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里外, 上京城郊。
辽阔的雪原之上,马蹄奔袭如同轰雷,众人中央, 谢樽口衔骨哨,明亮的眸子注视着那只翱翔于天际的巨大矛隼。
在某一时刻, 哨声骤然贯穿平野,矛隼随之敛翅俯冲而下。它巨大的翅膀卷起烈风,不过瞬息便已精准地落在了谢樽左臂之上。
谢樽一拉缰绳停了下来, 笑着挠了挠它的脖颈:“真乖。”
“这家伙, 速度比两个月前又快了不少, 都快赶上额尔德克了。”完颜昼在谢樽身侧停下,手臂上赫然也停着一只漂亮强悍的矛隼,与谢樽那只一样一身纯白羽翼,看上去却要大上一圈。
“你日理万机没空管它, 它自然也就止步不前了。”谢樽一拉缰绳,笑着凑过去摸了摸额尔德克的脑袋, 换来了一个颇为亲热的蹭蹭,
“就算有旁人照顾,又能有几分用心?”
“不像我这闲人, 每日都能带灵光出来巡猎放风。”
完颜昼完全没有注意谢樽说了什么,他看着对方轻颤的睫羽, 心如擂鼓。这两三年来, 当年他对谢樽那点玩笑似的好感,已然在这两年的时光中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的喜爱。
他唇角微微勾起,伸手想要去摸摸灵光柔软的脖颈, 可惜还没等他摸到,灵光就警告似的尖啸了几声, 然后翅膀扇起,狠狠给了他几下。
“……”完颜昼被它的翅羽扇在脸上,被迫拉着缰绳后退了几步,“啧……这脾气果然是随了主人。”
“你该感谢它没抓你脸上。”谢樽瞥了他一眼,挠着灵光的脖颈赞许道,“干得好,对心怀不轨之人合该如此。”
灵光虽然听不懂,但仍是开心地蹭了蹭谢樽的掌心,并且知道了主人对自己的行为非常满意。
谢樽感受到完颜昼看来的灼灼目光,内心翻了个白眼,选择直接无视。
他已经明确拒绝过完颜昼很多次了,但这位却像在玩什么奇怪的游戏一般燃起了莫名其妙的好胜心,反而越挫越勇了起来,或许是闲的吧。
“我先前与你说的事,考虑的如何?”谢樽问道。
“两年来他们为十六部操劳甚多,我会如约将他们遣返,保证他们安然回到虞朝。”完颜昼看着谢樽的眼睛缓缓道。
“嗯。”谢樽微微颔首,“待到入春雪化,便让他们离开吧。””
那些随他来到北境的医者工匠,也是时候该返乡了。虽说按照两国约定,他们只需援助十六部三年即可,但文书上也说过,完颜昼有权视情况让他们先行或是滞留。
“可以。”完颜昼应道,“但我要你一个人留下,这是条件。”
谢樽闻言哼笑一声,并不意外,自始至终他就没指望过自己能以正常途径离开十六部:“期限呢?”
“永,远。”完颜昼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缓缓道。
不只是因为他私心希望谢樽能留在他身边,也是因为谢樽绝不能活着回到虞朝,否则必将成为他们的心腹大患,成为阻碍他们南下最大的绊脚石。
谢樽只能选择留在十六部,或者死。
“若你不答应,你带来的亲卫、侍从、医者、工匠……三百六十八人,一个都走不了。”
“这脸皮撕破得当真迅速,半点情面不留。”谢樽脸上挂着讽刺的笑,两人之间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连停在两人身边的鹰隼都感受到了气氛的骤变,变得不安了起来,
不等完颜昼再说些什么,谢樽便淡淡道:“可以,我答应你。”
半月后立春将至,北境冰雪尚未消融,但谢樽却已经等不及了。前些天他又接到了陆景渊传来的信,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使团必须即刻启程。
谢樽最后望了一眼庭中的残雪,然后轻轻合上了窗户。
于他而言,此时的使团只是累赘而已,他一个人纵然有万般能耐,也不可能同时保住三百六十多人,而只要他们安然离开,上京的城墙再高也困不住他。
立春那日,上京城中的侯府萧瑟地如同深秋寒林,谢樽独自醉饮高台,杵着额头静观周围的陌生面孔忙上忙下,洒扫庭阶。
“怀清。”完颜昼拾阶而上,鼻翼间尽是青梅露的香气,他缓缓走到谢樽面前,垂眸将一个八角木匣放在了矮几上,“他们已经启程。”
谢樽看向木匣,半阖着眼问道:“这是什么?”
“我知道困不住你,便只能出此下策了。”完颜昼将木匣轻轻打开,一颗深褐色的药丸赫然躺在上面,散发出幽幽苦香,“只是几个月不能动武罢了,不会伤了身体。”
谢樽抬眼看向他,似笑非笑道,“我问你,他们是否能安然离开,不会遭受来自任何人的截杀。”
“这一点我绝不骗你,我以十六部二十四古神之名发誓,若有违此事,便挫骨扬灰,不得善终。”
“好。”
药丸入口顷刻便已化开,清苦的药液顺着喉咙流下,让谢樽本就畏寒的身体瞬间变得冰冷,脸上被酒气熏出的血色也渐渐退尽。
“不必确认了吧?”谢樽咳了几声,嘶哑道。
完颜昼望着他,沉默良久缓缓说道:“对不起。”
“完全没这个必要。”谢樽内心静如平湖,不起一丝波澜,“你我立场不同,对于敌人,你的手段已经算得上温柔了。”
完颜昼驻足许久,最终叹息一声。他一直都清楚他从未走入过谢樽的世界,但无妨,他所求也不过有他作陪而已。
完颜昼将闲置一旁的兔毛大氅盖在了谢樽身上,低声道:“今日傍晚是立春上祀,来看看吧,他们……很欢迎你。”
当太阳日渐西沉时,谢樽拒绝了前来接他的车马,一步步往城外走去。
上京的街道布局与长安实在太像太像,但这里土石砌成的矮房,身着皮毛的百姓,却无一不在告诉谢樽这是一个与玉楼金阙,霓裳漫舞的长安截然不同的世界。
有个正在街边刻着什么的半大女孩看到谢樽,眼神倏然一亮,跑过来拉住了谢樽的袖角。
“侯爷你没走呀!”她仰着头,眼睛红红的,头上的麂皮毡帽摇摇欲坠,“好多人说你们都走了,我,我哭了一早上。”
“你,你别走好不好?我还没学会草编小狗呢……”她哭的很大声,很快吸引了一群正在观望的人围了过来,都目光灼灼地看着谢樽。
谢樽自来到上京起,便总是像从前游历天下时那样穿梭于街巷之间,全然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早在一年前,他就可以在上京,甚至更远的地方吃上百家饭了,他用了两年时间,完成了他想做的事。
“帽子要掉了。”谢樽眼神难得有了温度,他蹲下伸手扣住那要掉的帽子,裸露在外的指尖白得透明,“你看,我不是在这吗,别哭了。”
“真的?”
“真的。”谢樽笑了笑,轻声问道,“我正要去城东看祭祀,你要一起吗?”
女孩闻言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道:“那个祭台我们不能去,那是大人们的地方,我只能在城外祭祀。”
“好吧,那等到青草长出来,我再教你草编好不好?”谢樽笑着做下许诺。
“嗯!”
祭坛离上京并不远,城郊白雪的高地之上,一座白桦木所铸筑的高台沉默静立。它背朝兴安岭,面向长白山,四角立有高杆,被绘着彩色图腾的柱林包围。
“十六部敬拜众神,那些柱子名为图喇,共有二十四个,上绘天穹诸神。”呼延云峰不知何时来到了谢樽身边低声解释道。
见谢樽看了过来,他眉眼弯起:“臣呼延云峰,奉王上之命陪侍侯爷观礼。”
“……”谢樽白了他一眼,对他这种行为不置可否,“我记得你是礼官吧?不用过去?”
“正常情况下是要过去的,但一切以王上的命令为先,”呼延云峰换了语气,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自记事起我便从未缺席过一场祭祀。”
“虽说这次不能参与有些遗憾,但如果是陪你的话,倒也能接受。”
“其实不陪也可以。”谢樽淡淡道。
呼延云峰闻言立即正色道:“不行,侯爷一个人站在外头于礼不合。”
这会儿倒是又礼上了……谢樽嘴角抽了抽,随即妥协道:“好吧,若无禁忌,你便带我四处转转吧。”
反正他从未见过十六部的祭祀,有呼延云峰为他领路也算不错。
祭祀还未开始,呼延云峰带着谢樽缓缓漫步在祭坛周围,他好像能看透谢樽心中所想一般,总能适时地做出恰到好处的解释。
“这座祭坛面向被封为兴国灵应王的长白神山,今日只是春祭,待到丰收前两月的大祭,王上便会亲自前往神山祭祀。”
“这里有许多虞朝的影子,却也自成一派。”谢樽看着祭坛上陈列的各式礼器开口道。
呼延云峰笑道:“自两国相交时起,这便是不可避免的事了,何况王上还曾客居南朝近十年,这些年来两国也愈发相像。”
“还是差了许多,但别有一番风韵……很美。”山风吹过,谢樽轻轻抚过随风扬起的鸟兽纹彩带,仿佛与天地相接。
这里确实很美,河流凝冰,天风似浪,如云的白雪闪烁着白宝石一般的光芒,绵延至远方漆黑悠长的山脉。
立于这巍巍天地间,谢樽恍惚听到了山川亘古的沉默与低吟。而当他的目光越过祭坛,看向落于原上的人迹时,他似乎又看见了胎儿般初生的灵慧。
这里的风景原始而古老,人迹稀少而璀璨,虞朝的地下……也埋藏着相似的曾经。
沉思之间,祭坛四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祭坛南面玉磬声响,呼延云峰引着谢樽往外走,停在了不远处的草坡上。
“王上与大祭司将至,侯爷便在此处静观吧。”
闻言谢樽回过神来,放下了手中有些粗糙地彩带:“嗯。”
呼延云峰说罢不久,完颜昼的仪驾便已披着黄昏的霞光走近,而在仪驾之上,还有一位身着玄衣的祭司与他共乘。
他们是最后到场的,先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的众人此时已经各居其位,伏在地上似吟似唱地念着些听不懂的词。而谢樽只是站在远处的山坡上,像局外人一般静静凝视。
他感觉到完颜昼似乎向这边瞥了一眼,却又好像只是一瞬的错觉。
很快乐声一变,由广阔高天之云化作月光下潺潺流淌的溪流。
随着乐声起伏,一位身着饰彩玄衣,头戴高冠的祭司一步步登上了祭坛。
她盘坐于祭坛中央持鼓轻击,面前绘有神图的白桦木也被点燃,那火光不断跳跃着,在逐渐陷入黑夜的世界中如同神光。
即使隔着自冠上垂下的黑色珠帘,谢樽也瞬间看出了这位大祭司便是平日里没什么正形的完颜明洸。
“此为祈请众神的鼓语,用于沟通天地。”呼延云峰目光落在那面鼓上一刻也没有移开,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好像生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鼓声引领着众乐,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悠长的故事。
百川奔流入海,水化云雨而起,云遇群山而止,众水轮转不息,于天地之间循环往复,直到最后一滴雨水落下,鼓声休,众音止。
祭祀的牛羊与人牲被抬上祭台,猩红的鲜血涌出,顺着祭台留下,在白雪上留下一片片刺目的血痕。
完颜明洸起身向两侧缓缓抬起双手,挂有金铃的木杆与缠绕环链的弯刀被放入了她的手中。
“此为祝祷之舞,持神杖轰勿与神刀哈尔马力。”
在看到血迹蔓延的一瞬,谢樽微微阖眼,再睁眼时,先前目光中的恍然便已然消失殆尽。他悄然观察着周围每一个人的神色,目光又扫过更远处拥挤如蜂群的百姓,最后将目光放在了身侧的呼延云峰身上。
谢樽清晰地看见呼延云峰眼中满是崇敬与狂热,没有丝毫杂质。信仰早已化入了这片土地,北境对神明的崇拜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
神迹吗……
谢樽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的脉络,萧瑟身影被缓缓落下的黑暗彻底吞噬。
两个月后,阿什河的冰层开始融化,两岸有青草探出透明的雪被,露出了一茬茬青翠的嫩芽,至此,北境的春天终于姗姗来迟。
而谢樽也在这满城春意中,在某一个角落看到了熟悉的符号。
子时,上京武威侯府
漆黑的房间之中,谢樽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墨蓝色猎装,轻轻推开了房门溜了出去,而就在他跨出院门的一瞬,一支羽箭自脖颈边掠过,灌入了一旁的松树之中,整个侯府霎时灯火通明。
完颜昼和陆景凌站在不远处,冷冷看着眼前古井无波,神色没有丝毫意外的谢樽。
“夜黑风高,武威侯这是要去哪?”完颜昼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眼中是化不开的冰寒与冷戾。
“无需多言”谢樽早就发现他们了,这几个月他这府里热闹非凡,没一刻消停。
他握住一旁仍在颤动的羽箭将其拔下,然后随手一甩,那羽箭便毫不留情地贯穿了檐上一人的喉咙,随着那人的尸体落地,院中氛围骤然凝固。
怎么会?不是说谢樽武功已经废了吗?
“二十部的暗卫……”谢樽低笑一声,随后飞泉剑出鞘,霎时流光如雪,“乌兰图雅居然时至今日才动手,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的目光落在陆景凌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然的笑:“让我猜猜她怎么说的,不可用,当杀之,对吗?”
“不对,她不会对我抱有‘可用’这种期待,应当仅有‘杀之’二字才对。”
没等陆景凌出声,完颜昼便上前一步,不死心道:“那药对你没用?”
“显而易见。”谢樽看着他,眸光中的复杂一闪而过,在影影绰绰的黑暗中没有任何人发现,“也不知王上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我呢?”
柳清尘千里迢迢随他来到这里,又不是来吃白饭的,他箱子里的各色解毒药丸,吃到明年都绰绰有余。
更何况完颜昼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一年前起,柳清尘便在他的吃食中发现了那种被磨成粉的化功药丸,于是不到一个月便制出了更加精准的解药。
所以吃下那颗药丸后,他只是受了寒肚子疼了两天,如此说来,这药倒也也不能说完全没用吧……
看着完颜昼黯然的神情,陆景凌没有丝毫同情地冷冷道:“王上如今还想着将他纳入麾下吗?陛下早与王上说过,此人断不可留。”
而完颜昼却仍想勉力一试,结果就是三年过去没有任何作用,因为一点私情而优柔寡断的无能无用之人,实在是荒谬至极。
不过无妨,陛下早已预料到这天,随他而来的二十部数百精锐只听从他的号令,今日他必要谢樽血溅当场。
“杀!”
随着他的命令,隐藏在府中的暗卫立刻如潮涌出,冷冽如冰的刀光交错,好似要将谢樽搅成碎片。
然而……金光好似太阳,将一切冰雪消融殆尽。
“不知在诸位眼中,我究竟几斤几两呢?”谢樽甩落剑上的残血,踏着血洼与断剑缓缓向完颜昼走去,唇角的那抹淡笑在众人看来仿佛索命的修罗。
“是堪堪胜过安西铁壁简铮,还是堪堪胜过垂暮人屠必兰真?”
谢樽笑得与平日里判若两人,眼中那压抑已久的怒火喷涌而出,瞬间将此地烧成了无间炼狱。
“诸位不如猜猜,从前与现在……我究竟用了几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