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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作者:海盐柠檬挞 当前章节:53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8

如霜的月光下, 谢樽立于马上,遥望着远处模糊的篝火,目光沉寂如月华。

他已经许久没真正踏上过战场了, 也早已遗忘了当初第一次嗅见硝烟时的感受。

但当谢樽侧身望向一旁眉眼间满是兴奋而和紧张的谢星辰和傅青时,却又恍惚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不止他们,整个四方军皆如新生。

“侯爷,咱们就这么打进去吗?乌兰图雅在此处驻军三十余万, 还一直在增加。”傅青说着, 偏头看了看身后那群青衣玄甲, 以漆黑皮革与冷铁覆面的鹰扬卫,

“我们只有八百人诶,当真不用再叫些?”

“若侯爷有令,驻守阳关的安西军可立刻开拔北上!”萧云停闻言立刻回道, 他眉目间满是焦急,恨不得双眼能看穿这茫茫黑夜, 看见自己想见的人。

“倒也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今天咱们是来救人顺便宣战的,用不着将他们杀个对穿。”谢樽收回思绪, 笑着摆了摆手,然后转头看向了另一侧的谢星辰。

“我分二百人给你, 你趁乱偷袭伊州后方的粮草军备, 一击即退,切莫恋战,如何?能做到吗?”

“是!”始终一言不发的谢星辰闻言立刻应道。

“嗯。”谢樽递了个鼓励的眼神给他, 随后一拉缰绳转身面向身后静默严肃的鹰扬卫沉声道:“幽冀燕赵之地一月之内连破七城,战况之惨烈想必诸位皆有耳闻。”

“此乃我四方军的第一场战役, 在此山雨欲来,大厦将倾之际,万望诸位同袍同气连枝,随我征战四方,重振大虞国威!”

“是!愿随侯爷征战,誓同进退!”

马蹄轻疾,众人驰骋于砂砾与戈壁之上,迅速向伊州逼近。队伍之中,萧云停心事重重,自始至终心都没放下来过半分。

他知晓此行希望渺茫,但仍想挣扎一二。

谢樽并未告知过自己的计划,他不知道谢樽打算怎么做,更不知晓他们该用怎样的方式救出简铮。

原本以谢樽的武功,点上寥寥数人暗中潜入伊州城是最有可能的做法,但他完全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让谢樽以身犯险。

简铮通敌叛国,谢樽能出手相助已然是仁至义尽,何况主将孤身入营,稍有不慎整个安西都要为他的私欲陪葬,他不能那么自私。他只能像堂下等待审判的犯人一般,对那个将至的结果期待而又恐惧。

不过谢樽并未让他久等。

才过去半个时辰,谢樽就简单粗暴地带着鹰扬卫杀到了伊州门前。

城门前尸骸遍地,硝烟如凝,谢樽已然染血,手中的陌刀也不知已经斩下了多少颗脑袋。

鹰扬卫如弓矢般破云而来,北境诸军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无数,皆持刀忌惮地围着这群如入无人之境的土匪,派人向城中传了信后便半晌不敢上前。

他们虽然隐隐听过自那个武威侯走马上任后,武威出了个什么四方军,规模不小,吃的粮饷更是不少。听人说他们平日里的粮饷是寻常守军的两倍之多,甲胄武器也全数有侯府配给,实在阔得吓人,多少人都羡慕不来。

但这支军队从未示于人前,也没有过半点战绩,他们虽然有所耳闻,却从没有放在心上过,没想到此番不过打了个照面而已,他们便被杀了个落花流水,顷刻间便死了三四千人。

这群玄甲铁骑出乎意料的彪悍无情,杀人与砍瓜切菜无异,老练到没有半分手软,全然不像一支新生的军队,更不像他们预想中的富贵娇兵。

“侯爷,若乌兰图雅有心,这些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能把我们彻底围了。”萧云停脸色难看,凑到谢樽身边低声道。

“我知道。”谢樽微微颔首,“你且放心,乌兰图雅绝对有这个心,或者说她本就在赌我会不会来。”

“……”这还怎么放心!都这样了你还这样大张旗鼓的杀到对方阵前!

“傅青。”谢樽没再给萧云停解释,转头把一路过来兴奋到头发尖都炸起来的傅青给叫了出来,“上去叫阵。”

“是!”从这活儿落在傅青头上时,他就在期待这一刻了。

傅青将手中的玄色大旗随手递给了身旁的人,眉梢一挑便是一副嚣张欠揍的模样,他驱马上前,满意地看到挡在前方的敌人后退了几步。

“哎呀呀,都吓破了胆吧?别怕别怕,小爷我暂时不会动手,也没兴趣跟喽啰废话。”傅青轻抚着手中的银弓,笑得恣意。

这把银月弓是侯爷赠与他的,听说是侯爷年少时用过的弓,还曾经拿过秋狩的魁首呢。

“让你们管事的滚出来回话!瞧你们长得倒也人模狗样的,怎么就偷偷摸摸地不干人事呢?我们虞朝的将军是你们随便能绑的吗?”

“开战前居然把敌将给偷偷绑了,怂成这样真是闻所未闻,至于怕成这样吗?连堂堂正正地打一场都不敢,耍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我要是你们都没脸出来见人。”

傅青用的是北境语,他语速不快,以确保城前每个人都能听清他的讲话。

他看着眼前略显迷茫的众人,又“哎呀”了一声说道:“你们不会不知道吧?你们那个什么乌鸦皇帝,把咱们简铮简大将军给绑架了。”

“还以为是个多厉害的人物呢,没想到是个耍小手段的下九流……”

“竖子口无遮拦!”一支羽箭自城墙上射来,傅青眼睛都没眨一下,手中的银月弓一旋,就将那羽箭挡了开来。

不远处的谢樽听到这道声音仰头看去,果然在城墙上看到了周容的身影,他将手中的陌刀抛给萧云停,不动声色地握上了剑柄。

“你就是管事的?”傅青半点不怂,继续道,“小爷宽宏大量,给你们个机会,说吧,这事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陛下月前便递了战书,两国早已开战,战场上斩杀敌将还需要理由?”周容满面怒容,怒斥道。

“哇!还知道宣战真是难为你们了,未开化的蛮人讲个四不像的礼,原来咱们阳关的治所算是战场呀,咱们简将军好好躺在自家床上,却莫名其妙被人绑了,真不要脸,第一次见把阴私手段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的,长见识了。”

“要不给小爷我给你出个主意吧?这样,你们派人去把咱们皇帝太子暗杀了,这仗也不用打了,倒是省时省力。”

“你!”

“傅青……平日里说话有那么难听吗?”萧云停看着这幅场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谢樽笑而不言,在心中对傅青大加赞赏。

其实傅青出身名门,天纵奇才,又是家里最小的幺儿,从小娇生惯养,不是这副性子才奇怪呢。只是平日里有傅苕和他压着,总是显得乖巧可人罢了。

但这表面上的谦和却绝不会改了骨子里的傲气。

在他们这群人中,最了解傅青这一面的应该是薛温阳吧?不过在薛温阳那儿,傅青也只是玩闹罢了,还远远算不上刻薄。

谢樽一直观察着周围的形势,此时他们身后已经悄然围了不少人,虽还远没到能将他们尽数屠戮的程度,但他们也不该在此虚耗下去了。

快半个时辰也没半点动静,简铮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他不可能孤身潜入伊州自投罗网,亦不可能万军齐发攻城掠地,只能如此尽力接应一番而已,至于剩下的,便都要靠简铮自己努力。

如简铮那半真半假的故事中所说,她在南下逃亡途中,正巧遇上了巡防的萧家兄弟,因此得救入伍,命运就此改写。

如今的形势与故事中如出一辙,若她有那个能耐将这旧事重演,他会给她这个机会。

可惜。

谢樽面无表情,淡淡抬手向身后的旗手缓缓打下手势。随着他的命令,火光与风沙之中,那面书着四方二字的玄色大旗一转,顷刻间号令全军。

“傅青,去前面开路,能杀多少算多少。”飞泉剑顷刻出鞘,带出一剑霜华,谢樽策马向前飞身而起,挡住了自城上跃下的周容,刀剑相接,声音铿锵如凤鸣。

傅青闻言咽下了最后的话,朝怒不可遏的周容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跑了。他武功不弱,如同箭镞的尖锋一般带着鹰扬卫撕裂了北境军包围而来的阵线。

“当年你藏了不少拙。”飞泉剑金光耀耀,剑气如虹,谢樽视围来的刀锋如无物,一剑将周容挥退。

“彼此。”周容的神色冰冷无情,下令让士兵将谢樽团团围住。

“可惜你留不住我,这天下已无人能与我一战。”乌兰图雅手下的人,论单打独斗,无一是谢樽的对手,可惜战场并非靠一人决定战势。

鹰扬卫已经在傅青的带领下冲出很远,重重包围之中只剩下了谢樽和始终不肯离开的萧云停。

萧云停神色万分焦急,脚下却如钉在土地中一样不肯挪开半步:“侯爷快走,我来断后。”

“你要留在这?”谢樽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她凶多吉少,你也绝对冲不进这城门。”

“我知道。”萧云停并不蠢,事态至此,谢樽的计划和想法他虽不能尽知,但也能隐约明白一二,“侯爷还有许多事要做,但我不同,我……还想再等等。”

他想殉她,谢樽几乎是瞬间就得出了这样的答案。

作为萧家的公子,阳关的副将,在此危难之时醉心于儿女情长实在不像话,但……也是人之常情。

“好。”谢樽收回了目光,翻身上马。

而在另一边,刚带着鹰扬卫杀出去的傅青,又反向杀了回来,再次陷入了包围圈。

“不是让你杀出去吗?”谢樽无奈道。

“侯爷让我能杀多少算多少,我估摸着还能再来几轮,走了太亏嘛。”傅青背着长弓,衣上溅了大片的血迹。

“等着十万大军围上来你就知道厉害了。”谢樽带着傅青再次向南杀去,抬头远望,四周已有成片的火光如潮水般涌来。

军队庞大,调度并非易事,但如今一个多时辰过去,乌兰图雅真正的大军也该整备前来了,再拖下去该有大麻烦了,若是死伤太大,这一趟便会失去所有价值。

包围圈外,谢樽一甩陌刀勒马转头,只见远处的萧云停深陷敌阵,肩上插了一支断箭,身上铁甲凹陷,其下更不知有了多少伤痕,俨然危在旦夕。

要救他们吗?谢樽如此在心底问道。

谢樽对简铮的感情一直万分复杂,他曾与简铮私交甚笃,也屡受其恩惠,但简铮通敌叛国,算计几许也是不争的事实。

原本在多年前知晓简铮是乌兰图雅的细作时,谢樽给出的方法是将简铮架空囚禁,培养一位新的主将接任安西。

于谢樽而言,在发现端倪之前,不论何人他都会交托无限信任,但一旦受到背叛,他绝不会有半分心慈手软,也绝不会像陆景渊那样去算计人心这种近乎虚无缥缈的东西。

相信一个细作会背叛旧主反水?风险实在太大。

但陆景渊愿意赌,那他也不介意放手一搏。

陆景渊说醉观其性,他在其中看出了简铮的问题,同时也看出了她埋藏的万般可能。

而赌到现在,胜利的天平似乎向他们倾斜,却也始终没有真正的答案,况且这场赌局的结果,恐怕要随着简铮的身死成为未解之谜了。

“侯爷?”傅青见他停下,皱着眉有些气喘地问道,“您还想回去?”

“你带人去与星辰会和,在十里外整备待命,若是大军压来便即刻返回阳关,不不等我”谢樽神色万分复杂。

“最后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吧,就半柱香时间。”

若要说原因,几乎无关私情。

毕竟简铮于安西而言万分重要,没了她,他很难安心带兵离开深入北境。虞朝真正能担大任,令千军的主将就这几个,少一个都是莫大的损失。

况且不论是真是假,好歹简铮也救过他两次

好吧,还是有那么一点私情在的。

谢樽执剑落入阵中,弯月一般的剑气将敌军杀退,他扶起将要跪倒在地的萧云楼,剑指众人。

废话毫无意义,谢樽眉眼凝冰,陷落在鲜血浸出的泥沼之中,手下的亡魂已然数之不尽。

挡下周容劈面而来的一刀,谢樽抹去溅在颈边的鲜血,最后下了通牒:“她再不出来,我也没办法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城墙之上骤然响起了一阵喧哗,自上而下射来的箭雨也顷刻停止。

一道白影骤然出现在城垛边,简铮一身血迹,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

“他奶奶的,我说你们到底会不会找人啊?我被关在西门你们来打南门,跑死我了真的是。”

比起眼泪一下涌出眼眶,话都说不出来的萧云停,谢樽显然要镇静许多,他唇角抽了抽,无奈道:“你有空废话不如快点下来。”

“好好好,趁着那个疯婆娘还没追上来。”简铮砍下一个士兵的脑袋,一脚将人踢开,拉着刚才周容下来时借力的绳索就要一跃而下。

然而她才刚刚跳下,一根布满尖刺的鞭子便是呼啸而来,顷刻缠住了她的手臂,将她重重砸在了城墙上。

简铮脸色瞬间白了下去,但情况危急,她顾不得嵌入手臂的尖刺,当机立断放开鞭子将手臂猛地抽出,任由手臂被剜下几圈肉来变得鲜血淋漓。

在她落下的一瞬,刚才所在的位置便被自一旁城垛而来的箭雨覆盖。

乌兰图雅很聪明,派来围堵他们的大军中居然看不到半个骑兵,他们的战马已死,也无马可抢,顷刻陷入泥沼。

“走!”谢樽接住重伤落下的简铮,迅速向阵外飞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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