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尘这话说得多少有些逆反, 让这满室为朝廷当牛做马的人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我不想逼你。”武威也不是非柳清尘不可,但他也确实想让人留下,谢樽眉头微微皱起, 先挥手让沉玉将无关人等通通带下去。
虽然这半年过去武威侯府已经是铁桶一般,但有些话却也不好让旁人听去, 免得多生事端。
门扉合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室内只剩下寥寥五人,傅家姐弟从落座开始便没再说话, 现在也只是自斟自饮, 没有出声的意思。
谢樽让他们留下是出于信任, 而他们也自知此时不是插话的时候。
“谢大哥莫不是信不过我?”婉婉目光游移在谢樽和柳清尘之间,忽地笑道。
“怎会。”只是仅有婉婉一人,未免会有些力不从心罢了。
谢樽从不怀疑婉婉的能力,婉婉是崔墨破例收下的关门弟子, 天资比起柳清尘犹有过之,自年幼时便勤修不辍, 如今才刚刚及笄的年纪便已经可以独自问诊, 比柳清尘还要早上一年。
“嗯。”婉婉点了点头又郑重道,“那若是师兄不留下, 我会努力努力一人做两份工的。”
闻言谢樽“噗”地笑了起来,眼角折出一道笑痕:“那就不必了, 我暂且没有压榨属下的习惯。”
说罢, 谢樽目光低垂,带着若有似无的压迫感望向了柳清尘,但未等他开口, 柳清尘便出声打断道:
“时至今日,我对北境的医毒巫蛊尚且知之甚少, 所以……之后我会往北境去。”
“如今我对你没多少用处,况且现在的武威也远远不到需要我的程度吧?”至少他暂且还没有嗅到战争的气息。
“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听见这话谢樽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吟片刻。
若柳清尘能像简铮一样对北境了解至深,那他未来能发挥的作用,必然比如今留在武威要大的多。
不过……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留你,但我需要一个承诺。”谢樽与柳清尘目光相接,他看见那双浅色的眸子之中,清浅得几乎空无一物。
“我要你日后归来,与我一道,不论是武威,还是其他地方。”
柳清尘以茶掩唇,表情不辨喜怒:“这算是威胁还是请求?”
“自是请求。”
出乎谢樽意料的是,柳清尘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好,我答应了。”
满室皆静,谢樽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柳清尘疏朗干净的眉眼,恍惚又看见了当年在青崖谷第一次见到柳清尘时的场景。
那时他身受重伤,醒来时记忆全无,浑身上下只有眼皮能动,而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端着药酒站在床边垂眸看他的柳清尘。
他在青崖谷养了三个月的病,和被崔墨打发来照顾他的柳清尘可谓是朝夕相处。
不过柳清尘冷淡寡言,又向来喜欢独来独往,三个月来两人的交流实在少得可怜。
思及过往,谢樽的神色也温和了许多。
待到明月高悬时,薛温阳终于从北营赶了回来,这个时候众人多已散去,厅堂之中只剩下谢樽和傅苕相对而坐,中央放着未完的棋局。
薛温阳人还未至,身上环佩的叮当声便已经传入了众人耳中。
“侯爷!”薛温阳刚一进来,目光就锁定在了谢樽身上,他年少时便被家里养得白白胖胖珠圆玉润,如今长大了不曾改变,白皙柔软的脸蛋看上去就非常好捏。
“辛苦了。”谢樽落下一子,让人给薛温阳奉上茶点,“你还没用晚膳吧?坐,我让人给你做些。”
“哦,好!”薛温阳挨着谢樽坐下,往嘴里塞了两块桂花糕,探头看着已经进行到尾声的棋局。
他只看了一会儿,便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
“侯爷那么急着叫我回来,是傅苕这儿有动静了吗?”薛温阳瞥了一眼受困于棋局,正思绪万千没空理他的傅苕,开口问道。
“嗯。”谢樽应了一声,随手将指间的棋子扔回了棋篓,棋子入篓,声如击玉,“胜负已定。”
傅苕抿唇叹了口气,也不再挣扎。
“侯爷战无不胜!”薛温阳虽然没怎么看懂,但还是一如既往笑着吹嘘了一句。
薛温阳此言一出,不出意外地收获了傅苕一记眼刀。
“好了,少拍马屁。”谢樽瞥了他一眼,见对方脸颊微鼓,想来里头还塞着不少没嚼完的糕点,
“我看你精神甚好,那就先说正事吧。”
“如今万事俱备,马场建立在即,你且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先与傅苕一道将此事落成,最多两月我就要见到成效。”
如今朝廷有心无力,武威战马紧缺的问题想要解决,便只能自力更生了。
其实大虞马场不算少,多集中在西北边郡,直属中央,共养马三十万,但这三十万中,能作为战马使用的良马顶天不过五六万而已,这个数字看似不少,但也只够堪堪撑起大虞常备军的配给。
“可武威附近的草场,都已经被划作马苑归监牧管理了,三个月前侯爷论及马场一事后,我便派人出寻,但也没找到几块好地方,大多零零碎碎的不成气候。”薛温阳皱眉说道。
这是个很麻烦的事,原本大虞开国之时草场还未捉襟见肘至此,但几十年前两国开战,北境一路南下,大虞与之纠缠数年不敌,最后打没了不少土地,国境线都往南挪了几十里,丢了大片水草丰美的草场。
“无妨,这事已经解决了。”谢樽唇角勾起,只一抬手,沉玉便立刻将一卷地图递到了他的手中。
羊皮地图展开,武威北部纵横近二十里的大片土地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还盖了一连串的朱印。
谢樽指尖轻轻点地图,姿态从容:“以后……这块地归我们管了。”
他对武威图谋已久,早在阿勒泰时,他就已经将武威的情况查了个底朝天,并且借谢淳的势为其谋利了。
“二十年使用权,两国通商条款里的一点点附加条件而已,早就说定了的东西,只是正式文书最近才到。”
这块草场对草原广袤的北境来说平平无奇,但对于大虞来说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好地方了,不过……当时谈这块地时乌兰图雅万般不愿,谢淳废了好些功夫才成功。
思及此,谢樽眼神微暗,恐怕那时乌兰图雅就已经猜到他想干什么了。
“啊?”薛温阳瞪大了眼睛,拿起那张地图看了半天,“还能这样?”
“不然呢?还能凭空变出地来养马不成?”见他这副模样,谢樽好笑地敲了敲他的脑袋,眼前的青年也再次和记忆中的小少年重合在了一起。
薛温阳当真没怎么变过,连惊奇时的神色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是的,谢樽想起薛温阳是哪号人物了。
之前从陆景渊口中听见薛温阳这个名字时,他还只是觉得有些耳熟,但当他来到武威后,便一眼认出了这个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
想当年在岳阳初见时,薛温阳还是个买剑被骗的懵懂少爷而已。
“我已依照侯爷吩咐,购得了种马百匹,其中有二十是波斯来的良马,账单我已经派人送到你府上了。”傅苕适时开口道。
薛温阳如今不仅管着江夏商会,也总理武威财政。
虽然这不合规矩,但有谢樽坐镇,整个武威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毕竟整个大虞最有权势的那几位,如今全都站在她这位新上司身后,若是有不长眼的,可以说是见一个杀一个,比砍瓜切菜还容易。
况且……谢樽可不是个狐假虎威的绣花枕头,也远没有看上去这般平易近人。
“波斯?这都能搞到?你找什么人买的?不会是被骗了吧?花了多少钱?”听见这话,薛温阳立刻把眼珠子从地图上抠了下来,看向了傅苕。
傅苕闻言连白眼都懒得翻,看在谢樽的面子上简要地解释道:
“傅家在武威盘踞百年,知道的……算了。”说了也是白说,“一个马贩,他手段不太光彩,没几个人知道,不过绝对可信。”
“至于花了多少钱……你回去看账单就知道了。”希望薛温阳看到的时候不要晕过去,她已经很努力地讲价了,但显然效果有限。
“哦,行。”薛温阳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于是他将地图一卷,拍着胸口信誓旦旦道:
“侯爷尽可放心,此事便交给我们吧!”
自那日匆匆一别后,众人又开始各自忙碌,连月难见人影。
谢樽昼夜伏案,处理着堆叠成山的文书,偶尔的闲暇也全部交给了战备工造之事。
这个秋季在谢樽眼中,只是匆匆一瞥的红叶而已,当他看着手边初见雏形的沙盘松了一口气时,才发觉初雪已尽,转眼又是高岗被雪,地白风寒。
谢樽抬手将吹入屋中的粉雪扫落,倚窗向正在屋里煮茶的柳清尘笑道:“三丈雪深,非远行时。”
“你恐怕要等到来年开春才能走了。”
“不正合你心意?”柳清尘将茶水添满,又盖住了泥炉的风口淡声道。
“我倒是无所谓,早走便早些回来,晚走嘛……现在能多帮帮我。”谢樽轻笑一声,将窗户轻轻合上。
这几日气温骤降,倒出的茶水没一会就变得温凉。
谢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一抖差点把杯子给砸了:“……”
“你又往里面加了什么?”
“一点驱寒的药而已。”说着柳清尘打开壶盖,向谢樽展示了一下里面七横八竖的药材。
谢樽默默放下了没喝完的茶。
“你最好把它给喝了。”柳清尘瞥了一眼几乎没动的茶杯,冷冷道,“你的身体状况不必我多说,要是再不注意,以后有你好受的。”
“我给你配了几副药,都放在婉婉那里了,她会煎好让人按时送来的。”
“……”他可以拒绝吗?
“你这些年怎么变得这般啰嗦。”
不过随着冬雪落下,他确实时常感到倦怠,就像之前在阿勒泰时那样,只是感受没那么猛烈而已。
谢樽敛眸,又拿起了那杯不能被称作茶的茶:“好。”
“明日或是后日,去城外采些雪水回来煮茶如何?”
来武威已经大半年了,他还没能好好休息上两天,此时风光正好,又有友人相陪,不如趁此消解消解这一身疲惫。
“可以。”柳清尘说着,将桌上的一碟蜜饯推向谢樽那边。
“我有一事问你。”
“嗯?”谢樽戳了一块喂到嘴里,蜜饯的甜香很快压过了那股怪异的药味。
“今年年关,你可要回京?”
闻言,谢樽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去:“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种事了?”
虽说年关回京述职,探亲访友算是惯例,但也不是必须,若是不想回去,只要递个陈情的折子上去,皇帝没什么要事的话也不会强迫。
若是不回去……但他好像没有什么不回去的理由。
想到这里谢樽愣了一下,惊觉自己居然会有“不回去了”这种想法。
或许是最近几个月在武威呆得太舒服了吧,这里简单干净,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他可以安安静静的只为一件事而努力。
这样的日子让他恍惚回到失去记忆的那几年里,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年他真是被叶安护得一身轻松。
谢樽回过神来,将杯中的苦茶一饮而尽:“会回去吧。”
他的声音有几分异样情绪,但柳清尘亦似乎沉浸在思绪之中,并未对此作出什么反应。
“那你若是有空,回青崖谷看看吧。”
“好。”谢樽先是一口应下,随即才问,“为何?”
“师父年纪大了,虽说他总说无事,但我仍有些放心不下。”柳清尘蹙眉道,“况且你我时常在外奔波,若是有机会回去,便回去看看吧。”
不然……到了崔墨这个年纪,说不准什么时候便是永别了,即使阴阳有数人人尽知,但真当那天逼近,他仍是心有惶惶。
“我离开前,他曾念过你和叶前辈两次,所以……”
“好,我答应你。”骤然听到叶安的事,谢樽控制不住地五指收紧,手中的茶杯“砰”的一生爆裂开来。
说来,崔墨和柳清尘他们,好像还不知道叶安离世的事。
“怎么了?”柳清尘被吓了一跳,回神看去才注意到了谢樽异样的神色。
“无事。”这事如今没什么提及的必要,徒增感伤而已。
谢樽迅速收敛情绪,随手找了个软垫靠着,没个正形地斜倚在了榻上,他已经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了,在那些个小辈下属面前,他就算偷闲也不会放松到这种程度。
而昔日的友人早已离散,他恐怕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与赵泽风王锦玉等人嬉笑怒骂了。
还好那几年里认识了个柳清尘,不然除了陆景渊,他连个能好好说话的人都没了。
虽然柳清尘嘴上向来不饶人,只把他当个大麻烦。
谢樽幽幽叹了口气,眸子好似日光下通透闪耀的露珠:“说来你就不觉得奇怪,我怎么摇身一变成了武威侯吗?”
柳清尘静静看了他片刻,随后移开了目光没再追问,只顺着道:
“打听过了,哦,都不用打听,只要踏进长安城,处处都是你的奇闻逸事。”
谢樽哼笑一声,那些人惯会润色,也不知道这几个月下来他被传成什么三头六臂的模样了:“你觉得几分真几分假?”
“那我要听听你的版本再做判断。”
“好啊,正好今日得闲,便和你仔细说说吧,可惜你不擅文章,不然还能为我写本小传宣传宣传。”
“你可以自己写。”
谢樽哈哈一笑,将桌上的碎瓷片推拢到一边,拿了新杯示意柳清尘添茶,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将那些埋藏已久的故事道来。
他将自己的过去,化作一个简略而枯燥,被抽离了所有情绪的故事。
它是那样的单薄无趣,没有丝毫修饰。每一个事件都平铺直叙,每一个人物都变成了没有色彩的符号,不论是自己,还是过客。
谢樽说着说着,发现那十几年的时光,其实简单的用一句话就能说完。
一个出身怪异,金玉其外的富家公子,在某天得了奇遇一飞冲天,却不知身已入局再难抽身,而身名好似朝露转瞬即逝。
“这只是上回而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谢樽将茶杯砰地一下扣在矮几上,颇有几分说书的气势。
“不过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不少吧?细枝末节的有空再说吧。”
“……”柳清尘简直不知道这叙述水平该从何评价,只好道,“你简直是说书这行的活阎王。”
但是,这样乏味的故事,却能以最快的方式将这段完整的人生展现在他眼前。
柳清尘不知该如何开口,比起他平淡无趣的人生,谢樽这二十几年过得实在是跌宕起伏。
在长安的传言之中,所有人都歆羡他少年得意,烈火烹油,将所有苦难视为为必经的磨砺,为荣耀的装饰,从来无人在意他在这条路上究竟有几分得失。
“所以,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知为何,柳清尘竟从对方看来的目光里,看到了只属于孩童的,懵懂的希冀。
“是个蠢货。”柳清尘毫不留情道。
明明谢樽已经脱离这些破事了,明明他已经可以过上孑然一身的自在日子了。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给人徒增烦扰罢了。
“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谢樽咂了咂嘴,感觉舌头都没了知觉,柳清尘这补茶他真是无福消受,
“走,闲着也是闲着,陪我去检查检查那些小孩儿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嗯……再顺便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人没事找事。”
虽然薛温阳傅苕等人能力不俗,但年纪却都不大,如此一来,总免不了有些人倚老卖老拿辈分压人。
“你还真把他们当小辈看?”柳清尘跟着起身,拿起一旁架子上的狐裘递给了谢樽。
谢樽笑着接过披在身上:“论年纪,他们大多比我小,论职位,他们也不如我,当然要多多关照了。”
“拿着一份俸禄,操着十份闲心。”
“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我食邑万户,俸禄还是不少的。”
虽说谢樽没多少回京的欲望,但等到陆擎洲宣他回京的诏书到达时,他还是生出了几分期待。
毕竟,长安仍有他所念之人。
而且这半年来,他与陆景渊连书信都没有通过几次,仅有的寥寥几次都是慎之又慎。赵泽风派来的眼线太多,这些眼线不止安插在他身边,连薛温阳等人附近都有潜伏。
虽然他有意无意地拔除了不少,但为了避免引起更多怀疑,他也不能将这些眼线尽数除去。
说来……依照赵泽风对他们的防备,即使他回去了,也未必能与陆景渊私下里见上一面。
算了,现在想这些为时过早,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吧,现在他还有其他迫在眉睫的事要做。
“哎……”谢樽拿着诏书叹息一声,开始思考这次到底要带上谁一起作为副手。
桑鸿羽不行,那群新编的游荡者一刻也离不了人,不然恐怕会生了事端。
薛温阳不行,年末正是他最忙的时候。
傅苕还是不行,她是女儿身,若是他冒然带着人回去了,保不准会传出些什么风言风语。
所以……谢樽转头看向了一旁炮制着草药的柳清尘。
“要不你和我一起回去?”
“不可能,有这顶着大雪天回京的功夫,我换条路走都能到玉门关了。”柳清尘头都没抬直接拒绝道。
“……”谢樽怏怏趴下,显然很是烦心。
柳清尘瞥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是有个徒弟吗?”
谢星辰并无官衔在身,但他作为谢樽唯一的弟子,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依照谢星辰的身份,其实此行带他是最合适的。
“那孩子执拗得很,只知道闷头读书习武,说去了会耽搁他的时间,我刚提他就拒绝了。”
谢星辰悟性不俗,但毕竟起步太晚,不论是才学还是武功,若想要赶上旁人,便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况且这半年来谢星辰承受的压力实在太大,谢樽一飞冲天,身居高位,谢星辰作为他的弟子,自然有无数心思各异的目光向他投去,其中有不少人等着看他笑话。
虽然谢樽能遏制住那些不善的言论,却无法帮谢星辰赢得他人的尊重,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你这师父当得真没威严。”柳清尘摇头评价道,“你应该带他去的,若他将来要传你衣钵,你便该早为他做些打算。”
“有吗?啧,我是按照师父当年教我的方式教的。”
当年叶安便是如此,遇事总会与他商量,大多数时候也会以他的意见为先。
这半年下来,谢星辰面对他时不再像先前那样小心翼翼,两人之间的相处便越来越有他和叶安过去的影子了。
“不过你说得有道理,机会难得,是该带上他,好让他多认认人。”
他是该为谢星辰做些打算了。
“好!就这么决定了,带我那小徒弟去!”
事不宜迟,趁着雪霁云淡,谢樽立刻让人收拾好了车驾细软,到军营里抓着谢星辰就上了路。
不知为何,今年京畿的雪大得惊人,烈风裹挟着大雪将山川吞没,举目望去,雪涌如浪。
“又被堵在这了。”谢樽看着驿站被风吹得抖如筛糠,好像下一瞬就要炸裂开来的窗棂无奈道。
每次回京都要因为这样那样的破事在城外堵上两天,也不知道他这是什么运气。
不过这雪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帮他甩掉了不少尾巴。
这里离青崖谷很近,以他的速度只要半个时辰便能到达,或许他可以趁机回去一趟,正巧这雪挡住了别人,却挡不住他。
“好好呆在这儿,我三四个时辰就回来。”
闻言,谢星辰立刻停下了煮茶的手诧异望去,“可是这雪……”
他话音未落,谢樽就已经没了踪迹。
“……”
以谢星辰的武功自然是拦不住谢樽的,他默默把抬起一半的屁股又放回了凳子上,随手抽了本书继续啃了起来。
师父走了,这药茶也没必要继续煮了。
冬日昼短,谢星辰感觉手中的书还没翻上几页,天就彻底黑了下来。
桌案上烛火渐暗,谢星辰刚将烛芯挑起还未剪下,门外便兀地传来“咚咚”两声扣门声。
“大人,酉时已过,可要用膳?”
外头风呼雪啸,小厮的声音听得并不真切,谢星辰脸色微变,暂且没有应声。
官府的驿馆,往来者非富即贵,禁忌甚多,所以驿馆里的小厮没有传召是不会贸然打扰的。
所以……是看他们太久没有动静按捺不住了吗?
虽然谢星辰并不太了解缠绕在谢樽身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但……他也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路上跟着他们的人,他也能察觉一二。
“嚷嚷什么。”谢星辰突然将门打开,惊得在外头站了半天的小厮一个激灵。
“我家大人受了风刚刚歇下,若是被吵醒了你担待得起吗?”谢星辰声音压得极低,好像怕吵醒了屋里的人。
“不敢!”那小厮只和谢星辰对视了一眼就被那掺着冰渣的眼神吓得移开了目光,低着头像只受惊了的小鼠般抖了两下,嗫喏道,
“只是,只是天色已晚,伙房里做了些吃的,不是,小的没有打搅的意思,小的……”
他语无伦次地不知该说些什么,颠三倒四了半天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
“若是大人受了寒,伙房正巧里有些姜汤,可要小的呈上一些……”
“不必。”谢星辰不等他说完便冷声打断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这里用不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