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部送来的那三千战马, 已然归属武威。”谢淳嘬饮着雪露煎泡的新茶,感觉额头的抽痛缓和了些许。
“你的手笔?”陆景渊说罢又轻轻摇头否定,“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其实一直以来, 为了避免/流言蜚语和陆擎洲的忌惮,谢淳和谢樽在政治上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甚至连私交都减少了许多,但血缘终究是血缘,自谢樽离开武威起, 谢淳仍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牵连。
不过陆擎洲虽然不再像从前那样信任谢淳, 却也没有对他动手, 新制也因此得以继续进行下去。
而在谢樽离开后的这半年里,谢淳也一直谨言慎行,从未有过任何动作,无声地向陆擎洲表达着他的立场与态度。
至少表面如此。
“不是我。”谢淳皱着眉, 将饮尽的茶杯放了回去,“是昭明公主。”
“陛下对她十分纵容, 几乎是言听计从, 今日北境使节刚一入城,她便去中正殿求了圣旨,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陆景潇始终难当大任,其他皇子更是庸碌之辈。”陆景渊为谢淳将茶水添满, 又招手让薛寒拿了些茶点来, “陆擎洲有意让她涉政,只是恐怕难以成行。”
“若她是男儿身……”谢淳抿唇,眉间郁气难掩, “不,女子也无妨。”
“只是她先天羸弱, 生不逢时。”注定如昙花一现,难立心中所求的万世功业。
听到谢淳的话,陆景渊眼眸深处泛起层层波澜。
所有人都为这位惊才艳艳的公主感到可惜,认为她身体残损至此是天不许圆满,连她自己都这么认为。
但陆景渊却知道,她的羸弱尽在人为,一切本不该如此。
“罢了,多说无益,她总有自己的想法。”谢淳叹了口气,没再多言,“我来只是想问,你们确定傅家可信吗?”
这件事谢淳疑虑已久。
武威傅家多年来一直不党不争,从未与任何势力有过多余的勾连,这种家族向来最难把握,况且……
“樽儿在那儿也不过驻守了四年而已,如今又已离开。”
“你们确定如今的武威还会听凭差遣吗?”
谢淳的担忧不无道理,只是这世间万事总难算尽,尽人事待天命便已足够,不必被未发生的意外束缚手脚。
况且陆景渊相信谢樽,相信他已然做好一切准备,他有怜爱之心,亦有执剑之能,就好似漫漫长夜中孤悬的明月,注定会吸引所有目光,使百川入海,天下归心。
“相信他吧,此行道阻且长,这世间唯他一人而已。”
两月后,武威
除夕前边塞依旧风雪不断,遮天蔽日的大雪将城垣掩埋,黄沙亦不再飞扬。到了这个时节,边地的众人皆龟缩家中,以暖黄的灯烛抵御彻骨的寒意。
“我说你到底会不会写啊?这写的是个什么东西?”灯烛之下,傅青指着桌案上半张狗爬似的对联大声叫道。
“就你会写。”薛温阳不满地将笔往纸上一丢,坐到一边生气去了,
“我都说了我书读得烂,字也没好到哪去,结果非让我写还要骂我,这是什么道理?”
本在一边和谢星辰低声交谈着的傅苕听见动静,脑门上青筋一跳,立刻过来充当和事佬道:“好了好了,投票选了你写就是你写,写成什么样都行。”
“你别跟傅青计较,他小孩儿心性,就爱跟人对着干。”傅苕警告地瞪了傅青一眼,让他赶紧滚过来道歉,“还不快过来道歉!”
“我就不。”傅青作了个鬼脸,“本来就不好看,还说不得了?”
“你!”薛温阳闻言顿时气了个倒仰,“说得好像你写得多好一样!你那字也就比我好上一点点而已,几百张都比不上侯爷半个字你有什么可骄傲的?”
“比你好就行了,说事就说事,你少拿侯爷来拉大旗,侯爷岂是我能比的?你可别想给我扣帽子。”
“你读过书吗你?我是这个意思?”
眼看着这两位大爷又吵了起来,傅苕目露绝望,为什么这两人在外面正正常常,回来一关上门就变成这样了呢?
正当她准备上去暴力镇压,先把傅青这个挑事的赶出去呆着时,谢星辰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都闭嘴站一边去,我来。”谢星辰阴着脸把桌案上的半张废纸揉成一团扔了,又阴着脸拿起了被薛温阳摔得炸毛的笔。
他一点都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但却被大雪阻了去路。师父在外头群狼环伺,他却被迫在这里看小孩吵架,一想到这儿他就恨不得把傅青和薛温阳捆了扔到柴房里清醒清醒。
“哦……”薛温阳和傅青被吓得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开始用目光厮杀。
见状傅苕叹了口气,无语地白了了他们一眼,然后走到了谢星辰身边想安慰他几句,却又半晌不知到底该如何开口。
谢星辰是回来送草图顺便补给物资的,本来呆个两三日就要走,却被风雪强行溜了下来
“你也不必太过着急,冬日本就不适合制图,就算你这会儿在外头,也一样只能找个地方窝着,没什么区别。”
“记录天气也是重点之一。”谢星辰硬邦邦地说道,别说是下雪了,就算天上下刀子他也坐不住。
“……”傅苕无法了,这群人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也闹不出什么大事,她是不想管了,“你们自己在这呆着吧,我去膳房看看。”
膳房中白雾翻腾,婉婉正站在案前擀着面团,一个个小剂子在她手下变成了漂亮的白饼,圆润又可爱。
见傅苕进来,她抬头笑着问了一句:“他们又吵架了?”
“恭喜你,猜对了。”傅苕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走到水缸旁边打水洗手去了。
“你就不该管。”桑鸿羽在一边拌着饺子馅插嘴道,“他们三个人加起来也就堪堪十岁,说道理自然说不通。”
桑鸿羽将拌好的饺子馅分了一半出来,示意傅苕可以开始包了:
“谢星辰好些,至少不涉及谢樽时还算得上成熟稳重,勉强能独当一面。”
“这样吧,他独占八岁,傅青和薛温阳就各分一岁。”
“平日里看不出来,桑将军还会说玩笑话。”傅苕接过饺子馅笑道,“也未曾想将军竟会应下邀约。”
桑鸿羽是他们这些人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平日里总是一脸严肃认真,通常跟他们说不到一起去,也只有谢樽在时,他才会有点不一样的表情,这等打趣实在令人意外。
且不说这个,光是今年桑鸿羽居然来了,还在这儿拌饺子馅这事,就已经让傅苕惊讶万分了。
毕竟虽然每年除夕相聚是谢樽定下的规矩,但谢樽如今不在,她原以为桑鸿羽不会应邀来着。
“若是他回来了,知晓这两年我没来,还不知道要把我说成什么样呢。”
“咳……行了,快包你的吧。”桑鸿羽耳根漫上一抹红色,把所有馅都放在了傅苕面前,“全交给你,我去看看肉炖的如何了。”
傅苕见状微微挑眉,凑到婉婉身边低声道:“没看出来,桑将军居然还是个脸皮薄的。”
“我早发现了。”婉婉笑着应和道,“不仅脸皮薄,还心口不一。”
“对,对。”
若是谢樽在这儿,必然会对这话大加肯定,顺便拍着桑鸿羽的背调笑几句,再说说那些少年时的趣事,以此作为她们的结论的佐证。
这是武定十年末的除夕,一年将尽,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庆贺,虽仍有人万里未归,却也不减团圆之喜。
而爆竹声中无人想到,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此时的不圆满却已然是最最圆满,一转眼,天下风云又起。
武定十一年春,帝欲迁都洛阳以解关中粮困,着懿德太子先行。
十一年夏,河南、荥阳等六郡暴雨,黄河决堤,新都垮塌,七城大涝,流民千里。
懿德太子急行赈灾,为落石伤,重伤昏迷。随后秦王奉命东行援助,九月十六方归。
十一年秋,大蝗,北方诸郡饥馁,饿殍载道,赤地千里。帝令开仓三百,顷刻即空,朝野上下弹劾四起,新制危。
秦王、昭明公主力排众议,着程、谢等十二世家开仓,赈济四方。
武定十二年,夏,灾情终止,新制重启。
这场持续一年有余的天灾人祸,让本就脆弱的新制摇摇欲坠,定国公谢淳戴罪,原先反对新制的众世家再起,至此,虞朝众多门阀世家分裂,已成分庭抗礼之势。
世家相戕,陆擎洲对此乐见其成,于是朝堂之上的内斗党争愈演愈烈。
然而,为君者重权争,轻社稷,为王朝崩落之始,虞朝盛极而衰,乱象频出,已见倾颓之势。
十二年秋,修撰八年之久,集百代之大成的熙宁通律终于成书问世。全书有名例、卫禁、户婚、擅兴等二十一卷。虽仍然有待律疏阐释,却也不减其光辉。
十二年冬,惊变再现,有流言骤然自江南而起,言及齐王陆擎洲弑兄篡权,弄权乱民,天地之所不容,流言很快风行南北,人尽皆知。
教坊词中有言:棠棣花开棠棣落,鹡鸰离原失其常。棠棣花落棠棣殁,祸殃无终丧其宁。
冷露无声,木叶萧萧,月光下陆景渊与谢淳相对而坐,杯中酒液清亮如银。
陆景渊把玩着酒杯,半晌未进一口:“陆擎洲在位十二载,改制立新,旧业再光,如今却声名狼藉……虽说是咎由自取,却也引人悲叹。”
“如今这般局面,少不了你我的手笔,又何必在此伤春悲秋?”谢淳讽刺一笑,将烈酒饮尽,喉舌如有烈焰灼烧,“若是说起声名狼藉,我也不遑多让。”
“无主二臣,恩将仇报,佞臣国贼……这还算是好听的了,不过他们倒也没骂错。”他谢淳此生唯家人与新法二者而已,拦路者死,其余的……不值一哂。
“是非功过但留后人评说,不必在意。”陆景渊淡淡道。
“无足轻重。”谢淳随意将酒杯放下,回光落在了陆景渊腰间的海棠玉璜上。
那玉璜比起三年前更加清润,在月光下静放辉光。
谢淳神色复杂,沉默半晌才轻叹一声:“年年岁岁不得相见,又何必执着? ”
“……”
“谢淳,你以为我究竟为何而争?时局,还是天下。 ”陆景渊紧盯着谢淳的双眼,目光中似有天地万象,又似只是一片空无。
“或许都有,但那都不过是些可有可无的情绪,如投石入海,纵有波澜,却也再无其他。”
“在与他再次相遇前,我只为生而生,期待着一场不知何时而至的死亡。”
“甚至这样枯死的生命,都是为他而活。因为他临走前让我活着,我就活着,仅此而已。”
年幼时,谢樽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亮色,他的世界随着他的离去而灰败,而在那之后又随着他的归来而重生,他们再次走到了一起,甚至更进一步,即使那时的他们并不知晓对方曾在自己的过去存在。
陆景渊摩挲着腰间的玉璜,声音虚无缥缈。
从来没有人知晓他平静的眸光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汹涌的情绪,他亦无意将自己示于人前。
一直以来,他习惯于沉默,习惯于克制,躯体隐入雾色,灵魂离群索居,直到如今。
他即将走到台前问鼎天下,也再也无法忍受有人对他们的感情一再质疑。
“即使我亦自出生起便被教导以天下为己任,但我与你们不同。”
“自年幼时起,我便看出众人虚伪,知晓争斗无用,于是依徐先生之言,奉‘为而不争,求天下安’为信条,走了很长一段路。”
陆景渊借着酒意,目光如同冰冷的漩涡将谢淳裹挟入内。
“而当我身边的珍视之物一一逝去后,此身已再无所托,我终于坠入了永恒的灰河,倏然发现万物终将消亡,生命变为无意义的碑石,随后碑石也将化作尘土。”
“百年生老病死,千年治乱荣枯,万年斗转星移,天地万物终归虚无。”
“但他回来了,他与我截然不同,即使深渊在侧,也依旧向死而生。”
提及谢樽,陆景渊的神色不再像之前那般冷硬。
而谢淳却陷入那双漆黑的眼眸,恍惚间看见一叶小舟自灰海中浮起,抓住了某个溺亡者伸出的双手。
“自重逢之后,他一直以为我与他有着相同的志向,并为此日夜兼程。”
“但他错了……”
“在这条路上,我自始至终只是追随者而已,我为他而争,为他而夺,亦为他的志向日夜兼程。”
陆景渊看着谢淳,目光如刀:“所以你明白了吗?”
“我会与他一起走到旅途的终点,直到星河流转,我们再度合上双眼。”
“……”
长久的静默之后,谢淳竭力将自己从陆景渊漩涡般的目光中抽离出来,他心如擂鼓,半晌没有出声。
“此事日后无需再提,如今大寒已过,万事俱备,还请定国公在府中静候佳音。”陆景渊移开目光,淡淡下了逐客令。
跨出院门前,谢淳忍不住转身回望。
庭院空明,陆景渊独自坐在树下沉默,只有月光为伴。
谢淳想起陆景渊幼有仁贤之名,却也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时的他究竟是什么模样。那时的长安太过热闹,众人交游之际,好像始终无人注意过角落有一个沉默的孩童,无声地注视一切。
可是他本不该出现在那里,那又是谁将他牵入了众人之中呢?
谢淳垂下眼眸,好似明白了什么一般,他静静叹了一句:“你与他的纠葛我无话可说,也再不会过问。”
“但你应当知晓,虽万物终归虚无,但此时此刻,你我皆为真实。”
这个季节,庭院中已有梅花开放,秦王府中暗香浮动,谢淳踏着满地月光漫步在这座清冷的府邸之中,又想起了不少往事。
虽然年幼的陆景渊在他眼中只是几片看不清的残影,但他仍然记得师友们对这位太子的欣赏与期许。
所以如今的陆景渊究竟有几分自我的影子,又是否如他自己所说,只为一人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