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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作者:海盐柠檬挞 当前章节:41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8

谢樽静静垂眸看着前方, 直到一个沉默的身影自树后走出。

“十四年过去……”

“自别后,你我似乎是第一次如此坦诚相见吧?”

没有虚假,没有掩饰, 没有猜忌,也没有怀疑, 他不知道赵泽风究竟知道了多少,但对方能站在这里与他对峙,便已经说明一切已然无可挽回。

而他们自当年太原一别后便如风中残烛的交谊, 也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

总角之年的嬉笑怒骂犹在眼前, 但……终不似, 少年游。

谢樽目光落在赵泽风紧锁的眉头上,心中除了淡淡的惆怅与释然,已然再无其他。

“为什么?”赵泽风的声音疲惫沙哑,他有太多问题想问, 却不知该从何问起,一切问题都早已没了意义。

他的人自北境归来, 查出谢樽确实用过“怀清”这个名字时, 他只微微阖眼,道了一句果然如此, 无尽的悲伤将他缓缓溺毙。

他杀了叶安,他们之间已然再无半点可能, 他甚至没有资格去愤怒去仇恨, 两人之间从无对错,只是人事易变,命运无常。

这段时至今日他都倍加珍惜的感情, 终于变得面目全非。其实它早就死了,死在十四年前谢樽死去的那个冬天, 走不出来的一直只有他一个人。

自谢樽回到长安,他就从未相信过他。

他们一起长大,彼此之间实在太过了解,他从不相信谢樽会忘记陆景渊,也不相信谢樽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这个……乱臣贼子身边,但他仍然心怀希冀。

从一开始,他们的重逢便毫无喜悦可言。

“我选择了陆景渊,仅此而已。”谢樽笑了笑,没再解释。

谢樽侧身背光站在山岗之上,浅金色的日光越过山岗,为他镀上了一层融融暖光。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赵泽风脸上血色尽失,他避开了谢樽的目光,嘴唇翕动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看他这副模样,谢樽心中也有了思量,他淡淡移开目光,背起剑匣率先往山岗那边走去。

“跟我来吧。”

越过这座山岗,便可见远处一座高耸的山峦拔地而起,其上的宝塔万年如一,似有日光流转,星月停驻。

谢樽已经四年没回过玉印塔了,叶安墓前无人洒扫,也不知变成了什么模样。

玉印山周围的奇门遁甲早已随着叶安的逝去变得荒废,谢樽没费什么力气便到达了塔下。

塔中杂草丛生,没有一丝人气,他站在叶安墓前,轻轻抚上了面前冰冷的石碑。

“师父,我回来了。”

赵泽风没有靠近,只是沉默地站在远处,看着谢樽一点点将碑边的荒草除尽,又捏了个不甚好看的雪人放在了石碑之下。

“可惜不是春天,没有师父钟情的桃花,便用这个将就一下吧。”谢樽坐在碑前,笑着将雪人的脑袋有又摆正了些,

“你看,很像你不是吗?”

虽说叶安死后化作飞灰不知去了何方逍遥,但谢樽仍是按照玉印塔的惯例为他立下了这块石碑,也算留作念想。

做完这一切,谢樽起身向赵泽风看去,眼中无喜无悲。

两人沉默着对视半晌,夹杂着雪粒的冷风吹过,银白地枪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弯月似的银光,挟着尖啸的风向谢樽袭来。

不过瞬息而已,游龙枪尖距离谢樽的咽喉便已是咫尺之遥。

散落的长发拂过枪尖,谢樽不躲不避,只是着赵泽风颤动地眼眸平静道:“你杀不了我。”

他不能死,赵泽风比谁都清楚。

“拔剑。”赵泽风哑声道,“让我看看这么多年,你究竟有几分实力。”

这么多年来谢樽从未用过全力,少有人见他出手,所有人都畏惧他的深不可测,赵泽风也想知道,眼前之人平静表面之下隐藏的究竟是浅潭还是深渊。

“没有意义。”谢樽轻轻摇头,随即伸手握住了游龙枪,一点点将它掰到了一边,赵泽风重心下沉,掩在袖下的手臂青筋毕露,最后却仍是不敌。

“这几年你并未懈怠,但你我的差距却也并未缩小。”

“……”赵泽风握紧枪柄,十指发白,“四年前在侯府时,你果然是装的。”

连他都难敌谢樽,要想取之性命,恐怕要如当年围杀叶安那样行事才有一丝微小的可能。

谢樽唇角微勾,没有回答:“你不必再跟着我了,我仍有未竞之事,不会离开。”

“你不能,也杀不了我,不必白费心思了。”

玉印塔周围种着大片的竹林,即使在冬日也不显得萧索,风雪卷过林梢沙沙作响,覆上雾白霜雪的墨绿竹林好似玉铸,避世于天地之间。

谢樽最后拂落叶安碑上新积的落雪,低声道了一句“再见。”

临走前,谢樽走到未曾动过一步的赵泽风身边,看着他低垂的头和被掩藏在发丝阴影下的双眸轻声道:“多谢你保下玉印塔。”

“下次再见……便是敌人了。”

话音落下,谢樽与他赵泽风擦肩而过,他背着剑匣,踏着覆雪的石板,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

无人注意到他走过的道路上有一颗泪珠落入雪中,顷刻遍消失不见。

黄粱梦尽岁月穷,往事与谁听?

这一次,谢樽没有在驿站多作停留,而是直接快马加鞭回了长安,随后又按部就班地进宫谒见了陆擎洲,汇报他这几年在武威的诸般作为,顺便给人画画大饼。

陆擎洲没有为难他,温和得就好像先前的猜忌是子虚乌有一般,这般情形谢樽也乐得配合,两人你来我往笑脸相迎,都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待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透,浓云将月光尽数吞没,街巷间只有几盏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谢樽带着满身疲惫下了马车,谢星辰早已候在府前。

“师父!”谢星辰满脸焦急地上前扶住他,瞬间感受到对方大氅下滚烫的温度,“快,去找大夫。”

“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受寒罢了,让人去煮碗驱寒的汤药来。”谢樽打起精神拍了拍谢星辰的手臂让他放开,然后强压着不适着独自跨入了府中。

今日赶了大半天的路,又见了赵泽风和陆擎洲,实在是让他身心俱疲,他现在只想窝在床榻上安静地躺上一会,什么都不用管。

谢樽兀自往院子里走去,身后谢星辰的声音好像飘在天边,下一刻,他突然眼前一黑,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踉跄着向前摔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谢樽感觉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夜深人静,院中的侍从皆被遣散,陆景渊吹凉手中的汤药,小心地喂入谢樽口中。

尝到这苦涩的汤药,谢樽即使在睡梦之中依旧也皱紧了眉头,浑身都在抗拒着怎么也不啃喝下去,陆景渊努力了半天也只喂下去了一半,一碗药喂了快半个时辰。

“怎么还是那么怕苦。”陆景渊又心疼又好笑,他轻轻抚平谢樽的眉头,让沉玉去温上热粥。

谢樽这一睡便睡了两个时辰,到了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睁眼,借着灯火,他一转头便看见陆景渊垂眸坐床前的软椅上,和从前一样静静翻着手中的书。

匆匆三年过去,陆景渊已然长成了这般让人移不开眼的模样,如同北地雪境中冰封的深渊,冷冽宁静,漆黑得深不可测。

谢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胸口被不知名的情绪充盈。

这幅场景他从陆景渊年幼时看到了现在,二十年啊,足足二十年……距离陆景渊被人抱在怀中,在众多世家子弟中指他为伴读那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他看见陆景渊察觉到他醒来,看见那双清冷的眼睛瞬间变得温柔,他再也忍不住向对方扑去,死死将人抱如了怀中。

书册落在地上无人问津,他们在灯下紧紧相拥,像要将对方揉进骨血之中,巍巍天地之间,只有彼此相伴。

谢樽将头埋在陆景渊颈窝,积压已久的悲伤和委屈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无声地哭了半晌,谢樽吸着鼻子坐直了些,喉咙干涩生疼好像被砂纸磨过:

“你怎么来了……若是被人发现恐生波澜。”

“我不能总留在在原地,等着你来找我。”陆景渊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倒了些温水递过去,“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这三年,我帮你把这侯府的窟窿都给堵上了,顺便在秦王府和侯府之间挖了条地道。”

“噗——”谢樽双目圆睁,刚喂进嘴里的水立刻毫无风度地喷了出来,差点喷了陆景渊一脸。

他盯着满脸平静的陆景渊,红着脸难以置信道:“你……你都没告诉过我!”

虽然他心底还是蛮欣喜的,但是为了私会挖通地道这种事情……算了,都这么多年了,他又何必故作姿态。

“下次,下次记得先与我说上一声。”谢樽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嗯。”陆景渊伸手轻轻抚过谢樽眼角残留地泪水,看着他湿热发红的眼睛哑声道,“但你要是再这么坐下去,今夜便别下去了。”

对上陆景渊黑沉沉的眼眸,谢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姿势分外不雅,正岔腿跪坐在陆景渊身上的自己,脸瞬间变得通红,当年在北境看过的那本春宫图骤然在脑中回放。

他七手八脚地从陆景渊身上爬下来,临到头还绊了一下,一头栽进了被褥里。

谢樽躲在被褥里,只露出了两只眼睛悄悄看着陆景渊。

算来他家殿下也确实到这个年纪了,以前他就考虑过这事,只是之后形势所迫一直没机会实行,但是……

“今日绝对不行。”

今天他一脸憔悴,连澡都没洗过,也没做什么准备……还是算了吧,此事改日再议,改日再议,反正他这次回来要呆上不少时日。

“想什么呢。”看着他诡异的眼神,陆景渊无奈扶额,“今日你还在发烧。”

“哦……”谢樽讪讪回应。

陆景渊捡起书册呼了口气,换了个姿势压下心头的躁动:“我去帮你熬些粥,吃了再休息吧。”

粥水制作简单,陆景渊很快就回来了,清香扑鼻的青菜粥刚一入口,谢樽便舒服地叹息一声,果然还是陆景渊的手艺最合他心意。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陆景渊做的饭了,如今吃来倒比从前更胜一筹。

“许久未做,也不知生疏了没有。”陆景渊看他吃得开心,眉眼又舒展了几分。

“你尝尝。”谢樽舀起一勺喂到陆景渊嘴边笑道,“是不是又背着我去偷偷进修了?哎,也不知是谁有幸吃到我家殿下做的粥。”

“只有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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