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 谢樽收回了落在广袤湖面上的视线,转身挂上了一抹假笑:“这我可做不了主。”
“是吗?”森布尔看着他似笑非笑。
两人站在湖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乍一看去万分和谐,但只要踏足其中, 立刻能感受到其中的虚情假意。
站了没一会,已经被养得油亮亮的奉君不知受了谁的差遣,跑来咬住了谢樽的衣摆。
有了这么个好摆脱森布尔的好机会, 谢樽眼前一亮, 立刻找了借口开溜, 当他转身走出几步后,他听见身后再次传来了森布尔的声音:
“你母亲当年身边也常养猛兽。”
谢樽脚步都没顿一下,当做没听见一般离开了。
最终车队并未在乌伦古湖畔停留,而是踏着夕阳在天黑前赶到了阿勒泰王庭所在的城池。
额尔齐斯河畔灯火通明, 山丘之上亦有篝火,这里比石城等地热闹许多, 却也依旧能感受到时间缓慢如流, 天地悠悠。
从离开乌伦古河畔。谢樽的神色就没有放松过,他静静立在马上沉默了一路, 放开缰绳是,掌心已经被印出了几道湿润鲜红的痕迹。
燕山上的血腥回忆不断在脑中闪现, 谢樽想了一路, 要是在驿馆撞上了必兰真,他该以怎样的表情应对。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被那些深埋的暴虐支配, 待到清醒时会看见必兰真已经被他斩于剑下,人头落地。
即使当他们踏入驿馆, 得知十六部的使团不在这后,谢樽的神色也没有放松多少,他独自一人上了楼,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谢樽不知在窗边坐了多久,他看着外面错落的灯火逐渐熄灭,直到月上中天。
这段时间里陆景渊便一直坐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言不发。
其实陆景渊并不知道当年燕山到底发生了些什么,那些惨剧埋葬在深山之中无人知晓,活下来的只有谢樽一人,那些记忆也只有他一人担负。
但谢樽从未提及过那些,陆景渊也只能从当年那封浸着鲜血的战报窥见一二。
而他知道任何安慰都是徒劳,只有鲜血能平息愤怒。
陆景渊膝上放着书卷,却许久没有翻上半页,他低垂的眸中黑沉一片,翻涌着道不明的情绪。
又过了半晌,谢樽眼珠转动几下,他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哑声问道:“你们已经见到乌兰图雅了?”
“嗯。”
虽然他们刚到,但今夜乌兰图雅便已经在王庭设宴,为使团接风洗尘了,只是谢樽没去。
“如何?”
陆景渊沉默了一会道:“我也不知情况算是好还是不好。”
他难得会说这般不确定的话,谢樽眉峰微挑,递去了几个好奇的眼神。
“如今的西方商路已然被乌兰图雅贯通。”
与前朝不同,虞朝西部的疆域止步于玉门关以西的荒漠地区,再往西便是二十部控制的区域了,因此虞朝与西方交流的通道被北境完全截断。
而二十部的诸位先王并不致力于商业,他们并不阻止二十部与虞朝通商,却也并不鼓励,持消极政策,对商业放任自流。
但这样的态度也仅限于对虞朝而言。
国与国之间的鄙视链从未中断,虞朝将北境看做化外蛮夷,北境则是将更西方的波斯诸河之地与图兰低地看做蛮夷,因此不屑与之交流,更谈不上互通有无了。
但如今的乌兰图雅却与先王不同,她身上没有一丝傲慢。
在向虞朝递出国书请帖之前,就已经派遣使节前往波斯了,而这支使团的目的与谢淳如今来到北境的目的相同。
使团自乌兰图雅登基时便已经出发,至今已近半载,虽然还未回到北境,却也已经送回了好消息。
波斯有意与北境交好,西方的商路即将开启已是板上钉钉。
对于虞朝,这算得上是件好事,这代表了他们一旦与北境相交,便可以走得更远,也可以有更多的利益图谋。
但是,这条通道却完全掌握在北境手中。
“北境与波斯关系密切,恐怕并非好事,从前北境孤立无援,再如何狼子野心也只是单打独斗而已,不足为惧,如今却不好说了。”
谢樽看着陆景渊,伸手轻轻抚平了他皱起的眉头:“波斯与我们有数道天险相隔,他们到不了这边的。”
“这世间总是有操心不完的远虑近忧,商路一通,对安西乃至全境都是好事,总不能因噎废食吧?”
“若有人来犯,打回去就是了。”
“嗯。”陆景渊颔首,又道,“我已传信派人前往波斯搜集情报,那里我们知道得太少,如此太过危险。”
“那不就完了,尽人事以待天命就好。”谢樽说着上手捏了捏陆景渊的脸颊,这副板着脸的严肃模样,让他不由想到了陆景渊年幼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也总是这副表情,小小年纪就是一副老成的模样,时常面无表情地板着那张包子脸,只有见到他的时候才会笑一笑。
不过如今陆景渊不会像当初那样被他捏红了脸,只能根只河豚似的气鼓鼓地瞪着他了。
陆景渊抓住了他准备缩回去的手,转眼两人便已十指相扣。
谢樽假装没感觉到,轻咳两声道:“之前你你不是说已经派人来北境刺探敌情了吗?已经快半年了,刺探得怎么样?”
当时两人推测周容潜入虞朝,多年来不分寒暑地南来北往,就是为了摸清虞朝的山川关隘,城池道路。
北境如此行事,陆景渊自然也要礼尚往来,他当即派人前往北境绘制舆图,为将来可能到来的动乱做好准备。
世事变迁只需十年百年,沧海桑田却是万年方可得证,此举虽然有些不光明正大,但一旦图成,可泽被万世。
“这才多长时间。”陆景渊捏了捏谢樽的掌心,又牢牢抓住了对方再次尝试缩回去的手,
“周容在虞朝呆了六年有余,你如今半年就想有所成,操之过急了吧?”
“哎,也是。”谢樽点了点头又道,随即把这个拿来充数的话题扔到了一边,
“反正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合约条例之类的”自有我哥操心,也用不上我们,明日一起出去逛逛如何?”
这两月来,他们就没能得几分清闲,营地就那么大点,他们又不能日日离营找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呆着。
而每当他们私下里在营地里离得稍微近点,就能感受道从四面八方看来的灼灼视线,偶尔还要应付突然冒出来插足到两人中间的某位郡主和某位将军,实在是心力交瘁。
如今终于安定下来,四周又是好山好水,还有星星点点的石城聚落,得以游览这与虞朝不同的山川风物,机会算得上是十分难得了。
这种提议陆景渊当然不会拒绝,当即点头同意。
虽说打算出去玩,谢樽第二天却是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
窗外的喧闹有些陌生,纵然从前也学过些北境语,却也从未真正置身在这样的环境中。
这会儿陆景渊早就不在了,床榻边放着一套新衣,一件与虞朝风情截然不同圆领袍,孔雀蓝底的袍子上印满了排布整齐的各色花纹,因为秋深,搭配的短袄封上了皮毛,黑黄色的毛领显得有几分粗犷英气。
谢樽换上了新衣服,缀在腰间的流苏串着珊瑚蜜蜡,还有不少品相极佳的绿松和青金石花里胡哨地绣在身上,乍一看去就是一副有钱公子的模样。
虽然虞朝也不乏橙红柳绿般的鲜艳色彩,但谢家向来尚雅,多配青白宝玉,连阳绿的翡翠都少见,别说什么鲜艳宝石之类的了。
如今换了这副行头,谢樽都忍不住惊艳了一番。
“喜欢吗?”陆景渊不知何时推门进来了,他身上的衣饰样式与谢樽极像,却没有那么多珠玉装饰,显得内敛不少。
“哎,有钱可真好。”谢樽扬着眉开始长吁短叹,“想当初我跟着师父的时候只能穿些破布麻衣,腰上也是撕条长布绕上两圈打个结就完了,哪像现在这样奢侈?没想到短短一年我便堕落至此。”
陆景渊笑了一声,把人给拖走了。
“够你堕落一辈子。”
今天没人打扰,谢樽和陆景渊慢慢地在城里逛着,没走出多远便已经被各色没吃过的东西填满了肚子。
与谢樽原本设想的落魄异国不同,阿勒泰的王都繁华巍峨,风霜刻蚀过的白石城依山而建,遥遥向山腰望去,可以看见高高伫立着的王庭俯视着整个城池,宏伟而雄壮。
因为商路的开通,这里比安西诸郡要繁华太多,听不懂的语音,看不懂的文字随处可见,男女笑闹着来来往往,整座城市弥漫着难得的开放包容。
光是见到这座城市生机勃勃的模样,便能知道乌兰图雅治下的二十部将会有着怎样的未来。
破局带来的变化难以预估,但北境的崛起似乎已是不可逆转之势。
阿勒泰的波斯人比谢樽想象的要多上不少,他停驻在一家摊贩上,目光落在了华丽绣品上放着的数把弯刀上。
那刀上泛着波纹一般的纹路,剑刃锋利至极。
“波,波斯,的……”摊主头上裹着头巾,看他驻足,连忙起来介绍。
他似乎看出了谢樽是虞朝人,十分勉强的用虞朝话说了三个字,后面接上的一串叽里咕噜的语言就已经是谢樽听不懂的话了。
但“波斯”两个字已经够他了解这刀剑是从哪来的了。
这刀实在美得惊人,锋刃流畅,浅色的刀柄与刀鞘上布满了镂空的雕花,华丽至极。
“他说这些刀剑来自图兰低地极西的两河地区,是他从波斯王宫中走私出来的宫廷弯刀,一共只有四把,这刀就算是在波斯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除了这三把长的,还有一把短些的匕首,而且他要四把一起卖,不拆。”
“……”谢樽将自己粘在那刀上的眼珠子使劲扯了回来,看向了陆景渊,“你怎么会听得懂?”
“学的。”陆景渊面不改色,“哥哥也该多读书才是。”
谢樽一脸控诉地盯着他,这是学不学的问题吗?就算把整个虞朝薅空了也没两个会波斯语的人,他就算想学也得有人能教啊!
而且他们正式得知有关波斯的消息,也是从阿七来了之后吧,这才过去多久?也就一个多月吧?这学习速度是不是有些非人了?
看着他的表情,陆景渊眉眼弯弯,忍不住笑出了声:“哥哥不会以为我是刚学的吧?”
“难道不是吗……”谢樽僵着脸道。
“怎么可能。”陆景渊有些好笑地瞥可他一眼,说着又解开了腰间的钱袋,在那摊主亮晶晶的眼神下掏出了数个金币。
这刀是不是宫里出来的并不重要,谢樽喜欢就行。
“年幼时便已经学过了。”
听了这话谢樽心下一囧。
原来是在宫里学的,确实,偌大大虞恐怕也只有皇宫里能找到教这些的老师了,连这都要学……陆景渊这太子当得着实不易。
在谢樽发愣的片刻,陆景渊已经将金币递给了摊主,又用波斯语说了几句话,那摊主见他掏钱掏得爽快,一张脸都笑地挤到了一起,听得自然也是分外认真。
待陆景渊话音落下,摊主连连点头,又接着说了几句,然后从身后的厚毯下面掏出了一个巨大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