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簌簌摇落, 覆在肩头如同风雪披身,那件月白色的大氅早就被丢在了一边染上了花汁,只穿着两件单薄的衣袍, 谢樽却半点也不觉得冷。
他鼻翼间尽是带着灼热温度的冷香,如此冲突的感官更加令人沉醉。
陆景渊似乎总是这样, 平日里总是一副沉静冷淡的模样,心绪几乎从无波动,而当某一道阀门打开之后, 却好像变了个人一般显现出极强的侵略性和控制欲, 让人无从抵御。
一切虽由他起头, 后续却与他无甚关系。
半晌混沌后,谢樽一手撑地缓缓坐起,感到后腰处的酸麻如春波涌起,层层叠叠而连绵不断。
眼见最后一抹霞光早已掩去, 冷月空悬,星光渐熄。谢樽叹了口气将沾在指缝间的花瓣摘下, 又倒了下去抱住了陆景渊。
他微微仰头, 轻轻抚过陆景渊已然变得成熟锋利的下颌,明明在阿勒泰时还有些软肉来着, 时间过得实在太快。
“也不知下次再见时你是不是又会变上几分。”
从他们岳阳重逢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那时时间如风似水, 几乎不留痕迹。
陆景渊轻轻抚摸着谢樽垂下的发丝,轻轻为他簪上了一枝海棠。
“最多十日,谢淳便要回来了。”陆景渊低声说着, “武威那边我也已经安排好了,沉玉在那里等你, 该准备的一切,他都会为你准备妥当。”
“嗯。”谢樽的声音夹杂着些不易察觉的委屈。
“还有江夏商会如今的会长也会前往武威相助,商贸一事不必担心,自有他为你解决。”
“他叫薛温阳,此人性格虽有些冲动,却极为聪慧敏锐,你可以全意信赖。”
听见薛温阳这个名字,谢樽愣了一下,莫名觉得有些耳熟,却半晌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听过,索性也就算了。
“哦……”他把头埋在陆景渊颈侧蹭了蹭,闷声道。
见他这副委屈耍赖的样子,陆景渊心下一片酸胀,然后轻轻吻上了谢樽的额头:“好了,该起了。”
起身时,谢樽被衣角绊地踉跄了一下,才发觉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揉成了一块破布。他后知后觉地有些脸红,对于他们而言,在外头混乱至此已经是极为逾矩了。
还好今日是场大宴,出门时带了三套行头,到了这个时间本就该换,不然他今日剩下的这场晚宴必然是出不了门的了。
当谢樽攀着海棠跃上高墙时,陆景渊手上搭着大氅仰头看他,声音低沉而温柔:
“谢樽,无论如何都不要厌恶自己……也千万不要再抛下我一个人了。”
“……”谢樽垂眸看他,眼中的哀伤几乎凝结成泪,“好……”
等谢樽一身寒气地遛回客房时,距离开宴已经只剩下半个多时辰了。
被窝尚且没有焐热,门外便传来了侍女的声音,谢樽将自己闷在被子里,压低声音伪装成刚刚睡醒的样子让她们进来了。
数个侍女端着热水和衣物鱼贯而入,然后看着坐在床榻边一身狼狈的谢樽震惊道:“侯,侯爷,您小睡时……”
“难道不合衣吗?”
这一身绣金缀珠的天青圆领袍都抽丝了,腰间玉佩也全搅合到一块儿去了,天哪!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迎着这些小姑娘疑惑迷茫的眼神,谢樽垂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物,不由老脸一红,轻咳几声不知该作何解释,“呃,先前有些酒醉……未曾注意。”
侍女们恍然大悟地齐齐点头,不疑有他,只觉得是自己傻了。
“快给侯爷再备碗醒酒汤去!”
等侍女们七手八脚地把谢樽捯饬好,不远处的园中已经隐隐传来了丝竹之声。
晚宴纵然盛大,却也左不过吃喝玩乐,欣赏歌舞,白日里遍布园中的春景盆栽被备安置在席间,既能作为简单的隔断,也能让众人再观赏观赏陆景潇这些修剪精细的盆景。
这晚宴上谢樽可谓什么都没干,见了陆景渊后他精神放松,此时止不住地困意上涌,喝了杯酒靠在位置上便一动不动地靠了一两个时辰。
他今日算是发现了,醉酒着实是个好借口。
于是方一入宴,谢樽便灌下几口酒,怏怏倚在席位上装醉谁也不理了。还好这本就是酒席,喝得东倒西歪的也不止他一个,也算不上失仪。
待到数轮酒菜歌舞结束,临到宴会终了,陆景潇开口赠花,让诸位宾客在这园中随意攀折,听了这话,谢樽终于提起了点精神。
一枝开得正好的海棠被谢樽折下,他一边与赵泽风说着话,一边悄悄向陆景渊投去目光,发现对方和他一样,手中也拿着一枝盛放的海棠。
回武安侯府的车驾上,赵泽风看着捧着海棠昏昏欲睡的谢樽,忍不住皱眉嘟囔了一句:“不会喝还爱逞强。”
他刚想叫坐在外头的赵停林拿件大氅来,就听见车外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车马声,自家的马车也受惊踉跄了一下,把谢樽的瞌睡都给颠醒了。
赵泽风脸一黑,掀开帘子向外看去,打算好好看看是谁不长眼居然敢跟他抢道。
不得不说这偌大长安赵泽风确实积威甚重,没人敢给他找不痛快,但这也不代表这些人不敢在他面前给别人找事。
“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主簿,也敢挡殿下的道?滚一边去!”侍从尖酸刻薄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听得赵泽风眉头拧起。
见状赵停林伸着脖子瞧了瞧前面车驾的制式,告诉赵泽风不知哪位王爷的车架堵在了前面巷口,后头塞了一路的车。
前面的争吵还在继续,说是争吵,不如说是那侍从单方面的辱骂,这动静着实不小,词句也不太好听,已经惹得不少达官贵人遣人去瞧了。
这种事情不算新鲜,赵泽风和谢樽从小到大收拾了不知多少,但即使收拾得再多,这些人也会如雨后春笋一般不断冒出扰人清净。
谢樽也听见了前面的动静,他掀开帘子向外看去,从他的角度,正好能顺着缝隙看到事态全貌。
昏暗的道路旁,一个身着草绿长袍,满身朴素的男子站得笔直,平静地看着面前趾高气昂的侍从一言不发,他眸光无波,好像眼前的一切与之无关。
这副姿态和神情让谢樽心头一震,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这个人就是那天他在中正殿上,看到的那个……见到他震惊到将玉笏摔在地上的人。
“怎么又是他,天天没事找事……”
听见这句话,谢樽一愣。
赵泽风居然与这个人有关系?以赵泽风如今的身份,居然会注意到一介主簿?莫不是有什么特别?但谢樽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岔了。
“赵停林。”赵泽风不耐道,“去告诉晋王,让他下次找事前瞪大了眼睛看看周围,别有眼无珠挡了不该挡的路。”
“……”行吧,原来说的是晋王。
那边赵停林才下车没一会,前面的拥堵便迅速疏散开来,先前那个大嗓门的侍从也鹌鹑似的站在赵停林面前点头哈腰。
“不如还是像从前一样如何?”赵泽风杵着脑袋漫不经心道。
闻言谢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似的收回了迈出半步的脚:“我还以为你这个大忙人如今不管这些小事了。”
“我是没时间像年少时那样有事没事就去惩恶扬善了,但这都撞到我面前了……在我面前如此嚣张,岂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谢樽轻笑一声,说了句好。
“不过你现在应当用不着我善后了吧?”
“也是,那你少说几句,把那小子捞出去就行,免得给人落了把柄。”
武安侯府的车驾沿着清空的街巷向前,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它要悠悠路过时,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巷口。
“哟,这不是晋王吗?刚才在里头本侯就觉得这吠声有几分耳熟,原来是老熟人啊。”赵泽风抬了抬下巴示意侍从将车帘卷起,俯视着距离自己四五步远的豪华车架,
“殿下能再往后退点吗?我家马儿脾气不好,要是惊了殿下的车驾那又伤了殿下可不好。”说着,赵泽风又皱眉不满道,
“赵停林,本侯不是让你来请晋王行个方便吗?怎的本侯瞧着殿下这也没动啊。”
“回侯爷,属下已向随侍传令,但……”赵停林熟练地说着,脸上摆出了为难的表情。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本侯是叫你去与晋王借道,你找他做什么?难不成狗能听得懂人话?”
听见这含沙射影的骂声,晋王也坐不住了,他猛地掀开帘子,咬牙切齿地盯着赵泽风,样子瞧上去恨不得生啖其肉,嘴上却是挤出了一个“退”字。
赵泽风对他的怨恨眼神视若无睹,晋王这种娘家不显,手上半点实权也无的纨绔王爷,来十个他也不带怕一点。
况且这事赵泽风还占理,事实上他虽然行事无状,却是事事占理,小错不断,大错一个不犯,言官弹劾来弹劾去也只能说上一句嚣张跋扈,奢靡无状了。
街巷一片寂静,光影斑驳,各家的侍从提着灯笼沉默地看着这出闹剧。
没人觉得赵泽风是来给谁出气的,只觉得他不过是按照惯例来找晋王的茬罢了,就连晋王身边的侍从也是这么觉得。
于是他忍着满腔怒气,在引着马向后退的同时,恶狠狠地挥鞭子抽向了那个绿衣男子。
“还不快滚开些,惊了王爷的车架,竟还想拦侯爷的路吗?”
但侍从的鞭子还未抽到那人身上,便被下了车的谢樽一把抓住,随即反手抽了回去,这一鞭极狠,将人抽得腾空而起,哀嚎着在地上滚了数圈,鲜红的血迹透过衣物印在了石砖路上。
“放肆!朝廷命官也是你一个小小仆役动得的? ”谢樽将鞭子扔在地上,似乎觉得多拿一会儿都嫌脏,他仰头与车上的晋王对视,眼神冷得惊人,
年少时在齐王府,此人便依仗身份欺男霸女,果然世人多是是三岁看老,能有毅力改变者寥寥无几。
“此等恶仆,主君未曾发话便敢越俎代庖,晋王殿下还是早些料理了好。”谢樽话中半点不逾矩,却也是半点没将晋王放在眼中。
不等面色难看的晋王发话,赵泽风便笑着赞道:“所言甚是,是该早些料理了,若晋王身边都是这些不入流的货色,皇室宗亲的脸面该往哪放?”
“……”晋王看着他,脑中嗡嗡作响,嘴唇开开合合半晌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陆家的皇子还有脸面可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天下姓赵!
他恨赵泽风入骨却无可奈何,对方有天下权柄最盛的两人保驾护航,手握重权,在民间也威望极高。
这么多年他就想不明白了,父皇和赵磬为何如此属意赵泽风,那些贱民也是一样!
谢樽看了晋王片刻,也看出了对方此时心中所想,于是叹息一声转头向赵泽风看去,打算叫着人到此为止,却猛然撞入了那双全然是漫不经心的眼睛。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然明白了些什么。
陆擎洲比先帝更狠,于他而言,这些无能的儿子不过是一颗又一颗的弃子,若是弃子有了怨怼或是行事不端,便要毫不手软地铲除。
而赵泽风则作为试金石与刽子手,始终践行着他的所思所想。
或许这位也快轮到这位晋王了吧。
即使这些谱系臃肿的宗亲确实无用,铲除的好处数之不尽,但如此激进的手段,让谢樽看到了一种熟悉的恶兆,当年……先帝亦是众叛亲离而死。
师父所言的,难以改变的命途便是如此吗?对啊,陆擎洲年幼时就是由先帝带大,他们兄弟二人……应当一脉相承。
他忽然想起在阿勒泰的某一个夜晚,陆景渊接到一封来自长安的信时的感叹:“难道不觉得很像吗?彼时的陆擎元和陆擎洲,与此时的陆擎洲和赵家叔侄。”
谢樽如堕冰窟,指甲扣入掌心。
过了半晌,他缓缓转过头去,却骤然和站在一旁的绿衣男子对上了目光,看着那双明澈宁静的眼睛,谢樽瞳孔紧缩,巨大的震惊排山倒海般地压来,瞬间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