望你能把顺序搞清楚。”

我喝了口水,然后继续说了两小时。

最后我终于说完了,故事内容没什么高潮,讲了这么多话,喉咙真是又干又酸。我并不要求他相信我,但是我想他总相信了一大半。关于他对其他事情怎么想——比方说克里斯汀和李勃为什么会阴魂不散的事——我就一点都不知道了。

说完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说话。最后他拍拍大腿站起来。“好了!”他说,“你的家人一定急着见你。”

“很可能。”

他拿出皮夹,从里面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电话号码:“打这电话可以找到我,就算找不到我也可以托人转话。见到利·卡伯特的时候,可不可以请你告诉她,你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你愿意的话我就告诉她。”

“她的说法会跟你的一样吗?”

“我想会的。”

他走了以后,我又见过他一次,那是在阿尼一家人的葬礼上。本地报纸都报道了这则不幸的新闻——一家三口分别在两个不同场所车祸死亡。

没一个人提到克里斯汀和达内尔车厂发生的事。

那晚家人来看我时,我的心情已经好多了——我想部分原因是我把心里的话都告诉了马赛。面对他那种人,你会很容易吐露心声。但最让我愉快的是艾洛威医生过来探望我的病情并跟我面谈。他先斥责我没有好好爱惜那条腿,他说下次我应该自己拿锯把腿锯了,省得麻烦大家……不过他也向我宣布(但那口气有几分吝惜),我的腿没有受到严重伤害,不会留下后遗症。离开前他警告我,如果我再不好好爱惜,我可能永远不能参加波士顿马拉松了。

所以家人来看我时,我心里非常愉快。家人好像也很高兴——尤其是伊莱恩,她一直在谈她马上就要来临的大灾难——她的第一次约会。一个满脸青春痘、留着子弹头的小伙子约她一起去溜冰。不过扫兴的是爸坚持要送她去。

他们谈话期间,我注意到妈频频用焦虑的眼神提醒爸,好像怕他忘了什么事。稍后妈就把伊莱恩带出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爸问我,“利跟她父亲说了些疯话,说什么汽车自己会跑,车上还有些死人……我也不知道,反正他快疯了。”

我点点头,我很疲倦,但我不愿利的家人把她当成疯子。

“好吧,”我说,“她说的只是故事的一小部分。你叫妈带伊莱恩出去喝点东西什么的,好吗?最好叫她们去看场电影。”

“要那么久?”

“是的,要那么久。”

他呆呆地看着我,眼中充满困惑,最后他说:“好吧。”

于是我又把故事说了一遍,现在我已经讲第三遍了。人说事不过三,我当然不会再说第四遍。

安息吧,阿尼。

我爱你,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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