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辰年幼时在乡里就出了名的不好惹, 后来被北境抓去当做细作培养,近年来又跟在谢樽身边耳濡目染,且不说别的, 好歹这一身气势已然修炼得不弱与旁人了。
那小厮被他这么一瞪,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 红着眼转身就跑了,下楼时还不小心绊了一下。
“……”谢星辰毫不怜惜,冷冰冰地把门关上了。
对这些心怀不轨的人他可没有什么多余的同情。
坐回案前, 谢星辰看着快要煨干了的药茶, 眉宇间满是担忧。
都这个时辰了, 师父怎么还不回来?当时他该拦着的,外头暴雪连天,若是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谢星辰皱眉反省自己,打着腹稿思索下次该如何尽劝谏之责, 完全忘了自己根本不可能拦得住谢樽这件事。
二十里外,秦王府
风雪迷漫, 窗外乱竹皆茫茫不可见, 屋中一盏孤灯独明,陆景渊独自坐在案前, 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之中。
案上的书又翻过一页,陆景渊轻轻抚着书页上陈旧的墨痕, 目光却透过书页不知看到了哪里。
他已然许久没收到过谢樽的来信了, 上一封尚是三个月前。
而且……那信中写得尽是武威近况,若非信末书有一句“渭水生波,秋风我意”, 全篇与简报也没什么不同了。
敷衍……陆景渊在心底轻哂了一声,手下的书角终于不堪蹂躏彻底报废了。
忽然, 一声几不可闻的“嘎吱”声骤然传入耳中,陆景渊眸光一暗,眼中的脆弱瞬间被凌厉取代,他面上不动声色,手却已经悄然摸上了藏在桌案下的飞刀。
下一刻,风雪如浪卷入,他抬眼向窗边看去,霎那间眼中万物失色。
陆景渊看见谢樽一身雪白狐裘好似琼枝缀玉,如沙的白雪穿过窗棂又自那人身侧流过,最终抚过他的眉间,留下了一片如雾的雪痕。
“怎么了?这还没一年便不认识我了。”谢樽轻轻合上窗户,走近看着陆景渊怔愣的样子笑道。
因为屋内燃着炭火,不过这片刻的功夫,吹入屋中的风雪便已经消失殆尽,但当谢樽靠近时,陆景渊还是瞬间便感受到他身上彻骨的寒意。
那寒气仍带着山林间的冷香,好似穿过冻土荒原的烈烈寒风。
满室春暖,陆景渊看见谢樽脸颊被冻得通红,一身雾白的冰雪被暖意消融,变得晶莹剔透,如星隐耀。
陆景渊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震惊,雀跃,愤怒,心疼,他微微启唇,却几近失声。
谢樽并不知晓陆景渊心中翻腾的情绪,见对方半天也没个动静,他只好轻叹一声,俯身在陆景渊眉间落下一个冰冷轻柔的吻。
“我回来了。”
下一刻,他腰间一紧,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风雪夜里天地皆暗,星月无光,山川无痕,只有尽头处有一盏暖黄的灯光撑起了整个黑夜。
“还冷吗?”陆景渊靠在榻上拥住谢樽冰冷的身体,尽职尽责地充当着暖身的肉垫。
“冷。”谢樽小口嘬饮着滚烫的姜汤,半点不逞强,“而且全身疼。”
谢樽在青崖谷里只待了一个时辰便出来了,原本那时就要折返回去,但眼见风雪小了几分,又想着之后恐怕没那么好的机会了,便当机立断就往长安来了。
因此从他出发开始,三个时辰里有两个时辰都在受风挨冻,让他有一种重温当年流放生涯的错觉。
陆景渊又把他抱紧了些,眉间皱出一道折痕,“何必急于一时……”
这么大的雪,换个人便九成九要冻毙于风雪之中,不必如此的,如此重逢他纵然欣喜,心底却像堵着什么一样一片酸胀。
“哎,我这般赶着回来你都能生一肚子闷气,要是再晚些可怎么是好。”谢樽把姜汤放到一边,整个人都缩回了被窝里。
陆景渊微微抿唇,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明知我在气些什么。”
“呃……”谢樽心里七上八下地思考着该怎么开口,说实话他还真不知道具体为什么,他只是看出了陆景渊在生气而已。
他的沉默显然已经给了陆景渊答案。
陆景渊轻叹一声,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以后多给我写些信吧。”说着,陆景渊的耳朵在谢樽看不到的地方红了个透彻。
闻言谢樽愣了一下:“啊?一个月两封还不够吗?”
他觉得一月两封已经很多了,总不能每天正事不干,尽琢磨着怎么飞书寄情吧?
闻言,陆景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见陆景渊没有立刻接话,谢樽也感觉到不对了,他猛地坐起转身看去,神色几经变换:“你没有收到?”
一直以来,他和陆景渊之间都是借薛温阳之手传信,毕竟他身边眼线太多,要想行之隐秘地将信传出去风险太大。
但陆景渊怎么会没收到呢?难不成就连薛温阳身边都不安全了?可是这几个月来也确实没出过什么事。
要是真被赵泽风或者其他人发现了,他决计不会有现在这般逍遥。
“你最后一次收到信是在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你说了马场一事傅苕那里已然有了眉目。”
“是我写的没错。”谢樽垂眸沉思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可这之后应该还有五封才对。”
陆景渊沉吟片刻,神色越发难看:“数量不对。”
“什么?”
“若是一月两封,数量不对,你离开了八个月,我总共就只收到了三封。”
陆景渊完全没料到还会有这种情况出现,各方没有传来半点异常,信却莫名其妙少了十几封。
两人坐在床榻上面面相觑,整个房间里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我收到的三封都是公文简报。”陆景渊眼底闪过一道流光,忽然开口道。
“……”闻言,谢樽神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那……那看来失踪的都是私人信件了。”
这下空气里的气氛彻底陷入了凝滞,两人神色不在那么警惕凌厉,
“不会是我哥干的吧?”谢樽哈哈笑了两声,脸上满是尴尬。
毕竟知道薛温阳和陆景渊有所联系,还可能干出拦截情信这事的,好像也只有谢淳了吧?
要是那些信被谢淳看了去……谢樽都不敢想会谢府的时候自己会遭遇什么。
“……”陆景渊无奈地敲了谢樽一下,又把人给裹了回来暖着。
虽然信必须找回来,但看现在的情况似乎没出什么大问题,便也不必太过着急了。
“不会是他。”
且不说谢淳这八个月来忙得晕头转向,憔悴地都快没了人形,就算是多有闲暇,凭他的教养也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别想了,我会派人查清楚。”陆景渊看着谢樽眼下的青黑,启唇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没能开口。
为了他们共同的理想,为了筑起坚实的壁垒,他们都没有停下的资格,至少……即使相隔千里,聚少离多,他们仍在同行。
“睡一会儿吧,过了子时我唤你起来。”
谢樽要乘着风雪未息赶回去,不能在这里过多停留。
“好。”
床榻边的烛火被再次压暗,豆大的火焰被纱幔隔绝在外,即使帐内昏暗,怀中的人几乎朦胧不可见,陆景渊仍是没有移开目光。
长安城外,谢星辰守在桌案边熬红了眼睛,即使壶中的药茶早已被煎成了一滩烂泥,他也无心顾及。
已经寅时了……
若是日出时师父再不回来,他就要去通知随行的车驾卫队外出寻人了。
不,不行,若是师父出了什么意外,这天寒地冻地冻上一夜,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就算不知道人去了哪里,也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
这么想着,谢星辰豁然站起,拿起剑便往谢樽离开地那扇窗户大步走去。
既然暂时不能惊动他人,便由他先去搜寻。
但当谢星辰的手刚刚触及窗沿时,面前的窗户却被人骤然打开,袭来的冰雪瞬间糊了他一脸。
正准备跳进屋的谢樽被面前的人影吓了一跳,差点控制不住一拳砸了过去。
他稳住身形,把面前看呆了的小徒弟挪到了一边,进屋关上了窗。
“怎么了?木头似的守在窗边做什么?”
谢樽边说边把身上地包裹放在了桌上,一转头对上了谢星辰泫然欲泣的眉眼,又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有人趁我不在找你麻烦?好了好了,别哭,谁干的?师父帮你收拾他去。”
“无事……”谢星辰转过头吸了吸鼻子,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哑声道,“若是下次师父再这般什么也不交代地走了,徒儿便不会再干等着了。”
“若是师父喜爱独来独往,也不必硬拉着徒儿出来。”
“……”谢樽哑然,听出了其中的责备与担忧。
他忽然想起了当年在郴州时陆景渊对他的责问,甚至是一些更久远的事,某些被他刻意忽视的情绪又再次浮现。
是,他向来喜欢独来独往,向来喜欢独自担下一切,也总是不将自己当回事,自年少时便是如此。
王锦玉说过,赵泽风说过,陆景渊也说过。
但他直到今日也没作出过多少改变,他看似将所有人都放在心上竭力相护,但事实上谁都没有真正卸下过他的心防。
自与陆景渊相知后,他一直有意改变,但临到事前却仍是与从前一般无二。
“抱歉……”谢樽移开了目光,艰涩道,“下次定会与你说清楚。”
谢星辰没想到他会道歉,一时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