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 谢淳唇边泄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皆为要道枢纽,合情合理,我似乎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只是这四个地方, 有半数皆掌握在陆景渊手中,江夏武威二地自不必多言, 至于广陵……据他所知,程云锦至今都没有断了扶持陆景渊的心思。
想起程云锦,谢淳眉头轻皱, 却也只是一瞬而已。
不过无妨, 随着他与陆景渊联络渐深, 这些地方他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插上一脚了。
如今……他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他在朝堂之上看似势大,却也寸步难行,赵家崇武,理不清这些尔虞我诈, 赵家帮不上他的地方,有陆景渊稍作填补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会不会养虎为患, 便他日再议吧, 总比他的新法中道崩殂要好。
“可以。”谢淳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陆景渊的要求, “如今你受限一方,你我的交谊亦不可走到台前, 那……你打算让谁登台呢?”
此事陆景渊早有决断, 多年来他在朝堂之上苦心经营的势力,自始至终只围绕一人建立:“应无忧二十年前曾为谢府门客,如今再次入幕谢府, 想必也是一段佳话吧。”
“……”
“你竟仍与他有旧……也是,当年徐行之离开后, 你便是由他教导。”谢淳低声喃喃,眼底掠过一道暗光,“你笼络人心的本事不小,这些个旧部倒是个个对你死心塌地。”
说着,谢淳瞥了一眼旁边自斟自饮,满脸无辜,好像听不懂他们说了些什么的谢樽,脸色顿时黑了下去。
他把将要脱口而出的斥责咽了回去,瞪视道:
“你明日便走?”谢淳声音里憋着一股气,语气听起来不甚友善。
“是,已经拖了许久,再不走,武威那边恐怕都要忘了还有我这号人了。”谢樽应道。
“好吧……”纵然心下不舍,但谢淳也知晓轻重缓急,“今日回去我便点上几人与你一道,他们都是谢家心腹,你尽可信任。”
“另外……”谢淳眉头微皱,犹豫片刻才道,“由我坐镇中央,武威该有的钱粮不会少了分毫,但多余的,我恐怕一时半会儿帮不上什么忙。”
若想建立一支所向披靡的边军,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可谓是一笔天文数字,虽然陆擎洲那边拨了不少银钱给谢樽,但恐怕还远远不够。
而依照谢家如今情况,供给了自己这边,已经分不出多少资源再给谢樽了。
“这就不必国公费心了。”陆景渊勾起唇角,瞧上去心情颇好地打断道,“江夏商会……不,整个秦王府所属,都将倾力相助。”
多年来,他积累下的银钱,整个大虞恐怕少有敌手,这些足够给谢樽挥霍了,可瞧不上谢淳手里那三瓜两枣。
虽然陆景渊没有把那后半截话宣之于口,但谢淳还是从他投来的眼神中窥见了一二。
“你……”
谢樽瞪了一眼陆景渊,赶在谢淳继续开口前匆匆打断道:“我的事早已有了定论,今日便不劳二位,不劳二位。”
“咳咳咳,正事说完了吧?说完了开饭开饭,都这个时辰了,难道你们都不饿吗?”
这半个多时辰下来,他就着两块糕点灌了一肚子茶,肚子里空空如也,眼看着暮色西沉,要再不填点其他东西下去,他可要受不住了。
谢淳冷哼一声,不再搭理陆景渊,默许了谢樽出去通知薛寒上菜的动作。
这一晚,便是谢樽和陆景渊能见的最后一面了,当他随着谢淳踏出百味楼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百味楼里依旧人声鼎沸,十里飘香,只是……都已经是陌生的身影了。
第二天夜露未晞时,谢樽便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出发,谢淳和赵鸣珂在谢府门前为他送行,桑鸿羽则是带着一队玄焰军姗姗来迟。
不,他们已经不算玄焰军了,陆擎洲将桑鸿羽拨给了谢樽,还让他又从玄焰精锐中抽调了二十人作为谢樽的亲卫,随谢樽一同前往武威。
不过或许是因为要给谢樽借势,这些玄焰军的打扮并未改易。
“那么……一路顺风。”谢淳看着眼前已经比自己高出几分的弟弟,轻声道。
谢樽离开阿勒泰时春信未至,而时光若流水,眨眼已是飞花减春,再往后,飞云过尽,红叶疏林秋意晚。
卧于高岗之上,满目高天,谢樽随手将手中的信纸递到奉君嘴边,让瞧上去不情不愿的奉君嚼吧嚼吧吞了下去。
“朝廷还是匀不出战马。”谢樽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又使劲薅了薅奉君的狼头。
大虞草场狭小贫瘠,战马本就是稀缺资源,而大虞为数不多的战马中,十之六七都供养着玄焰军,其他地方能分到的少之又少,上个月讨来了三千匹已是难得,这次讨不到也是意料之中。
“那侯爷打算如何?”沉玉皱眉问道。
三千远远不够,至少……离他们的目标还差得很远,要想让四方军在短短数年间与玄焰军媲美,首先在资源上就不能相差太多。
“无妨,我自有办法。”谢樽撑着地坐起,散落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傅苕回来了吗?”
“未曾,不过这几日营前零零散散又来了三十余人。”
谢樽微微颔首,既然沉玉并未特别说明,便说明这些新人目前没什么特别的,暂时不需要他操心,至于其中有没有几块璞玉,就要等待桑鸿羽那边的第一轮擢选了。
“看来她想找的人还没找到,再等等吧。”
“是。”沉玉停顿片刻又艰涩道,“只是傅小姐已经外出一月有余,傅公子这几日总是有意无意地凑到属下面前打探。”
“在桑鸿羽手下,他居然还有空出来晃荡?”想起那个跳脱缠人的少年,谢樽顿时一阵头疼。
“桑将军事务繁杂,也不能时时看着他。”
虽然沉玉说得非常隐晦,但同样被傅青缠过几次的谢樽,还是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隐藏的绝望。
“啧。”谢樽挠挠头,想了半天还真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毕竟他也没办法拦着傅青不让他想自家姐姐吧?
“要不你躲着他点?”说罢,谢樽又觉得他这话说得实在是不顾沉玉死活,就沉玉这个冷淡寡言的性子,恐怕日子过得分外还艰难。
“要不这样,明日我要带着星辰外出绘制舆图,你与我们一道去上几天吧。”
“等过上几日傅苕回来,就有人为你分担火力了。”谢樽起身,同情地拍了拍沉玉的肩膀。
武威人才济济,城中并不需要谢樽时时坐镇管理,所以他有足够的时间去一步步完成自己的计划,疏通获取他需要的一切。
眨眼又是半月过去,谢樽伏在戈壁石台上,终于将最后一块羊皮地图缝合完毕。
他轻轻抚过这张拼接起来的地图,眉目间终于露出了几分轻松,花费了足足五个月的时间,他终于完成了这张地图,如此一来,武威的物象观测也算告一段落了。
有了地图,下一步该考虑的就是营垒驻防了。
谢樽一把将地图卷起,抬头眺望着远处的石滩,他眼中映着边塞起伏的山川,不知在想些什么,就这么静静看了许久。
当谢樽风尘仆仆地踏入武威侯府时,看着眼前的来客意外地挑了挑眉。
“半年过去,咱们青崖弟子终于有信了?”谢樽随手将身上的包裹扔给了迎上来的侍从,抱手看着面前的柳清尘笑道。
柳清尘倒是和一年前分别时没什么两样,还是摆着那张冷冰冰的臭脸。
半年前他离开长安时,悄悄派人往青崖谷送了信,想要邀请柳清尘前往武威助他一臂之力,结果半年来一点消息都没收到过。
本来他以为没指望了来着,没想到对方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来了。
“别误会,应邀的可不是我。”说着柳清尘侧身过身,站在他身后的清灵少女上前一步,偏头朝着谢樽璀然一笑。
“谢大哥,好久不见。”
谢樽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半晌才犹疑地出声问道:“婉婉?”
“对啦!”婉婉与柳清尘一样都是一身青衣,但同样的衣袍穿在她身上却要灵动许多,如同春水流波,高天薄云。
“……”还真是啊。
柳清尘和婉婉的到来对谢樽来说是意外之喜,而在此之外,傅苕也带来了些好消息。
待谢樽洗漱完毕落座厅堂,看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时的众人时,仍然有一种飘飘然的不真实感。
“我本不打算来的,但那封信扔在桌上被她看见了。”
“她本就已经到了出门游历的年纪,索性就决定应邀前来了,师父不放心她,非逼我跟着。”柳清尘神色郁郁,一副被强迫无能为力的模样对谢樽解释道。
“师兄明明只是沉默了一会就同意了,也没怎么反抗嘛。”婉婉毫不留情地拆穿道。
“……”这师妹不能要了。
一旁只比婉婉高上那么一点儿的清俊少年闻言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哥俩好似的地用肩膀撞了撞柳清尘,嘿嘿笑道:“原来柳兄是这种心口不一的人呐。”
“……”为什么谢樽身边没有正常人?
“傅青,不得无礼。”傅苕冷笑着捏住傅青的肩膀,一把把人扯到了身后。
“家弟多有冒犯,还请海涵。”
“玩笑罢了,无伤大雅。”柳清尘面无表情,看都懒得看傅青一眼。
他自然不会和小孩计较,最多也就是下次对方有求于他的时候,给对方悄悄下点猛药,小小地报复一下而已。
“好了,都坐吧。”谢樽打断了几人,拂袖坐上主位,垂眸环视众人,唇边的笑也隐没下去,“薛温阳人呢?”
“回侯爷,薛公子午时便去北营核对账本了,要到傍晚才能回城。”沉玉开口应道。
“嗯,那便明日再说。”说罢,谢樽将目光落在了柳清尘和婉婉身上,“既然来了,那便也别闲着,我前些日子刚好买了个新院子,正巧可以改建个医馆,建好了送给你们如何?”
“此事你问婉婉的意见就好,与我无关,我不会留下。”柳清尘回望谢樽,琥珀色的眸子里一片沉静,“我的任务只是将她安全地送到这里而已。”
听到这话谢樽并不觉得意外,他与柳清尘相熟,对方的想法他多少能窥见一二。
“你留在此地,与先前那样四处游医并无分别。”
武威医者少得可怜,十里八乡翻遍了也很难找不出一个半个,平日里要想正经治个病比登天还难。
因此他想要柳清尘留下,不仅希望他在此行医,更希望他能收上几个药童学徒,稍微改善一下武威的情况,哪怕是一点也好。
柳清尘闻言哼笑一声,懒得与谢樽争辩其中区别,或许确实没多少区别,同样是医穷,在哪医不是医,但他有自己的坚持,并且不打算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我说过不会为朝廷做事,即使是你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