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商会?那个如今纵横南北, 左右逢源的新起之秀?
说是新起,它初次出现却也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与程氏商会所据的广陵不同,它居于江夏, 一个虽然不如江南繁华,但却是四方通衢的地方。
若是江夏商会, 于简铮而言,比程氏更为便利。
简铮看着陆景渊笑意不达眼底的双眼,神色几经变幻, 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樽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也明白她心中的震动。
或许陆景渊手中掌握的东西,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多上许多。
良久,谢樽再次听见了简铮略有沙哑的声音:“成交。”
虽说最后的这点休憩时光被两人搅了个干净,简铮却也来不及哀悼它们的逝去。
她没打算让两人在这座小院久留, 这是她父母颐养天年的地方,她向来不会让任何是非沾染此地, 在她的羽翼下, 这座简陋的小院如同世外桃源一般,从无半点纷争。
简铮将卷起的衣袖放下, 随手将要带走的东西卷吧卷吧塞了起来,然后锐利的目光刺向了陆景渊:
“我先带你们去阳关的治所, 有些事我还没问清楚, 在那之前……”
“你们暂时不能有任何动作。”
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点什么,谢樽来找她实属正常,但陆景渊……有必要来找她吗?她好像并不是陆景渊在这安西最好的选择吧?
陆景渊看着她犹如鹰隼的眸子微微颔首, 眼中带着一抹简铮看不懂的波动。
简铮盯了他半晌,最终也懒得理他, 兀自将东西收拾好了,但当她将陌刀包好背在背上时,小院的大门被再次扣响。
几乎是在一瞬间,那柄陌刀就被简铮握在了手中,刀锋之上,寒芒如雪,院内霎时冷凝如冰。
外面的人仍旧没有停止,木门被敲击的声音让简铮心下一沉再沉。
果然是大把的麻烦,那么快就找到这儿来了……
简铮抿着唇,将陌刀抛到了谢樽手中,随即用眼神示意两人站在大门的另一侧,自己则是换上了一副笑脸站到了门前。
她全幅心神放在门外的不速之客上,并未注意到谢樽欲言又止的表情。
下一刻,门栓落地的声音响起,简铮挑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
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默蔓延开来,简铮和门外的人大眼瞪小眼,一阵风穿过门扉,带起了一片烟尘。
看着站在门外的萧云停,简铮感觉自己一股火气不上不下地堵在了胸口,她没好气地将门栓捡了起来,随手又挂回了门上:
“怎么是你?不是留在玉门关了吗?怎么忽然回来了?”
一个月前萧云楼接到请帖后,立刻把她和萧云停召到了玉门关商议对策,后来一切敲定后,她回了阳关,萧云停却是暂时留在了那边。
说来可能很多人难以置信,萧云停作为如今的安西大将军萧云楼的亲弟,不跟着萧云楼南征北战,反而窝在了简铮帐下,做了个不高不低的副将,不过当事人乐意,旁人也无权置喙。
“另有要务便赶回来了……怎么了?这又是生得哪门子气?”
“……”简铮头痛得侧身让了开来,“你自己进来看吧。”
反正萧云停是必然得知道的,她也不可能把谢樽和陆景渊的存在瞒着萧家兄弟。
但让她未曾想到的是,萧云停好像早就知道陆景渊在这儿一样。
他没有显露出半点惊讶,对着陆景渊躬身行礼,随即沉稳清亮的声音响起:
“一切打理妥当,家兄已经恭候多时,还请殿下移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院外忽然传来了几声马嘶。
简铮僵着一张脸跨出去一看,在她家狭窄的小巷之外,已经停好了一辆马车。
“……”果然,她之前感到的违和感得到了验证。
陆景渊完全没必要来她这儿走一遭。
她简铮是被萧云楼救起,又受其恩惠才有了如今权势,但萧云楼却与她不同,他是实打实受着文帝的赏识恩典,才得以一步步掌握安西的。
所以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无视陆景渊,但萧云楼却不会。
而这安西终究是萧云楼说的算,萧云楼同意了,她简铮不会说半个不字,所以陆景渊究竟是来干什么的?给她送钱?
面对简铮投来的惊疑视线,陆景渊那双桃花眼中仍是只有一层薄薄的笑意浮于表面。
他只是未雨绸缪而已。
他要与谢樽一道留在简铮帐下,简铮能同意了自然最好,但若是简铮不同意,他总不能就此离开吧?
另外,简铮于谢樽有恩,他不能罔顾恩情,如今这也算是……携礼登门拜访?
但他总觉得似乎还是有哪里不对。
忽然察觉到自己有些微妙的陌生情绪,陆景渊薄唇轻抿,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谢樽握着简铮的陌刀,看着前面两人僵持不下,莫名有些想笑但又不敢笑出声。他走上前去,隔在了简铮和陆景渊中间,然后将简铮的刀给塞了回去。
“好了好了,诸位堵在这大门口也不是个事,不是要去治所吗?走走走。”
“你……”萧云停此时才注意到站在陆景渊身旁这个男子的相貌,他看着谢樽的脸,瞳孔一缩。
“诶,好久不见啊。”谢樽向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几人离开阳关时已是云霞如绮,不见尽头的枯草荒原之上,一行车队缓缓西去。
简铮最终还是没把他们带回治所,萧云停此行的目的本就是将他们接去,马车就位,几人也并未耽搁。
暮色之下,简铮和萧云停一前一后护在马车旁,敏锐地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我说,我们非得这样护着他吗?那小子实力不差,谢樽更是不用说,没我们也一样吧?”简铮磨着牙,臭着一张脸道。
“……”萧云停瞥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将军。”
“知道了知道了,你千万别开口,我害怕。”她可听不得萧云停絮絮叨叨的。
朔风卷地,他们的对话很快被搅碎在风里。
比起外头,马车里就要安稳许多。
这马车从外面看虽然看起来略显简陋,但里面该有的东西却也样样不缺,谢樽一半身子靠在软垫上,另一半却已经歪到陆景渊身上了。
“其实你根本没必要来这一趟的。”
当时刚入阳关时,陆景渊就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了,当时他便有些奇怪,为何陆景渊不直接去玉门关等他?那样起步更好。
但他也没有问出口,只是说见到简铮后,一切由他来就好。
“萧云楼下令,简铮自然不会违抗,但她心底会如何想便不得而知了。”陆景渊侧着身子,让他好靠得舒服些。
“但她也不会生出不满,于你而言并无威胁,至于她什么想法……”谢樽弯了弯唇角,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你什么时候真的在意过他人想法了?”
陆景渊一时沉默,之前他也不太明白究竟为何,但到了现在,他也已经渐渐回过神来了,只是有那么一点……难以启齿。
“你想她认同接受你?”谢樽敏锐地察觉到了陆景渊的别扭抗拒,但他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是因为我吗?”
陆景渊这下彻底不出声了,就像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一样,微微合起了眼眸假寐。
见陆景渊装聋作哑,谢樽微微仰头,看见了他正微微颤动的睫羽,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间盛满了笑意。
他微微撑起身体,湿热的呼吸拂过了陆景渊的耳畔:“殿下知道这叫什么吗?”
“在话本里,只有刚刚过门的媳妇会这样,嗯,悄悄地讨公婆欢喜?或是刚娶了妻……”
谢樽说着,看见陆景渊的耳垂渐渐染上了一片绯红,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景渊猛地按进了怀里,他窝在对方颈窝里,胸腔震颤,依旧笑个不停。
“别闹。”陆景渊声音沙哑,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谢樽的脑袋。
这还是谢樽恢复记忆后第一次叫他殿下,在这种情况下这样叫他,实在是……
过了半晌,陆景渊见谢樽仍是半点不收敛,依旧笑得开心,他眸色一暗,松开手将谢樽往上托了托,吻上了对方的脖颈。
“喂喂,光天化日之下啊。”谢樽感受到颈侧的濡湿,笑着悄声道,“外面那两位耳力可不俗,被听见了怎么办。”
虽然陆景渊不介意让人知晓,但总归谢樽一身清贵,况且这还是在马车里。
“不许再闹。”陆景渊把人放开,压着嘴角警告道。
“哦。”谢樽应了一声,却也只是收敛了一点而已,他仰头描摹着陆景渊的眉眼,看着那双眼睛泛着潋滟的光,又带着几分无奈,怎么看怎么觉得稀罕,看着看着,唇齿间又泄出了一声轻笑。
“……”陆景渊叹了口气,将矮几上凉得正好的茶塞进了谢樽手中。
谢樽捧着茶轻抿一口,熟悉的苦香在口中蔓延开来:“这马车肯定是桃叶和薛寒布置的。”
毕竟依照萧云楼的性子,是弄不出来那么舒适的马车的。
“他们已经在玉门关了?”
“嗯,玉门关中有不少陆擎洲的眼线需要视线排查。”
说起玉门关,谢樽眉宇间的笑意也退了下去,他神色复杂地将茶杯放回了矮几,又窝回了陆景渊怀里。
“我未曾想过,筠姐姐会如此早逝,鸣珂她……还真的嫁给了哥哥。”
当年元宵出游,谢淳与文可筠情深几许,赵鸣珂年幼无忌。
所有人在听到赵鸣珂说要嫁给谢淳时,都只是莞尔一笑,谁能想到,只是十年而已,世事便已变迁至此……
“罢了,总归也不是件坏事。”谢樽恹恹道。
陆景渊并未评价此事,只是问道:“你要去见他们吗?”
“去。”谢樽没有丝毫犹豫道,“即使我不会再回谢家,他们也仍旧是我的亲人。”
他将以此白身一步步将权柄握在手中,他不会掩盖自己的过去,也不会抛弃谢樽这个名字,但是他也不会再回到谢家,回到……冀州了。
“况且,若是哥哥他知道我回来了却不去寻他,以后被逮住了,我这腿非得被打折了不可。”谢樽说着,话语中带了些笑意。
过了半晌,陆景渊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那声有有些迷蒙,好似染着茫茫水雾: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