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安静了片刻, 谢樽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半晌没有开口。
“虽然我还是收下他了,但……或许我也会和师父一样, 让很多东西就此随风而去。”
从前谢樽觉得其实叶安认为的“所谓谶纬卜筮,预言先知, 其实从来没有多少意义”有错,但如今他遇到了森布尔之后,却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人似乎从来都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他也不能免俗。
而一一细数, 他走到今日, 所习道法又帮了他几分呢?仅仅是起了些可有可无的用处而已。
但他心底却仍有犹豫。
“不过若他想学,我或许也会教他吧。”
“嗯。”陆景渊应了一声,“一切由你。”
谢樽又沉默了片刻,神色放松了几分, 略有惆怅问道:“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建议吗?”
“没有。”陆景渊的声音四平八稳,“只要你高兴便什么都好。”
“……”谢樽转头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然后缩回了被窝, 又把被子裹紧了些。
就动弹了这寥寥几下,谢樽便觉得自己又疲惫了几分, 身上地疼痛也明显了起来,他在心底喃喃道:
当年尚在流放途中时, 他都没有那么倦怠难熬过。
或许是年纪大了, 身子骨不比以前了吧?
“啧……好困,我睡会,晚些时候叫我, 若是雪小了,我们便出去走走……”
“好。”陆景渊应着, 为他掖好了被角。
阿勒泰的雪连着下了半月,不见半点晴霁,谢樽便也如此躲在房中倦了半个月。
当他听见外面有稚童“雪停了”的喊声传来时,他推开了那扇封闭已久的窗,带着笑意的眼中映着满城冰雪。
风雪刚停,天上的浓云仍未散去,又过了一个早上,澄澈如洗的天空终于放晴,天色清亮,浅金色的阳光洒在了窗前。
谢樽披上大氅,转身握住了陆景渊的手腕,大步向外走去。
“走,玩雪去!”
这般闲暇无事的时光过得太快,一转眼积雪便已变得剔透,层雪将化。
在这个漫长的冬日,阿勒泰城墙外的避难所塞满了瘦骨嶙峋的饥民,谢樽曾去看过几次,到了今天,已经有些人牵着乌兰图雅下令发下的一两头牛羊和一袋子糙米谷壳,开始往家乡走去。
清冽的冰雪融化成水,开始在这片枯黄的土地蜿蜒,青草蔓发。
阿勒泰城墙外的山峦之上一片寂静,谢樽站在枯树下,目送着陆景渊和薛寒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原之上。
额头上的温热触感仍在,他抬手抚过发间的木簪,轻轻一笑。
不过三千里而已,很快他便会追上去。
谢樽仍看着陆景渊消失的方向,过了许久,他眼中的暖色寸寸退尽,染上了一抹异样的疯魔。
他淡声开口问道:“可会骑马?”
一直静静站在他斜后方的谢星辰敛眸,恭敬上前:“回师父,会。”
“那你便选吧。”
“我有要事需赶往浑善达克,你是要暂时跟在简铮身边先回安西,还是与我一道?”
谢星辰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浑善达克?去那里做什么?”
……
北境大片的草原仍被薄雪覆盖,涓涓清流与刚化的冻土泥泞一片,鲜有人迹。
忽然,成片的马蹄声遥遥传来,打破了草原的宁静。
“还有多久?”略有陈旧的马车里传来了必兰真粗粝疲惫的声音。
“回将军,还有六十里便是浑善达克,但因为还要往北绕行,还需七八日才能进入十六部境内。”
必兰真沉默了片刻,最终沉声道:“加快速度。”
“是。”
车内没燃炭火,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必兰真眼下一片青黑,焦躁地坐在软垫上,眉头拧得死紧。
自从离开阿勒泰,他便日日不得安寝,乌兰图雅冰冷轻蔑的声音好像诅咒一般不断在耳边响起:
“完颜昼要杀你又与我何干?”
“你想要我收留你?帮你夺取十六部王庭?痴人说梦。你呀,真是老糊涂了,无用的弃物,又谁会留下呢?”
“罢了,看在往昔的情谊上,我便提醒你两句吧。”
“英雄末路,从前的债可是会一点一点找上门来呢,快逃吧,若是隐姓埋名,或许还能有条生路。”
乌兰图雅那张美艳,却令人厌恶至极的脸在必兰真眼前不断闪现,他恨得两眼血红,喉头一片血腥味。
强行将笼罩在心头的阴霾驱散后,必兰真冷笑一声。
完颜昼和乌兰图雅这两个卸磨杀驴的杂种,翅膀硬了就敢把他踢到一边,且走着瞧吧,待必兰氏的青金银旗一挥,十六部又有谁人不应?
届时,他定要把他们的人头挑在矛上插在帐前,给天下人好好瞧瞧!
就在必兰真在心里计划着如何举兵杀入王庭,将完颜昼乱刀砍死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道绵长的号角声。
他猛然睁眼,大力掀开车帘向外看去,不远处的缓坡上,一队身着灰黄皮毛的蒙面者吆喝着向他们奔来。
“沙匪!是沙匪!列……”守在车前的副官话还未尽,便被飞驰而来的羽箭洞穿了喉咙,摔落在地。
必兰真瞳孔紧缩,神色狠绝,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亲卫,眼底爆发出滔天恨意。
必兰真不会天真到这群人是什么所谓的沙匪。
他这次出来带的人虽然不少,但离开阿勒泰时,因为乌兰图雅的授意几乎是两手空空,如今赶了一个月的路,早已是马困人饥。
在这种情况下他几乎毫无胜算。
乌兰图雅……
必兰真豁然站起,一脚把马车的拦门踹开,然后敏捷地翻身上马,手起刀落之下,笨重的马车落顿时陷落在雪地之上。
“走!”他一拉缰绳,制住受惊的马,厉声喊道。
远处,谢樽看着必然真上马,缓缓将手中的长弓放下,微微抬手止住身后队伍拉弓放箭的动作。
他眼神冰冷地看着不远处的队伍加快速度,向西疾行,隐藏在灰布下的唇角缓缓扬起。
“师父,不在这里将他们杀了吗?”谢星辰看着谢樽手中的弓,双眼发亮。
“不急,你可知什么叫围猎?”谢樽声音冰冷,见谢星辰摇头,又道“使猎物惊惧奔跑而不得喘息,最终踏入陷阱,力竭而亡。”
“他们来不及绕路了。”
浑善达克八成土地如今属虞朝疆土,北境人不得随意通行,必兰真原本也不想惹上别的麻烦,是打算北上绕行的,不过如今他恐怕没那个闲情了。
“走吧,追!”
谢樽话音落下,身后的队伍瞬间分为两队,向渐渐远去的必兰真围去。
必兰真所带亦是为精骑,不过一个时辰,一行人便赶到了浑善达克边缘,但即使如此,身后追杀的队伍依然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掉。
“大人,他们分了两队,还有一支从北边过来了。”有人焦急道。
听着从西北两面渐渐逼近的号角声,留给他的路只剩下了一条,必兰真只得咬牙下令:“一路向东,穿过浑善达克!”
马蹄扬起一阵尘沙,突入了浑善达克内部。
很快暮色西沉,如血的残阳染红了沙地,无边的沙地好似茫茫血海,透露着不祥的征兆。
必兰真喉咙干渴冒烟,胯/下的马匹也早就口泛白沫,他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见他们疲态尽显,身后的追兵好像终于玩够了一样,迅速围了上来,将这支早已疲惫不堪的队伍围在了中间。
夕阳下双方对峙,剑拔弩张,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你果然老了。”这道声音夹杂着一丝喟叹,打破了这片平静,“若是换做从前,你必然会反过来埋伏,等着我送上门来,然后让我血溅当场。”
闻言,必兰真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他一张嘴,干燥的嘴唇便裂了开来,溢出一丝暗红:
“乌兰图雅的走狗,也配在我面前叫嚣?”
“走狗吗?”谢樽哂笑一声,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强行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胸膛中汹涌的恶意几乎难以抑制,吐露出平日里从来不会说出口的刻薄话语,
“好歹有口饭吃,总比丧家之犬好上不少。”
必兰真好像已经成为了他的心魔,只要遇到必兰真,他就会变得有些不像自己,
不等必兰真再说什么,谢樽又道:“将军在外已久,恐怕还不知道,必兰氏已经变天了吧?”
必兰真皱眉:“你什么意思?”
“你老了,必兰氏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族人在你身上看不到希望,拥立新主也是人之常情,你其实不该在如今这样族内不稳的时候离开十六部。”
谢樽静静看着他,心底除了沸腾的恨意,竟也泛上了一丝极淡的哀伤与惆怅。
万事万物都难逃终局,不到十年而已,旧敌故友竟已变成今日光景。友人离散,连敌人都已不复当年,无需他出手,便已衰败至此。
新一代踏入风云,必兰真叱咤的时代已经过去,他却看不清楚不曾改变一星半点,便注定了此刻的结局。
他聪明的最后一次,应当是在完颜昼返回北境后暗中纠集各部,随即势不可挡,奇袭杀了五皇子完颜若时吧?
那时必兰真见势立刻倒戈臣服,丝毫没有为自己扶持已久,又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完颜若报仇的心思,拜了完颜昼为王。
这个聪明的决定让他苟延残喘至今。
但国主已易,事殊事异,他却仍旧如过去一样嚣张跋扈,最终走向末路。
可恨,却也可悲可叹。
谢樽微微阖眼,再睁眼时,眼底的喧嚣恶意便已经消失不见。
他叹息一声,解开围在脸上的灰布,平静地与必兰真对视:“你还记得我吗?”
必兰真难以置信地看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脑中轰得一声,脸上的表情瞬间崩裂开来,乌兰图雅的那句话猛然在耳边炸开。
从前的债,会一点一点找上门来。
这句话和燕山的回忆在必兰真脑中翻涌不断,他心底突然涌上森森寒意与陌生无比的恐惧。
必兰真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早已痊愈的右臂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让他瞬间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