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长安城中飨宴众多, 但谢樽也不是谁的面子都要给,除了连波安排好的那三场宴会,谢樽只去了王锦玉和应无忧的私宴。
连着半月的雪, 到了今日终于是雪霁云开,冬日的暖阳柔软, 谢樽躺在院子里悠闲地晒着太阳。
一旁的矮几上放了搭配精致的果盘,谢樽随意戳起一块喂到嘴里,牙齿一咬, 清甜微凉的汁水瞬间顺着喉咙滑下。
不得不说府中有人打理就是轻松, 自从有流波跟在身边, 这府中的吃穿用度,外出的车驾礼装都不需要谢樽再操半点心。
自幼时在谢府有了自己的小院起,谢樽身边负责打理琐事的便是沉玉,但沉玉毕竟是暗卫出身, 也没学过怎么打理府衙,自然比不得连波精细。
况且他本来也不太在意这些, 所以这二十多年来, 他和沉玉若是凑在一起,便是两人随便凑合着过了。
不说从前, 就说他自立门户之后,几个月下来那武威的侯府也被打造得像是军营一般, 跟当年太原的齐王府有异曲同工之妙, 远远比不得谢家营造出来的府邸舒适。
说来除了此时此刻,多年来他唯一算得上享乐的时候,恐怕就是陆景渊在他身边亲力亲为的时候吧。
让秦王殿下端茶倒水, 恐怕这天下他是独一份的吧?
谢樽这么想着,兀自乐了起来。
“哎, 宴安鸩毒,不可怀也……”叹息着,谢樽又往貂裘里缩了缩。
“师父刚才说了什么?”一直在谢樽面前练着剑的谢星辰听见声响,疑惑地转头问道,“可是哪里不对?”
“没有,不是这个问题。”谢樽压下嘴角假装自己没有走神,正色道,
“只是在想,我们还要在长安呆上二十来天,这段时日要不要把你送到谁那里,好好读上几天书。”
这件事谢樽已经考虑了许久。
谢星辰跟在他身边,自然万事由他教养,可是……虽说他经史文章亦能称上一句不俗,但比起长安城里的几位大家,还是相差甚远。
他想为谢星辰找位老师补补这块短板。
所以,该选谢淳、王锦玉、还是应无忧呢?这几位现在可都是大忙人啊……
谢樽摸着下巴,开始在心底对这三位天下闻名的名士挑肥拣瘦了起来。
他哥实在太忙,而且还带着昭明公主这个学生,恐怕腾不出空来。
至于其他两位,他实在有些难以抉择。
“这样吧,明日我带着你上门拜访,看看情况如何。”虽然只要他开了口,那两位应当不会拒绝,但他也不想强人所难。
这样想着,谢樽起身郑重地拍了拍谢星辰的肩膀:“明日你要好好表现。”
“是。”谢星辰垂眸,似乎有别的话想说,但最终仍是没有开口,“定不让师父丢人。”
武威侯府离应府并不远,第二天用过午膳,谢樽就带着已经打理得干净秀气的谢星辰上门求学了。
穿过两条长街,应府的门头便已经映入眼帘,这座新建的府衙不大,满打满算不也不过是个四进的小院。
长安城就是如此,就算身居高位,若是没有世家支撑,又没有爵位作配,便只能凭借着俸禄和赏赐在这寸土寸金的长安寻一处小院蜗居。
应无忧出身庶族,能有今日已是三十年勤修,又屡逢贵人相助的结果了。
随着小厮迈入院门,越是深入,耳边的交谈声便越是清晰起来。
“律法一事非一日之功,你大可不必如此着急。”应无忧有几分模糊的声音从堂中传出。
谢樽闻言挑了挑眉,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果然,当他刚一踏入堂中,便看见应无忧和王锦玉正相对而坐,面前的桌案上放着厚厚一沓墨迹未干的纸页。
两人听见动静,齐齐抬头向他看来。
“既然二位都在,那正巧省下我再跑一趟的功夫了。”谢樽笑着上前,目光划过纸页上清雅的字迹。
因为来了新客,府中的侍女连忙撤下旧茶换了新的上来,茶汤温度正好,很快便驱散了谢樽一身寒意。
“所以,你就为此事而来?”应无忧的眼神落在谢星辰身上,端起茶轻抿了一口。
“是,不知先生可否帮我这个忙。”
应无忧没有立刻应下,他打量着谢星辰,沉默了半晌才道:“三日为期,他若是心性不佳,恕我无能为力。”
“这几日我常在应府。”王锦玉开口道,“若你不嫌弃,我也可为他指点一二。”
“自然,珩之的才学天下闻名,已然当的上一句绝世无双了。”谢樽来之前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
若说早些年王锦玉与谢淳还并称连壁,那么到了如今,单论诗赋文章,王锦玉已然略胜谢淳一筹了。
“……”王锦玉皱了皱眉,眼中有几分羞恼,“你怎么也会说这种话了。”
“哎,不要不好意思,事实罢了。”谢樽笑道,“咱们珩之博识卓见,一篇文章价值千金,若是能再加上一方尺方居的朱印,那更是万金难求。”
眼看王锦玉耳根蔓延上红色,作为二人老师的应无忧屈指敲了敲桌案:“平日不见你登门,如今来了不仅空着手,还学会埋汰人了。”
“冤枉,明明我前日才来过,诶!”谢樽指着桌案上那方已然磨掉了底的墨块,“老师都用了我送来的墨块,却还冤枉人,实非君子所为。”
应无忧无言以对:“外头的人可知平日里温雅风流,锋芒暗藏的武威侯私下竟然是这般模样。”
“这又没个外人。”
“十多年过去,都已然是当侯爷的人了,怎么还和少年时一样。”应无忧虽是斥责,眉眼间却尽是笑意。
“先生理应高兴才是。”
应无忧没有反驳。
当年在鸿鹄书院时,他便时常看着他那几个得意弟子笑闹,如今十余年过去,纵然世殊时异,却仍能寻找到些许过去的影子,已是大幸。
“说来,你们可知道华年去了哪里?”谢樽开口问道。
“不必担心他。”说起这些,王锦玉的眼中的光芒也亮了几分,“他可是我们几个里,活得最快活的一个。”
年少分别之时,他们三人或为功名利禄,或为理想抱负一去不复返,自此落入窠臼,在这巨大的漩涡中几番沉浮,再难脱身。
只有贺华年一人,背着琵琶独自一人下了江南,再未归返。
“当年你出事时他赶回来过一次,但……”连他们都没有办法,贺华年又能如何?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友蒙难而无能为力。
“那便是他最后一次回到长安了。”
王锦玉笑着,眼中似有江南春景浮现:“他现在应当在某个温柔乡里拨弦唱词,写着他的新曲吧。”
“那……很好。”
屋中茶香弥漫,他们都非嗜酒之人,聚会上若无赵泽风和贺华年,酒便从来会上桌。
因为应府变成了托儿所的缘故,谢樽有空便会来看看谢星辰的情况,应无忧不胜其烦,屡次将他轰走,最后干脆关了府门把人拦在了外面,三天一过,谢樽终于被放进了门。
虽然自家孩子什么样谢樽心里清楚,但等他坐在应无忧面前时,还是分外紧张。
“他和你少年时很像。”应无忧轻声道。
他第一眼看见谢星辰时,就在他身上看见了谢樽少年时的影子,那样坚定纯粹却又迷茫自卑的神色,让他分外熟悉。
“是吗?”或许当时谢星辰找上他时,他就已经在对方仰头看来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吧。
“所以,先生的答案呢?”
“……”应无忧叹息一声道,“我会收下他。”
“好,多谢先生。”谢樽眉眼弯弯,笑着谢道。
二十天的日子听上去不短,过起来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转眼长安庭霰落尽,冰雪将融。
谢樽坐在屋里,看着应无忧帮他夹带来的信件。
没想到当真如谢樽预料,自他进了长安,再也没能与陆景渊私下里见过一面,两人只能在各方宴席上疏远地寒暄上几句,随后再与旁人交谈着擦肩而过。
还好之前努力见了一面,不然他真是要憋屈死。
信件被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随即便被火焰烧尽,化作飞灰消失不见了。
又过了两日,返回武威的车驾便已经准备妥当。
谢樽架不住谢淳的游说,最终还是把流波带上了,流波、侍女、再加上陆擎洲赏赐的东西和谢星辰要用的书册,谢樽回去的队伍比来时翻了一倍。
“这未免也太多了点。”谢樽听着流波汇报物品清单,脑袋嗡嗡直响。
“侯爷不必担忧,流波自会打理妥当。”流波笑着把清单卷起,掀起车帘请谢樽上车,“若侯爷还要与友人告别,可在城外长亭停驻。”
“不必了。”谢樽躬身上了马车,“该道的别昨日已然道尽,剩下的便等来年再说吧。”
“是。”
因为带的东西太多,这次谢樽回到武威的侯府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武威和先前没什么区别,有傅苕等人的打理,一切欣欣向荣。
听桑鸿羽说,四方军的先遣队如今已然扩充到三千余人,武威周围那些混血的游荡者有九成皆被收编,他们的家人也都已经安排妥当。
这些游荡者有着北境的血脉,大多勇武好战,在桑鸿羽的训练下,很快便像模像样了起来,他们对谢樽颇为感激,除了训练时竭尽全力,训练之外的垦荒耕田的工作也做得有声有色。
因为武威附近的游荡者已经多被吸纳,傅苕又带着人往安西,或是北境走去。
除了这支先遣队,四方军的云雷、雁翎二营也即将建成,这两大营由谢樽总领,按理说训练的活也该落在谢樽肩上才对,只是他这回京述职与旁人来去匆匆的那种实在不同,这一去就是两三个月,差点没把桑鸿羽给累死。
“侯爷回去一趟,红润了不少。”桑鸿羽跟个怨鬼似的吊着,目光扫过谢樽身后的流波和一群面容姣好的侍女,眼中的控诉都溢了出来。
“这两个月辛苦桑将军了。”谢樽有些心虚,但面上仍是一副自己在外亦是劳心劳力的模样,“好好休息几日吧。”
“接下来,一切由我接手。”
自回到武威之后,谢樽便再无一日懈怠,别说是躺在铺了貂裘绸缎的躺椅上了,一日下来他连坐下的时间都没多少。
一日十二个时辰,他至少有八个时辰都呆在营中,甚至不再回府,每日与诸军同吃同睡。
星辰未隐,明月尚悬之时,谢樽便如游魂一般地从床上幽幽坐了起来,而谢星辰已站在床榻旁等他了。
铜镜前,谢星辰轻轻帮谢樽梳理着一头乌黑的长发。
他看着谢樽脑袋一点一点,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不由掌心发汗,生怕对方突然栽倒,然后头发被他一不小心扯掉一块,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师父可以再睡一个时辰的,每日的晨训由我和桑将军足够。”
谢樽闭着眼睛微微摇头:“善用兵者,必先修诸己,后求诸人,先为不可胜,而后求胜。”
“我不仅要到,还要比他们到得更早,练得更多。”
“可是师父的身体……”柳清尘知道如今谢樽身边常由他和沉玉照顾,因此临行前特别交代过他们要多多注意。
“无妨,我心中有数。”谢樽说道,“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平日里这个时候沉玉才来的。”平日里都是沉玉来服侍他起床,只是这两天沉玉被他派到傅苕那边了,才会换成谢星辰。
而沉玉来叫他的时候,一般情况下他还会再赖上一炷香的时间,只是今日一醒过来就看到谢星辰等在一边,他不好意思再睡了而已。
“平日里我便会早上半个时辰起身习武,只是今日起了便直接过来了。”
“……”谢樽沉默了一会没多说什么,谢星辰年纪不大,在还熬得住的时候便随他吧,只要不太过度就好。
看谢星辰仍旧皱着眉头,谢樽出言安慰道:“你不必担心我,明日便沐休了,我会好好休息的。”
一月四休,年节加休,他还是非常人道的,要是逮着那些小子一年到头得薅也只会适得其反,不过休息也不是什么都不干了,该有的基础训练还是不能断的。
“是。”
很快谢樽便收拾地干干净净,一身青袍挺拔风流,完全看不出刚才冲瞌睡的模样。
校场之上火炬将尽,长夜渐隐,随后一声号角响彻四方,山峦之外,一轮红日随之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