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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作者:海盐柠檬挞 当前章节:51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8

说实话, 这已有三万人规模的四方军要想正式训练起来,就算谢樽是铜浇铁筑的铁人,一个人也是练不过来的。

因此除了直属谢樽的鹰扬卫和先遣队之外, 其余士兵都划分给了其他将领训练,谢樽只作巡视而已。

鹰扬卫中都是桑鸿羽擢选出来的精锐, 而其中谢樽最熟悉的当属傅青。

没错,虽然傅青尚且年少,平日里又总是一副不着调的模样, 但他确实是傅家这一代里武学天赋最高的一个, 在谢樽来到武威之前便已小有声名。

若是没有谢樽横插一脚, 将来武威的地方军统帅,必然非傅青莫属,不过如今这些都已是空谈。

练兵的日子比读书还要枯燥乏味,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动太多脑子, 但这一点对谢樽显然不适用,整个武威, 谁的脑子都可以不动, 只有他不行。

陆景渊常说他忧思过重,但是身在其位, 谢樽一刻也不敢休息。

日升月沉,四季流转, 百日如一。

之后的三年里, 谢樽再也没有回过长安,他日复一日地伫立于城墙之上,遥望红日起起落落, 又仰卧于高丘之侧,览星河流淌不息, 关外的烈风越过山川被他拢于袖中,又不知吹向了何方。

沉玉踏上老旧的城墙,看见那道身影一如既往地倚靠在墙边眺望远方,眼中的惊艳一闪而过。

三年过去,他看着谢樽彻底褪去最后一丝青涩,如同一坛美酒在岁月蕴养之下,终于化作了最为醇美的模样。

自一年前开始,他便再也看不清谢樽情绪与想法了,对方好像与从前没什么不同,却又好像套上了无数层格外真实的假面,将一切窥视的目光隔绝在外。

沉玉垂下眸子不再细想,上前唤道:“侯爷,长安的来信。”

砖墙锐利的边缘又被风沙磨顿了几分,谢樽拂落粘在袖边的黄土,接过了沉玉递来的信。

“他们终于开始怀疑我了。”谢樽轻笑一声,将信笺折起塞了回去。

三年来他威望日盛,整个武威上下唯他马首是瞻,到了今天,陆擎洲终于发现,武威的壮大不止节制了安西,也威胁了长安。

这样的壮大也足以引来帝王的猜忌,陆擎洲很快便会试探他的忠心,然后开始意图分割武威的权利。

而且……赵泽风那边好像查到了什么有关他和陆景渊的事。

也就是说,他背叛陆擎洲和赵家的事,距离彻底暴露已经不远了。

“用不了两个月,调令便会到来,正巧,回去看看陛下耗费巨资修建起的玉京行宫,究竟是怎样的瑶台仙境。”

那玉京行宫于武定四年天下大涝时停止过一段时间,但没过多久便再次动工,如今四年过去,这个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的行宫终于建成。

说起来,去年这座行宫进入最后阶段的时候,陆擎洲还下令消减了各方军费供养行宫,就连玄焰军都被狠狠削了一笔,别说是其他地方。

那段时间,赵磬跪在中正殿外闹得腥风血雨,最后却也还是没能让陆擎洲回心转意。

糟糕的远不止于此。

陆擎洲和赵磬生了嫌隙,无数宵小鼠辈就如同蚊蝇看见了腐烂的果实一样一拥而上,他们眼红赵磬的权势,而在他们眼中,这是取而代之的最好机会。

赵磬被人弹劾把持朝政,拥兵自重,连带着赵泽风也受了牵连,一时间长安风声鹤唳。

虽然这场闹剧最后被陆擎洲一力压下,赵磬和赵泽风手中的权柄也并未少了一丝一毫,但很多人仍然从中嗅到了变数,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已经悄然发生改变。

至少,陆擎洲自那之后一次都没有在朝堂之上调侃过赵泽风一句半句了,身边也多了几个巧舌如簧的近臣。

曾经牢不可破的君臣之谊,似乎正在土崩瓦解。

想起这些,谢樽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他转头看向沉玉,对上了对方担忧的双眸。

“不必担心,就算回去了也不会怎么样,他们应当只会安排些别的什么事把我支走,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毕竟以他如今的威望,要是无缘无故被朝廷卸职,武威恐起哗变,陆擎洲如今还防备着安西和陆景渊,这种时候绝对不会让武威动荡。

真是进退维谷的局面啊,陆擎洲不能放任他继续壮大,却也不能直接将他除去。

信件被递到了沉玉手中,他熟练的点了火折子将信焚尽。

“告诉傅苕,可以开始了。”

与此同时,武威城北,云雷营里一片喧闹。

此时正是午时,众人刚刚用过午饭,本该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休憩的时候,却不知为何不约而同地直往一个方向挤去。

“听说今日傅小将军来了?”

“是啊,正在靶场呢,快走快走,小将军有神射之名,若能见识到也算三生有幸!”

“真的?比起侯爷何如?”

“我也没见过侯爷射箭,不知道啊。”

“你管那么多干啥,走快点,待会没地瞧了。”

云雷营靶场之上,人声鼎沸,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靶场围了个水泄不通,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

傅青骑在马上,六七石的长弓在他手中温顺得与寻常弓箭无异。

下一刻,他搭弓挽弦,一支羽箭离弦而出,力逾千钧般贯入靶中,只留下一节白羽裸露在外。

“此为白矢!”

说罢,傅青再次挽弓,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瞬间又有一箭疾驰而出,随后有三箭紧随而去,箭尖闪过银光,飞驰于天际好似连珠。

“参连!”

“井仪!”

所有的羽箭无一例外,皆将场中的靶子尽数贯穿,自傅青第一箭离弦,周围的喝彩声便再未停下过。

“显摆,半点不知收敛……”傅苕在场下啧了一声,眼中却尽是骄傲,三年下来,她这个弟弟终于算是人模人样了。

“姐姐!”傅青射完了一筒箭便笑着傅苕奔来,然后在对方面前猛地拉住缰绳,在飞扬的尘土中翻身一跃,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姐姐,我厉害吗?”傅青气息有几分不稳,看着傅苕的眼神尽是期待。

“厉害,非常厉害。”傅苕抹去脸上粘上的黄土,挂上哄弟弟专用的笑容,笑着摸了摸傅青的脑袋。

“嘿嘿嘿,我也觉……”

傅青话还没说完,便被周围汹涌而来的的奉承声打断了。

“小将军果然神力!”

“太厉害了吧,小将军留下来教教我吧……”

“哎呀,也没有很厉害,今日我得空,倒是可以留下几个时辰。”傅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应和了两句。

“要是能入小将军麾下该有多好,要我说,这武威本就该是小将军的天下才是。”

听见这句话,傅青动作一顿。

他垂眼与傅苕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味深长。

下一刻傅青便移开了目光,他余光看向出声的那人,抿了抿唇一副有话不敢说的模样,眼中也泄出了几分不忿。

此时无声胜有声,他没有作出回应,而是跟随着请教他射箭的那人再次走进了靶场。

而在她身后的傅苕则是抱臂记下了那人的容貌,随后转身离去。

傅府的楼阁之中,傅苕摒退下人推开房门,果然看见了在她屋中等候已久的沉玉。

“多有冒犯。”这毕竟是女子的闺房,沉玉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自从进来他便手脚不知往哪放了。

“无妨。”傅苕跟他是老熟人了,也不在意这些,她坐下给沉玉倒了杯茶,沉声道,

“侯爷料事如神,他们果然盯上了傅家。”

“如此甚好。”沉玉点了点头,“接下来便按计划行事。”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武威都要尽数托付给傅家了,万望二位不要辜负侯爷所托,让诸位四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尽可放心,傅家定不负侯爷所托。”

自那日之后,傅苕和傅青又遇到了不知道多少次试探,直到两个月过去,秋季的最后一天到来,终于有人扣响了傅府的大门。

来使开门见山,直言要傅家姐弟篡夺谢樽在武威统御的一切,然后越过谢樽为皇帝效忠。

“你要我背叛侯爷?”傅苕坐在上首垂眸看他,眼中的防备和怀疑清晰可见。

“并非是我,而是陛下,况且这也并非背叛,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二位本就为陛下效忠不是吗?”来使笑着纠正道。

“况且傅家经营百年,却突然被谢家的小子夺走了一切,难道就没有丝毫不满吗?”

傅苕闻言嗤笑一声:“难道这不是陛下的旨意吗?难道这武威侯还是谢樽自封的不成?”

这话说得来使一噎,他瞥向一旁一直皱眉不言,看上去早已动摇的的傅青,心下又安定了不少。

至少这傅家公子瞧着是有这份心的,而且这傅小姐也并未回绝不是?最多就是有些怨气罢了,这也实属正常。

“当年陛下受人蒙蔽,未曾想到这谢樽如此狼子野心,而今时不同往日。”

“傅家治下的武威过往百年从未出过岔子,如今陛下希望你们能重掌武威,若是二位不应……”

“自会有别人替代。”

陛下如今不能明面上对谢樽动手,而在谢樽调离之后,武威必须有人接手,然后慢慢蚕食谢樽留下的势力,而做这事最好的人选无疑是傅家姐弟。

傅家在武威根基深厚,又一直跟随谢樽经营,由他们接手,就算谢樽长期离开也不会引来太多质疑。

更为难得的是傅家早就对谢樽不满,只是一直隐而不发,这样一来,谢樽被逐渐排除出去便是必然,陛下忧心的事便自然而然地解决了。

这对陛下和傅家是双赢的好事,他相信傅苕不会拒绝。

“我会好好考虑。”傅苕静静望着他,神色不变喜怒,暂时没有给出答案,“送客。”

来使踏出院门时隐隐听见了屋中传来了争论声,他唇角一勾,胜券在握般地迈步离开了。

在那之后没几天,一封圣旨便送进了武威侯府,圣旨非常有礼貌地请谢樽回京,看上去没有丝毫异常。

“北境来使?国宴?”谢星辰接过圣旨,皱眉重复了一遍。

“是啊是啊,小公子不知,这次阵仗可大了呢,陛下宣了不少显贵回京,瞧上去是要一扬国威呢。”宣旨的太监谄媚笑道。

武威侯得罪不起,这武威侯的徒弟他也得罪不起,得好生侍候着才是。

谢樽站在一边唇角微勾,腹诽了一句:

扬威?恐怕是要把他给扬了吧?

“武威侯当年在猎场上的英姿小人可是记忆犹新,也不知这次还有没有机会一饱眼福。”

谢樽报以微笑,并未接话,他后退一步瞥了眼沉玉,对方顿时会意,上前给这太监递了颗金豆子然后把人带下去休息了。

“放轻松,陛下不会动我的。”

到此为止,陆擎洲所有的动作都与他预料的分毫不差。

别的不说,至少他的荣誉,他的头衔,他的性命都不会有任何问题,最多就是活得憋屈一点罢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好歹棋局上的诸位仍处于微妙的平衡不是?

“徒儿只是看不惯师父被这般对待。”谢星辰转开眼去,心情看上去颇为不妙。

“噗,好了好了,要带的书和细软收好没?以后我们师徒两恐怕要在长安的侯府里好好坐上一段时间牢了。”

“只要和师父呆在一起,我都没关系。”

“放心吧,定然不会丢下你的。”

一个月后,长安城西

谢樽见过许多长安的冬,今年却有些不同,窗外的雪并不大,从天而降雪粒圆润可爱,跳珠似的落下又积成一层,看上去十分特别。

但这雪瞧着好看,抚上去却是又干又硬,全然没有想象中那般喜人。

“星辰,师父恐怕又要出去一趟了。”谢樽看着驿馆外的枯树林突然说道。

“嗯?”

“不必担心,今日风雪不大。”

说罢,谢樽背上包裹严实的剑匣,撑着窗户一跃而下,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林木之间,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因为担心会暴露出些什么信息,自从正式回归后谢樽便再也没用过剑,时隔多年再次背上熟悉的剑匣,他心下竟颇有几分怀念。

冬日林木落尽,枯木参天,抬头望去,漆黑的树干扭曲链接,好像化作了天幕的裂痕。

约莫过了一两炷香的时间,谢樽在某个白雪覆盖的寂静山坡上停下,随后他放下剑匣,转身看向了身后一颗分外粗壮的树干。

剑匣插在雪中,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咔擦声。

“从武威跟到长安,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是怕我中途跑了吗?”

“崇光。”

谢樽声音平静,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叫着无关紧要的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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