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陆景渊和谢淳不欢而散后, 两人便再没见过一次,连平日外出都打不上一个照面。
因为谢樽的事两人不可能达成和解,先前商议的事情也注定无疾而终。
对于此事陆景渊心中隐有懊恼,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谢淳,也低估了谢樽在其心中的地位。
此番若非事情有几分紧急, 江夏商会的几位也不可能凭空出现在阿勒泰,他也不会操之过急这般亲自出面,贸贸然将自己暴露于谢淳面前。
但无论如何, 此事都不能就此终结, 若是他当真与谢淳走向对立, 之后江夏商会恐怕会有不少麻烦。
陆景渊在窗前静坐了许久,才提笔在信笺上写下几行小字。
“赶在开春前送到薛家,不能有半分差池。”隐有暗香浮动的烛泪滴下,封住了那装着信笺的竹筒。
“是。”
既然如此, 与谢淳的交涉便交给薛家来做吧。
阿勒泰的天阴暗下来似乎只是瞬间的事,坐在已经彻底枯败的草原上仰头望去, 天被压的极低, 浓云翻滚如浪涌,卷曲翻滚着盖过山峦, 铺天盖地像大地涌来,然后在某一刻, 灰黑的云骤然凝固,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场淹没山川的大雪。
笼罩在这种天气之下,众人别说外出,连窗户都不愿意打开半分。
即使窗逢已经塞满了绒布, 谢樽仍然能感觉到那冰冷刺骨的寒气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一切,倦得他几乎提不起精神。
床榻上, 陆景渊将搓热的手覆在谢樽肩头轻轻用力,缓和着对方身上连绵不断的酸麻疼痛。
“怎么样?”他轻声问道。
“还是疼,浑身没劲。”谢樽倒也没有故作坚强,他歪在床上嘶了一声,怏怏哼道,“之前柳清尘提醒过我注意旧伤,我还当他是唬我来着。”
阿勒泰的冬天确实很厉害,从第一场大雪降下那天起,他身上那些沉寂已久的伤病便开始躁动起来。
那种疼痛并不激烈,却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让他难受地全身提不起一点力气,这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原来他终究也只是凡胎而已。
谢樽一整个人团在被子里,脸颊都床脚边暖炉腾起的热气熏得通红,骨缝间却依旧像有冰针来回穿刺。
虽然连日来陆景渊每天都给他揉按,但也确实起不了什么作用。
“抱歉。”陆景渊敛眸,神色晦暗难明。
揉了半晌不见什么作用,陆景渊停下了动作,用被褥将谢樽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从后面将谢樽拥在了怀里。
这里的暖气太淡,炉火腾起的温度又太显燥热,若是在承德殿,或是栖霞宫的融融暖阁里,谢樽想必会舒服许多。
那里有天下最好的炭火,最柔软的锦缎,足以让人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整日,消去一身疲惫。
想到这里陆景渊怔愣了片刻,明明身处其中时从未有丝毫感触,明明从前对那些地方厌恶非常,今日居然也有了几分怀念。
“嗯嗯嗯。”比起陆景渊的思绪万千,谢樽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调整了个姿势支使道,
“等会帮我煮碗面去,若是有新鲜些的菜就多煮点,这边的东西再怎么好吃,这连着塞了几个月我也实在是塞不下去了。”
这北境的香料初尝时觉得惊艳,但吃到了今天,他感觉自己已经被腌入味了,即使看到了滋滋冒油,十里飘香的烤羊也只会双眼无神了。
“好。”
“对了。”谢樽突然想起了什么,眉间染上了一丝忧色,微微仰头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先前陆景渊就说过,此间事了便不会再继续躲躲藏藏,他会回到长安,光明正大地站到陆擎洲面前。
一旦陆景渊回到长安,个中凶险,自然不必多说。
“开春就走,应当会比车队早上四五日。”陆景渊将头垫在谢樽肩上,拥住谢樽的双手无意识的紧了紧。
他会与谢淳等人错开时间,用最快的速度赶回长安,在谢淳等人回到长安前,将可能掀起的乱局一一平息。
陆景渊有必须要做的事,而谢樽这里无需他过多担忧,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谢樽身边都有许多人注视着他,让他不会在黑暗中默默消陨。
“好。”谢樽没有多问,又道,“原本我是想暂时放弃安西与你一道赶回去,然后便留在长安护在你身边的。”
毕竟没有动荡,便注定了边关不会有新起之秀,他觉得自己没有时间在这里磋磨数年,等待着一个不知时间,不知大小的契机。
但如今他却又有了新的想法。
“嗯。”陆景渊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又问,“那如今呢?”
“不了。”谢樽微微摇头,“之前我想着,如今两国修好,近些年安西不会有什么动荡,想必安西,你的安危更为重要。”
“但前些天,森布尔又来找过我一趟。”谢樽并未直言他又有了什么新计划,而是缓缓说道。
“还带上了……周容。”即使知道了周容的真名,谢樽仍是习惯称呼他原来这个属于虞朝的名字。
森布尔和依拉勒来找他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了,森布尔仍没有放弃将他招至北境的想法,或许是念及他和依拉勒多少有几分旧情,还拉上了对方一道作为说客。
这不是森布尔第一次来了,他那些说辞翻来覆去总是那一套,从无什么新意。
但依拉勒却不同,他……和自己有些相像。
立于山崖之上,目之所极皆是茫茫白雪,谢樽拢紧了身上地大氅轻声问道:“你说你我一样,皆是徘徊此间无所归之人,那你又为何选择了北境呢。”
“……”依拉勒沉默了片刻,似是在将那些已然遥远的回忆收拢,“那年也是这样的大雪,不,比今年还要更冷。”
“很美吧?纯净的高天与雪原,但我的妹妹就是死在了这样的天气里。”
“我至今还记得母亲带着我和妹妹窝在四面透风的帐子里的情景,我们那般努力,最后却依然迎来了并不美好的结局。她们冻毙于那场累月的大雪,甚至死后……”依拉勒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不过我倒是运气不差,在死前遇到了殿下,得以苟活。”
“但那时我仍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于是……便带着母亲的遗物南下。”
他的母亲一直觉得,那个男人只是像故事里一样,遇到了什么意外,不得已丢下了他们母子三人。
但当他跨过茫茫戈壁与巍峨城墙进入安西后,他才知道,与他有着一样身世的人不知凡几。
北境的一切对于许多虞朝人而言不过草芥而已,北方那些未开化的蛮族,在他们眼中不能称之为人,闲暇时的玩乐而已。
他站在院墙外,看着那个男人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逗弄,然后沉默地离开了。
“所以我回到了北境。”
北境的风雪葬送了他的一切,但他的生命亦来源于此。
“是啊,你选择了北境。”谢樽笑了笑,眼中却有些难以察觉哀伤,“森布尔告诉过你我的身世吗?还是只告诉了你我与你一样,皆是血统不正之人。”
依拉勒的沉默告诉了谢樽答案。
谢樽伸手接住一片飞雪,即使是半个指甲盖大的雪片,落入温热掌心也会顷刻融化。
“我选择虞朝的理由与你一样,除了这半身血脉,我的一切皆来源于那片土地,你可明白?”
谢樽并未将那场谈话的琐碎细节一一言明,只挑着重点与陆景渊说了。
“所以……你想收拢游荡在安西和北境的那些游荡者?”还没等谢樽说接下来他想干什么,陆景渊便低声问道。
游荡者已经算得上是对那些混血人最客气的说法了,诸多污秽蔑称,陆景渊从不会宣之于口。
“……”谢樽梗了一下,“你是不是真的会读心术?”
闻言陆景渊低笑一声:“就当你在夸我了。”说罢他又正色道,“先前我便思及此事,乌兰图雅分外重视收拢这些人,迟早会成大患,若是收至麾下,此涨彼消,也是好事。”
“况且,他们既有我朝血脉,便应受我朝庇护。”
“嗯。”谢樽微微颔首,“我有北境血脉并非秘密,此事由我来做,或许也能更得他们信赖。”
“不过我如今算是白身,此事要想成行还需活动一番,不过倒也不算太难。”
他不会吝惜使用权能之便,只要他拿回过往的身份,过往的荣耀便将重新加身,少年时的他并非籍籍无名,过去的功业,结识的每一个人,都将会成为他如今的助力。
不过这还不够,除此之外,他还要带着更大的功勋回归,至于这个功劳从何而来,他已经有了思量。
“嗯,如此也好。”陆景渊应道。
长安城四四方方的天并不适合谢樽,边疆的刀光剑影比起长安的明争暗斗要简单许多。
“原先我想着让沉玉回到你身边,但你既要留在安西,我们之间的联系还是越少越好,我再另给你寻上几人吧。”
沉玉在谢樽离开后入了东宫的事,赵家的几人皆已知晓,若是将沉玉放回,便是向众人宣告,谢樽仍是当年的东宫伴读,仍是他陆景渊麾下之人。
如今的谢樽仍旧与他关系匪浅的事只有寥寥几人知道,谢淳和萧家人不会将此事往外说,谢樽若是重归,便是清清白白一身风轻。
或许还能借着与陆擎洲和赵家的旧情仕途平顺,也不必提防明枪暗箭。
“不必,我身边一时用不着。”谢樽谢樽如此说着,眉眼间又忽地染上了几分笑意,邀功似的说道,“我没跟你说过吧?”
“什么?”陆景渊收回了心绪顺着问道。
“先前与简铮比武时,我不着痕迹地收了几分力来着,想来应该没人能看出来。”
陆景渊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嗯,很厉害。”
“敷衍!”谢樽嘟囔道。
“嗯……”陆景渊沉吟片刻道,“秋水莲花,江海凝光,冠绝天下……”
“停停停,还不如刚才……算了算了,不扯这些了。”谢樽扭动两下,把陆景渊环着的手挣开了点,“松点,闷得很。”
说罢,谢樽话锋一转又道:“况且我身边也不算无人,我没跟你说吧?我把阿七收下了,就昨天的事。”
因为再过月余他们便要回朝,关于阿七去留的问题也就提上了日程。
而简铮虽然有几分欣赏阿七的天赋,却也并没有把人留下来的意思,按照她的想法,该把阿七送回郴州去,自个找点活去干干,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也就是了。
但阿七不愿回去,于是他找上了谢樽。
“他说他无牵无挂,孑然一身,还欠我一条命,又吃得少,能干活,端茶送水洗衣做饭什么都能干,只求我能留下他,只是杂役也无所谓。”
只是说起,谢樽眼前就又浮现了那双灿如星辰的黑眸,那样专注那样充满希冀的眼神。
“……”陆景渊闻言呼了口气,缓缓道,“也好,我不在是该有个人照顾你。”
“说什么呢?好像我弱柳扶风没手没脚一样。”谢樽白了他一眼。
这天下公子小姐有几人,能有仆役照看的又有几个?从他离开长安后,什么事不是自己做?他能照顾好自己。
这种情况在他拜入玉印塔后也是一样,叶安懒怠又挑剔,他还要负责照顾这位师父,保证对方衣食住行样样舒坦。
只是……遇到陆景渊以后,他也懒怠了而已,这么想着,谢樽有些心虚地揉了揉鼻尖。
“我……与他缘分颇深,便收了做徒弟。”谢樽这么说着,睫羽轻颤,心底漫上了一丝颇为复杂的思绪,他感觉到陆景渊环着的手又紧了紧。
“他无名无姓,只有个小名,我便又为他取了个名字。”
“随我姓,就叫——谢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