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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作者:海盐柠檬挞 当前章节:48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8

隔日谢樽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他闭着眼随手一摸,身旁的床铺果不其然已经凉了个透彻。

谢樽又躺了片刻,随即起身将沉玉给叫了进来:“准备一下, 我们去趟东宫。”

与诸多备受围困的府衙一样,此时的东宫也已被卫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平日里丝竹不绝的宫殿庭院只余蝉噪,端得是无边凄凉。

陆景潇对谢樽的到来并不意外,毕竟昨日陆景渊已经就着他儿子的事找过他一趟了, 今日谢樽找来也不算什么奇事。

但说实话, 即使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陆景潇的震惊之情也没有半分消解,这种震惊甚至全然盖过了他对自己前路未卜的茫然悲伤,让他一时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你们……”陆景潇看着眼前悠然饮茶的谢樽,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你们,你们……”

好吧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毕竟这件事不管怎么想都太惊世骇俗了一点……

若是陆景渊无后, 又与谢樽走得这般亲近,他们的关系被世人发现便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他们如此行事, 不仅要顶着天大的压力,还等于日后要将数十年基业拱手让人……

陆景潇实在是难以置信, 在他眼中, 长安城中所有人皆身不由己,荣华富贵的代价便是镣铐加身,即使两人如何相亲, 也不会阻碍他们成婚生子,走上各自已定的道路。

“你们是认真的吗?”陆景潇半晌憋出了这么一句。

“我们似乎也不像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吧?”谢樽将茶饮尽, 轻轻放下了茶杯,“他既无所畏惧,我便也不会退缩。”

“你们好不容易走到这步……”陆景潇哑声问道,“若是如此行事……史笔无情,你们的毕生功业将会付之一炬,徒留几笔风流漫谈,值得吗?”

“只能说明那功业还不够耀眼夺目。”谢樽淡淡应道,“我们并非为权力而来,毕生所求之物仍在远方,至于值不值得,冷暖自知。”

“数十年来,我们已然为这天下舍弃太多,不会再为半纸功名退让一步。”

“那要多耀眼的功名呢?”陆景潇低声喃喃,眸中似有不解,他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叹息道,“罢了,你们都比我聪明厉害得多,要付出的代价,要失去的一切想必早已了然于心。”

“真好啊,不像我,始终懦弱无为,随波逐流,时至今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

“殿下才是大智若愚的有福之人,不必妄自菲薄。”谢樽这话说得发自内心。

陆景潇其人不仅生性良善,还心思通透随遇而安,与陆家其他人截然不同,因为有着这样讨喜开阔的性子,他这一路走来虽说跌宕起伏,却也始终顺遂平安,这样的人生……不知有多少人歆羡不已。

“什么智不智愚不愚的,我都无所谓,其实自始至终,我所求都不过是平安而已,不论是自己还是身边人。”陆景潇苦笑一声,一手拿起桌案上的茶杯,灌酒似的灌了下去。

“可自记事起,我便眼见身边争斗不断而无所作为。”

陆景潇似笑似哭,二十余年的压抑仿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我不如你们聪慧有为,只能有心无力地看着这一切轮番上演。”

“平安为苍生之所共求,无数人为此日夜兼程,殿下愿望并不低人一等。”

“况且……其实我们这些所谓的聪明人,才是祸乱之始。”谢樽敛眸轻笑一声,低垂的目光中似有自嘲。

因为世人皆有欲求,而聪明人几乎无一例外,都拥有这世间最强的欲望。当拥有欲望的同时拥有力量,掀起的风暴便越是会如飓风般将身边一切卷入,撕碎,再重组。

对和平的欲望,对掠夺的欲望……欲望似有善恶之分,但不论善恶,欲望注定会引来争斗。善恶者相互对立,然后一同被卷入混沌,善者为恶,恶者为善,直到不分敌我,不约而同地走向一个殊途同归的结局,最后又裹挟着所有人痛苦前进。

闻言陆景潇沉思良久,目光盯着炉上跳动的火星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樽没有出言打断,只是自顾自地煎着茶,不过片刻便制出了一壶浓香清亮的茶汤,盛放着浅绿茶汤的琉璃盏被放在了冰碗里,看上去清凉怡人。

“祸乱吗,或许确实如此……但世间本就阴阳相和,有得有失,天下因欲而乱,亦因欲而进,不是吗?”

“殿下颖悟绝伦。”谢樽微微一笑,在冰好的茶水中投了几朵茉莉。

其实陆景潇极为聪慧,只是他的欲望和悲伤都太轻太薄,远远没有盖过他心中的温柔,他注定只能这般徘徊于世,七分逍遥三分癫。

谢樽觉得这样极好,若有来生,他也想如此淡然无为,逍遥一生。

“所以……三日之期将至,殿下想好要如何选择了吗?”谢樽突然开口问道。

听见这话,陆景潇刚刚入口的茶水差点喷了出来,苦着一张脸悲伤道:“我觉得我们还算半个朋友来着,你们都要我儿子了,不至于还把我给杀了吧……”

“那可不好说。”谢樽笑了笑,又为他添了杯新茶,“即使不会要了殿下的命,殿下以后恐怕也踏不出这宫殿半步了。”

“笑面虎……你们都是。”陆景潇嘟囔了一句,却还是将冰茶一口饮下,“不,陆景渊那家伙是冷面虎。”

谢樽笑了笑,将其当做夸赞欣然应下:“其实殿下只要像从前那般,不偏不倚,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便已足够。”

“我本以为你是来看孩子的,未曾想是来当说客的。”陆景潇叹了口气,“怎么,陆景渊也终于发现自己行事太过乖张霸道了?你们倒是红脸白脸地唱上了。”

“倒也不算,此番不过闲聊而已,况且我也并不知晓他做了什么。”不过听他这么一说,谢樽也来了兴趣,“他是如何与你商议的?”

说起这事,陆景潇立刻愤愤不平地将空杯扣在了桌案上,委屈道:“商议?他那叫命令,通知,他根本就不在意我的死活!”

“昨天他急匆匆地跑来呆了一炷香的时间,自顾自地说什么,看在我儿子的份上勉为其难不要我的命了,让我要么拥立新君,当牛做马,要么去镇守皇陵,孤独终老!”

“呃……其实我觉得这不太像是他会说出口的话。”谢樽委婉道。

“我进行了一些适当的润色,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

“好吧,适当的润色。”谢樽点了点头算作妥协,“所以殿下怎么回应的?”

“当时他那么嚣张!我答应岂不是显得怕了他?”

“所以?”

“所以我说明天差人给他答复。”陆景潇说罢就泄了气,“其实我早就想好了,谁当皇帝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我也不想去看皇陵,该干什么干什么呗,捞个闲散王爷当也好,那本就是我的毕生追求。”

“我连要什么封号都想好了。”陆景潇又补充道。

“……”怎么一个二个,都是二十几岁的人了,还是那么幼稚?

“殿下已有封号,就算封王,恐怕也只会从懿德二字中取。”

“你不说我都忘了这回事了,懿王,德王,怎么一个比一个难听?”陆景潇皱着眉,显然难以接受,“算了,规矩不都是人定的,我求求陆景渊,应当还是有希望的吧,他自己不也没封昭王?”

“这就与我无关了。”谢樽摊手道,“好了,殿下既已做好决定,此事我便也不再多言。”

“天色不早,今日我还有别的事,看看那孩子就走了。”

“哦对,你还没见过他。”陆景潇眉目间漫上温柔,他遣了侍从去将孩子带来,然后有几分急切地分享道,“他才三岁半,还是个胖汤圆呢。”

“我为他取名修逸,算是我对他的期许与祝愿,只是如今这个名字不再合适了。待到此事定下,你们为他取个新名吧。”

“并无必要。”感觉到陆景潇情绪有些低落,谢樽如此说道。

“不。”陆景潇摇了摇头,“若是作为储君,我不希望他和我一样,身负重责,便没有任性的权力了。”

是这个道理,但谢樽心中仍有一缕恻隐之心:“说来……你们问过他的意见吗?”

“自然,虽然他还小,不懂道理,但我也希望他能自己选未来的路,所以,我就问他以后想像我,还是像陆景渊。”陆景潇笑着说道。

“他根本就没犹豫,直接选了陆景渊。”

陆景潇哭笑不得:“他像我却又不像,如今他才刚刚启蒙,你们来的正好,好好教他,他以后定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谢樽沉吟了片刻,最终应下了此事:“自然,不过这些年我恐怕无力将他带在身边教导,交给景渊吧。”

“为何?”陆景潇愣了愣。“我其实更属意你些。”

“我明日便要启程前往武威,此去恐怕又是三年,甚至更久。”谢樽微微摇头,不等陆景渊再问便立即解释道,“北境即将发兵,濮部也不再安分,战事已然一触即发,我必须即刻赶回武威调度。”

“可……可你才回来了三日而已。”

“是啊,三日,弹指一瞬。”谢樽笑了笑,“只希望此番事了,这天下当真能海晏河清吧。”

时光飞逝如好似朝露,在谢樽离开长安后的第十五日,一封来自幽州的战报先于安西送入了长安,然而中正殿此时关门闭户,偌大殿中只有寥寥两人。

“按照约定,即使他们有朝一日他们背盟败约,我也不会要了他们的性命。”陆景渊合起战报,放在了陆擎洲案前。

陆擎洲翻看着那封战报,疲惫苍老的面庞也缓缓露出了一抹笑容:“如你所愿。”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算是不错的死法吧?自少年时第一次执剑出京,朕便在等这一天。”

“登基后,朕原以为这样的结局已然远去,未曾想兜兜转转却还是回来了。”

“如此……他们想必不会太难接受,也不会被仇恨蒙蔽双眼。”

“其他人或许不会知晓,但圣旨一出,陆景昭定能猜到一切。”陆景渊淡淡道。

其实在宫变前夜,他便已经在这中正殿中悄然见过陆擎洲一面了,只是此事分外隐秘,除了谢樽和与他一道前来的亲卫之外,再也无人得知。

那时他静静凝望着孤身一人的陆擎洲,只一个简单的问题:结局已定,但仍有变数,所以……你想给那两对兄妹怎样的结局?

陆擎洲必须死,但若是他在宫变中斩杀陆擎洲,血海深仇便会将赵泽风等人彻底推向他的对立面,这些惊才艳艳之辈再无可用,而他也必然会将他们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杀了陆擎洲,再将与他有关的人尽数灭门,是个干净利落的好办法。况且他与旁人不同,如此行事只是正本清源而已,不会招致骂名。

但他仍有欲求,只能如此迂回,若是他们死了,幽冀便会彻底变成破旧的筛子,待到完颜昼按图南下……那里又会变成一座血腥的屠场。

他想要他们效忠,而陆擎洲想要他们活着,又是一场不需要思考的交易。

对于陆擎洲,他付出的只是自己已经枯萎的生命,却能保住自己的名,他们的命。

“昭儿最是聪慧明理,她能明白朕的意思,这就够了。”说罢,陆擎洲抬头看向面前沉默冷淡的青年,半晌笑道,“你算尽人心,终于走到今天。”

“陆家人……都生成一副心肝,想来你的结局定然不会比朕好上多少。”

“不劳陛下费心。”

中正殿前空无一人,天地沉默,唯有雁鸣。陆景渊握着已然盖下金印的圣旨,一步步走出中正殿,走下那汉白玉长阶,最终只留下一道灰黑的背影,如墨迹般点染在这副寂寞的画中。

武定十三年,六月初三,安车骨王完颜昼御驾亲征,领两万铁骑奇袭幽云十六洲,太行山以北的新洲,云州,朔州三州相继沦陷,雁门关危急,幽冀驻军死伤无数,无力抵抗,急报长安求援,一时间引得朝野震动。

六月初四,沉寂半月之久的武定皇帝陆擎洲召集群臣于中正殿议事,不过半日光景便已力排众议,拟定圣旨昭告天下。

这封惊世的圣旨言及陆擎洲将于十日后领兵亲征雁门,同时复秦王陆景渊为昭元太子,奉天法祖,统领万方,摄政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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