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安十三年五月十五这个喧闹的夜晚中, 本该血色蔓延的皇城并未有多少死伤。
陆擎洲的众多残党只是被关在了各自的府邸,在茫茫不可见的夜色中,沉默地感受着内心深处传来的凌迟之痛。
谢樽曾经经历过的种种艰难抉择, 此刻终于轮到了他们。
当一切归于寂静后,陆景渊只派人去宣了一句简单的话:
“三日为限, 顺者生,逆者亡。”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谢樽才刚沐完浴洗净一身尘灰,此时墨发披肩一身水汽, 正倚靠在床榻上昏昏欲睡, 任由陆景渊帮他包扎方才又崩裂开来的伤口。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因为一个月来连日赶路, 总是反反复复地没有好全,状态绝对算不上好。
上药的过程中,谢樽能清晰地感受到陆景渊不善的眼神,但他也不敢吱声, 只好目光游移地扯些别的事。
“都不重要,若非要说, 赵泽风和陆景昭还算有些用处。”陆景渊皱眉清理着伤口上凝结的暗色血块, 声音中夹杂着显而易见的不快,
“至于陆景昭会如何选……有陆擎洲在, 不必担心。”
“哦,确实, 你与陆擎洲有约。”谢樽看着手臂上包裹得平整的绷带, 不敢相信这是当初把奉君裹成粽子的人包出来的伤口。
“只是风险太大……当时我便不同意这个计划,但既然你觉得可以,我便信你。”谢樽将手放下, 随手扯了个靠枕抱在了怀里,垂下的发丝掩住了他的神色。
“你如今不要了他的命, 多一天都是隐患,若是之后计划有变……我会立即入宫将其斩杀。”
其实程云锦说得没错,陆擎洲活下来只会给他们带来数之不尽的麻烦,国无二主,陆擎洲必须死。
按照谢樽的预想,这场宫变绝对不会进行的如此平和,至少陆擎洲和赵磬必然要血洒当场,但陆景渊总是有些特别地想法。
“无事,陆擎洲幼时由父皇教导,与他多有相像,况且……他很在意这些在他眼前长大的小辈。”
“即使只是为了他们的命,他都不会轻举妄动。”陆景渊说着,将剩余的药粉绷带收拾好。
药匣入箱,窗户也被支了开来,一天风露穿倒卷,散去了满室清苦药香。
“不剩下几日了,萧云楼已然来报,安西边境已然发现二十部斥候,他们行踪诡谲,人数众多,即使萧云楼派人日夜追击,也依旧有不少漏网之鱼。”
说起这些,谢樽垂眸轻轻拨弄着手臂上规整漂亮的蝴蝶结,也再没心思揣摩陆景渊的心情了。
他心中波澜不起,话语中却仍然满是惆怅与叹息:“之后步步险棋,若是我们棋差一招,便将沦为千古罪人。”
“无妨。”陆景渊笑了笑,倾身上前抚上了谢樽的额头,区区三年未见,对方眉间已然多了一道淡淡的折痕,那折痕极浅,不皱眉时几乎看不清楚,但仍是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
三年匆匆而过,他有许多话无人可说,许多事无人可做,信纸纤薄,有太多难以承载的东西。
当对方出现在中正殿时,他和所有人一样凝望着那道身影移不开眼,然而咫尺天堑,思念无言。
“世事唯艰,功名作尘,此生与君同行,罪人也好,圣人也罢,都已经不再重要。”
寂静的长夜之中只有蝉鸣声连绵不绝,谢樽听到自己沉寂已久的心脏又开始一下下鼓噪起来,他叹息一声,轻轻吻上了陆景渊的唇角。
“酸死了,你就这点出息……”他话语中满是温柔与眷恋,但在陆景渊看不到的地方,那双眼眸中却是远山般的寂然。
他绝对不会允许陆景渊在历史上留下漆黑的一页,绝对不会。
谢樽轻轻吻着他冰凉的双唇,熟悉的触感让他沉溺其中,也渐渐将萦绕心间的疲惫与不安驱散。
沉醉于那清雅的兰花香气,谢樽手脚也不老实了起来,他伸手悄悄探进了陆景渊的衣襟胡乱捏了一把,忍不住调笑道:
“我喜欢的人必定是这天下最最耀眼之人,若你真就这点出息,我可就要考虑换人喜欢了哦。”
“谁?完颜昼?”
这句话一出,直接一脚把谢樽从那些杂七杂八的桃色思绪中踹了出来。他立刻瞪大眼睛与陆景渊拉开了距离,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里骂起,
“不是,我不是跟他们交代了不许告诉你这事吗?”
“我总有办法知道。”陆景渊直起身来淡淡道,“为何不让我知道?我自觉有权知晓此事。”
还能为什么?那不就是怕你像现在这样吗!
虽然谢樽内心如此呐喊,嘴上却说说得十分好听:“你看你,日日案牍劳形都累瘦了,我怎么能用这种小事来打扰你呢?对吧?”
“小事?”陆景渊把谢樽怀里的靠枕扯出来扔到了一边,不让他舒舒服服地靠着,
“于公,你是我朝食邑一方,领兵十万的权贵重臣,于私,你是我朝的王妃亦是皇……”
这话听得谢樽立时双颊泛红,恼羞成怒地一把捂住了陆景渊的嘴:“前面还算正经,后面那算怎么回事?轻浮!简直轻浮至极!”
“你们三年朝夕相处,他陪了你三年,也觊觎了你三年,不仅如此,你还带了只丑鸟回来。”
“我必须纠正你的用词,没有‘朝夕相处’,也没有‘陪’,非常偶尔的地见上几面而已!”说着谢樽瞪了他一眼,又把靠枕给捡了回来,
“而且我跟他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没给你的信一半多。”
“还有,灵光哪里丑了!它可是我一手带大的,从巴掌大的鸟蛋长到现在这副威武漂亮的模样,你知道我耗费了多少心血吗?那可是我亲儿子,完颜昼也配染指?”
说罢,谢樽使劲捏了捏陆景渊的双唇,威胁道:“你适可而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嘛。”
不就是找借口讨好处吗?十几年过去都还是这招,毫无新意,没有一点长进,拐弯抹角地做什么,就不能直接一点吗?
陆景渊眉眼低垂,手上仍然沾着一点没有擦拭干净的药粉,活像被人欺负了似的:“那我呢?”
“你什么?”谢樽愣了愣。
“完颜昼不配,那我呢?”
谢樽嘴角一抽,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致富之路。
若是把陆景渊这些奇形怪状的发言记录下来,然后编成册子拿去卖,恐怕有不少人会出于对秦王殿下的好奇争相购买吧?
不,不对,别人只会觉得他在扯淡瞎编……根本一本都卖不出去吧!
“奉君是你大女儿,灵光是你小儿子,你是孩子他娘,行了吧。”谢樽两眼一闭,有气无力地抱着垫子倒下,躺在床上不理他了。
床榻上密编的竹席触手生凉,谢樽刚一躺下就不想动弹了。
好清凉好舒服,明天想吃樱桃酥山,想吃糖水鱼鱼,想吃绿豆凉糕,还想吃荔枝杨梅饮……不对,这个还没到最好的季节呢。
“嗯。”陆景渊倾身吻了吻他仍有几分湿润的鬓发,“头发还没干,过会再睡,小心明日头疼。”
听见这话,谢樽又忽地坐了起来,那双水润明亮的双眼牢牢盯着陆景渊,唇边的笑意清晰可见:“好,那我们来做点别的事吧。”
虽说这一个半月来他日夜兼程,劳累不堪,但今夜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心绪纷乱之下,他一时半会也睡不着。
况且陆景渊那么大个活人杵在旁边,周身还若有似无地萦绕着一股清雅幽邃的兰花香气,如同香甜的蜜糖一般不断引诱着他,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掐指一算,他们相知相亲居然都已经九年之久了,九年!换别人孩子都满地跑了,明明方才他沐浴的时候这人也没闲着,现在却非要耍小脾气装什么正人君子。
“三年不见,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想我,一点点别的想法吗?”
陆景渊薄唇微抿,眼神压抑,他一把抓住了谢樽的手腕,把那只不老实的手按在了榻上:“你身上有伤。”
不止手臂上的刀伤,因为连月骑马的缘故,谢樽腿侧被摩擦得满是红肿伤痕,浑身上下就没几块好肉。
“……”谢樽沉默了一瞬,瞬间福至心灵,“刚才你故意的?”
陆景渊微微颔首,随即又补充道:“也算真心实意。”
三年,一千余日,这些年来他们相伴相守的时间加起来都远没有三年,完颜昼凭什么?还有完颜明洸……
每每思及他们看向谢樽的觊觎眼神,他就忍不住想剜出他们的双眼作酒,再将他们碰过谢樽的手一点点敲断,让他们这辈子不敢再动一点不该有的心思。
“喂,想什么呢。”谢樽抚过陆景渊低垂的睫羽,看见他目光中的阴沉与暴虐如同受惊的鱼儿般瞬间消失无踪。
“年轻人还是该阳光些,不要总是喊打喊杀。”他语重心长,老气横秋地说道,“说来……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控制欲有些病态?”
很久以前他便发现了,自将陆景渊带在身边时起,他的一举一动便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这样的掌控欲近乎是一种偏执,和程云锦如出一辙……
曾经他将这归结于难以斩断的血缘,但后来他在陆景渊的来信中知晓了有关程云锦的一切,所以……这是失去催生出的偏执吗?
“你在不安。”谢樽近乎笃定地说道,“自始至终。”
陆景渊握着谢樽手腕地手渐渐收紧,半晌过后哑声道:“你害怕吗?我……”
闻言谢樽轻笑一声,他反手抓住陆景渊的手凑上前去,吐息间的滚滚热意染红了对方耳后颈侧的软肉:
“你无需改变,也无需压抑,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