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流泻数道清光, 轻风骤起,檐上金铃又响。
那清越的铃声在谢樽耳中好似惊雷,让他猛然坐起, 从看不见尽头的梦中惊醒。
他一手掩住剧烈颤动着的瞳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醒了吗……怎么了?”
随着这道声音, 额上突然贴上了冰凉的手掌,身侧人的询问好像隔着重山听不清楚,谢樽双眼空茫, 目无焦距地虚虚看着前方。
过了半晌, 他敛眸压下心头下一刻就要冲破牢笼的戾气, 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陆景渊,声音沙哑至极:
“无事。”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
话语间,谢樽渐渐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了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遥的陆景渊身上。
眼前人端坐榻前, 长身玉立,和出现在记忆中的那个幼童几乎没有半点相似。
他们已经分开太久太久了。
对上那双透亮如琉璃的双眼, 他匆匆将目光移开, 敛眸凝视自己覆着薄茧的掌心,这双手与少年时已经大不相同。
那些总角年岁的时光似乎已经离他们太远, 如梦如露。
但……当他细细想来时,却又发现自己丝毫未曾忘记。
他微微阖眼, 眼前那个骑着白马, 身负银弓的蓝衣少年清晰可见。
“我睡了多久?”过了许久,谢樽将掌心收拢,轻声问道。
“三天。”
“嗯。”简短的对话结束,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谢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突然涌入的记忆让他站在过去和现在的交汇点上, 被一种虚幻的错乱感包围。
他避开陆景渊看来的视线,只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后便落荒而逃。
玉印塔最高层的浑天仪前,谢樽将胸前的薄衣攥成一团,心脏阵阵紧缩,传来锥凿一般的剧痛,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额上汗如雨下。
就像离开燕山后那无数个梦境一样,谢樽又在梦中看见了燕山的尸山血海,又看见了必兰真那张面目可憎的脸,也看到自己疯狂地提□□去,却只搅碎了一片茫茫虚影。
那些血泪与伤痛已然远去,但留下的疮疤却依然如影随形。
当谢樽再次带着一身暴戾从梦中惊醒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被人搬回了榻上。
“醒了?刚熬好的莲子羹,喝一点吧。”
在顺着声音看去,看见陆景渊手中的那碗莲子羹前,谢樽眼前都仍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血色。
他呼了口气,沉默着接过莲子羹送入口,清甜微苦的香味充盈,勉强让他翻腾的心绪平静下来。
谢樽目光虚虚落在前方,恍惚间又看见了那道梦魇般的身影,必兰真……
就在谢樽又要陷入那不见尽头的无边血色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紧攥着被单的拳头,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抱歉……”谢樽怔了一下,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你想起来了。”陆景渊简单地下了定论,从谢樽手中将空碗接过,轻轻放在了案上。
谢樽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故作轻松:“不是吧,这你都能知道?”
“昨夜你陷入梦魇,念叨了不少。”陆景渊说着将手覆上了他的额头,“不过还好,也只睡了半日而已,如今烧也退了。”
感受到额头上微凉的触感,谢樽心下一跳,头皮一阵过电般的麻痒,他缓缓抬眼看向了陆景渊——这个如今于他而言横空而来的意外。
说实话他并不是很清楚如今到底要怎样面对陆景渊。
之前在他有限的记忆中,他不过是闲云野鹤而已,礼教于他而言只是空言,他也一直认为无论陆景渊是什么身份,只要两情相悦,一切便也没什么可纠结的,但如今……
想起那些长安城中的悠长岁月,谢樽眼中不可避免地泛起波动,心中也不免生出退怯之意。
但当对上陆景渊看来的,隐隐带着不安的眼神眼神,谢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传来了一阵阵强而有力的跳动。
他们几番分分合合,时至今日,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抛下陆景渊了。
当年他被判流放前,只给陆景渊留下一封不过寥寥数字绝笔,当时正为他万般奔忙的陆景渊时怎么想的呢?在得知他的死讯时,陆景渊又怎么想的呢?
谢樽感觉自己喉咙像被堵住一般,每一个字都吐得分外艰难:
“这些年是不是很累?”
听到这句话时,陆景渊愣了愣,随即紧绷着地脊背不动声色地微微放松下来。
谢樽眼见陆景渊那双凤眼微微下敛,顿时显得有些落寞可怜。
“已经不累了。”
闻言谢樽霎时心头一紧。
多年来他落崖失去记忆,纵有坎坷,但也过得自由自在,算得上是悠悠天地一闲人。
但是陆景渊却与他截然不同。他彻底深陷在了那座冰冷的囚笼之中,举目四望,皆是冰冷的高墙。
谢樽心底泛起密密麻麻地疼痛,他与陆景渊四目相对,将对方眼中的情绪一一辨明。
“你在不安。”
好像他总是能轻易的看清陆景渊,就像他救下陆景渊后,只数眼就看清了陆景渊沉润外表下的冷漠与空虚。
即使……即使到了他们已经可以靠在一起闲话家常时,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与陆景渊距离。
这种距离并非来源于感情的虚无,而是来源于陆景渊过度的不安与克制,这种克制让陆景渊被无形的锁链时刻捆缚,一刻不得放松,万事都需权衡许久。
陆景渊从记事起,学得就是修心克己,冷心冷情,这是他处于那高墙之中,见常人之不可见,得常人之不可得所要付出的代价。
谢樽什么都明白,但他仍是希望陆景渊在他面前可以轻松肆意。
“啧……”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又一句异议都不敢提出来的模样,谢樽一个头两个大,直觉得招架不住。
虽然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陆景渊这副样子多半是装出来的,他还是老老实实上了钩。
况且他一直觉得,这样不安幼稚的诉求,才是陆景渊内心最最深处的渴望,而这只有他能看见,只有他能给出回应。
自己想了半天,谢樽心一横,两手捧住陆景渊的脸,“啵”地一声吻在了他的眉心,然后瞬间退开,眼神到处乱飘。
那些缠缠绵绵的东西他暂时做不来,就先这样吧……
“咳咳……”谢樽有些尴尬得咳了两声,然后慢慢收回手认真道,“总之,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抛下你了。”
人生匆匆数十年,生离死别不过转瞬而已,他们之间蹉跎已久,如今他只想随心而已。
陆景渊看着他,眼中有光渐渐亮起,他轻笑一声,霎时春风满面,看得谢樽一呆。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你能随意丢下的孩子了。”所以,就算谢樽想要逃避,他也不会再给任何机会了。
只有谢樽能那么轻易地看透他的一切,而他也只愿意对谢樽敞开心扉,只愿意让他看见他的脆弱。
他们此生注定相互依偎,从前如此,未来亦是如此。
因为被陆景渊那与幼年时如出一辙的清澈笑容闪到了眼,谢樽移开了目光,并未看到那一瞬陆景渊眼底翻涌的暗色。
“好好好,咱们景渊如今出息了,可厉害了。”
见着谢樽仍然将他当做半个孩子哄着,陆景渊并未多说什么,只瞥了一眼那碗已经空了的薄粥。
“可有什么想吃的?”
陆景渊摸了摸额头余下的那一点湿热,唇角悄悄勾起,心下想着出去就可以把隐藏在他们周围的那些暗卫撤去了。
总归如今谢樽不会悄无声息的离开,他们杵着那儿反倒是碍手碍脚。
“薛寒昨运了不少蔬果回来,你想吃的应当都有。”
谢樽自然是不知道陆景渊肠子那些弯弯绕绕的,就算知道了,恐怕也只会莞尔一笑,然后使劲把人给哄好了。
“嗯……我想想。”
他已经连续半个多月没好好吃顿饭了,如今几番心力消磨之下,他也实在是吃不下多少东西。
不过……
“面条吧,不要太素,煮软些。”谢樽想了想又说,“还想要脆黄瓜。”
“有吗?”谢樽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陆景渊目不转睛。
陆景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尖一痒,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扫过了一般酥酥麻麻。
他轻笑一声,站起身将那空碗拿在了手中,留下一句话便施施然离去:
“哥哥如今这娇撒得当真是越发熟练了。”
谢樽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他?撒娇?
活了这二十余年,他不是一直都是受人依靠,沉着可靠的兄长形象吗?
别说是面对陆景渊了,即使是对着赵泽风这些比他年长几岁的,他也一直都是比较沉稳那个吧?
“喂,你可别乱说啊!”
陆景渊走后,谢樽又静坐了片刻,待到周围彻底陷入沉寂之后,他扬起的唇角骤然落下,“砰”得一声砸在床榻上愣愣着帐顶,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虽然还有些余力可以安慰陆景渊,但他现在也是真的好累,好想就这么躺着,什么也不必想就这么躺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窗外忽然吹来一阵清风,谢樽感觉自己眼角一凉,他抬手摸去,指尖一片湿凉。他看着自己指尖的那片薄薄地水光渐渐风干,在心底叹息一声。
原来他也是那么爱哭的人啊,也不过庸常而已。
就在谢樽微微阖上眼,带着满身疲累想再次沉睡时,身边忽然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动了动拱了上来。
他睁眼转头看去,看见奉君边爬边蹭,小心翼翼地上了床,然后趴在了自己身边,满足地喷了口气。
谢樽嫌弃把它的脑袋推开了一点,又叹了口气:
“你这坏家伙……”
从前他就奇怪过奉君救他一事,但虽有疑惑,但也只是疑惑而已,时日久了,他便也勉勉强强相信是奉君灵性使然,救他一命了。
不过今已非昨,他不会再相信那些拙劣的遮掩了。
那时候他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奉君那四条狼腿一条尾,就算拿刀架在它脖子上,它也救不了自己。
至于救他的人究竟是谁,早已昭然若揭。
“和师父串通一气是吧?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这颗脑袋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谢樽猛然坐起来,揪住了奉君的耳朵恶狠狠地道。
奉君呼噜两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只有耳朵抖动两下,好像没听见谢樽说了什么一样。
谢樽哭笑不得,使劲把奉君脑袋上的毛揉成了鸟窝,然后又躺了下去。
他看着如今比从前健壮沉稳了许多的奉君,心头又泛起了许多往事。
当年他遇到叶安后,跟在他身边流浪许久的奉君和叶安的关系总是一副忽近忽远的模样。
那时他还以为是因为叶安不喜欢动物,而奉君又活泼粘人的缘故来着。
如今想来,奉君和师父应当早就认识了,在那演不熟的戏码给他看呢,可惜奉君演技总是忽好忽坏,想来师父暗地里应当没少咬牙吧?
谢樽仰躺在床榻上,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奉君的脑袋,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有些忍不住模糊了双眼。
“奉君,你可一定要好好活着,打不过要会跑,知道吗?可千万别蠢蠢地送了死……”
当陆景渊端着一碗煮好的面再次推门而入时,只看见透过窗棂的宁静天光洒在床榻上,那一人一狼呼吸平稳窝在一起,时光好像凝固了一般,停留在最温柔的时候。
谢樽再次醒来时,除了有几分消瘦与病气之外,看上去已经与从前一般无二了,过往的伤痕与叶安的离去都已经被他一同隐匿,乍一看去再无半点痕迹。
他缠着陆景渊新煮了碗面,吃得一点不剩,这碗面煮得软硬适中,是谢樽最喜欢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