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伤员陷入重重实在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 不过几息之间,谢樽便已在众多甲兵的包围圈下寸步难进了。这些人不要命地涌来,即使被一击毙命, 后继者丝毫没有停步,这种情况下, 即使是蚂蚁也能堆死大象。
“我让你下次发现不对立刻动手,可没让你带着人羊入虎口啊,现在好了, 一送送三!”简铮喘着气趴在萧云停肩膀上, 看上去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谢樽就由着你胡闹!”
“就不能说点吉利的吗?”谢樽一力挡在二人身前, 闻言在御敌的间隙忍不住回了一句,“况且刚才你在城楼上可不是这个态度。”
“那会我还没看清啊。”简铮理直气壮道,“谁知道下来一看你们居然就两个人。”
“行。”谢樽懒得跟她掰扯,身后两位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他只能独自面对周容和阿勒莎,还要时不时提防有人不要命地冲上来乱他阵脚。
长鞭如银蛇一般袭来, 谢樽面不改色, 手中剑锋一转搅住长鞭便将人拽了过来,他看着眼前妖冶明艳的女子, 道了句“久仰大名”便毫不留情地将人一掌打飞了出去。阿勒莎倒飞出去在沙地上滑出好远,一身红衣残损, 蜷缩在地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谢樽将扔缠在剑上的鞭子甩落, 冷淡疏离的目光中似含着千钧重压。他看着离自己只有五步之遥却已然不再上前的周容,抬手接住了去而复返自天际俯冲而下的灵光。
身后冲杀身由远及近,谢樽微微扬手, 灵光尖啸着腾空而起,一身白羽在黑夜与火光中如同信标。
“鹰扬卫何在?”谢樽举剑高喊, 声音似穿云霄,“杀!”
漆黑的寒锋与冷铁撕裂原野,鹰扬卫再次挟着寒风赶来,傅青和谢星辰一马当先,不过片刻便杀穿敌阵来到了谢樽身边,萧云停和简铮被抬上战马,很快便被带了出去。
谢樽仍然横剑挡在周容身前,不让他向前半步。
“侯爷!”傅青牵马赶来,全然没有半分担忧与恐惧,他对谢樽有一种近乎无理的信任,在他眼中谢樽向来决胜千里,战无不胜。
但谢星辰却与他全然不同,他神色严肃地打量着谢樽,显然对这种做法颇有微词。在他眼中别说是个简铮了,就是陆景渊来了都不值得他师父以命相救。
算了,习惯了,下次还是把傅青赶出去干活,他守在师父身边好了。
“幸不辱命。”确定谢樽没受伤后,谢星辰终于收回目光。
“嗯,走吧。”谢樽卸下了装在马上的陌刀,然后翻身上马,目光依旧盯着周容半点没有移开。
自见面开始,谢樽便未与周容说过半句像样的话,他下半张脸被面具覆盖,露出的双眼寂静到没有半分情绪。他只是这么静静看着,目光无欲无求,不像看故交,亦不像看仇敌,好像周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而已。
谢樽转身前投来的最后一道目光如月华般遥远,周容刀尖点地怔愣许久,好似看到了不可逾越的高峰。
原野之上有雷声动地,谢樽一路未停,终于在第二天日上中天时赶回了阳关。
傅苕和婉婉早已带人等在了阳关,一见到他们的身影便匆匆迎了上来,有条不紊地动作了起来。
此战鹰扬卫功勋卓著,也并未伤了元气,几番冲杀之中杀敌八千余人,而伤亡却不过百。但即使伤亡者再少,冰凉数字之后也是一个个消亡的鲜活生命。
“傅苕。”谢樽取下面具,脸颊上印着数道红痕,他垂眸看着四周已然休憩好的伤员侧身道。“诸君为国而死,国应以礼还之。”
“属下明白。”傅苕不等他下令便立刻应下,“属下必定会为亡者收殓,安顿后事。”
谢樽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感到胸腔一阵紧缩,瞬间克制不住地咳了起来,他掩住口鼻,苍白的指缝间有鲜血渗出。
“侯爷!”傅苕见状吓得肝胆俱裂,立刻上前扶住谢樽,口中不断喊着婉婉的名字。
“无事,一点旧伤罢了。”谢樽拦住她,顺过一口气来解释道。
这些年来谢樽已经再没受过什么值得一提的伤了,唯一说得上的也只有完颜昼留下的那道刀伤而已,但年少时留下的伤,早如附骨之疽一般缠绕着他,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亮出獠牙,让他再难抵御。
不过一天一夜便已如此,他这具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了,还需速战速决为好。
“鸿羽那边有消息吗?”谢樽坐在檐下问道。
傅苕鼻头有些泛红,闻言忍着泪意摇了摇头道:“还没有,自前日桑将军带兵西出,我们便断了联系。”
“嗯,再等等吧,若明日还没消息,我亲自前往。”
天山南,吐鲁番
黄沙与绿野之间,硝烟如浓墨般滚滚腾起,桑鸿羽冷眼看着面前将要燃尽的血海尸山,将手中的银枪扣回了马上。
北境居于天山南的部族多事农耕,比起北边那些饿狼要好对付许多,这两日的时间力,凡是路过此处前往伊州的援军,都已被他带着雁翎军屠戮殆尽。但这些人源源不断地涌来,虽然一时不痛不痒,但也让人心烦。
“你先回他身边吧,把先遣队也带回去,这边我来驻守足矣。”桑鸿羽立在马上看着众人安营扎寨,侧身对一旁的沉玉说道,“有我在,定不会让他们把粮草辎重运过去。”
乌兰图雅在伊州驻军三十余万,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天山南作为一条重要粮道,即使只是被截断几日,也能让乌兰图雅头痛些日子。
“好。”沉玉应了一声,“但侯爷有令,将军需在五日内回城。”
一旦乌兰图雅派兵西出,桑鸿羽便会被东西夹击,凶多吉少。而此刻乌兰图雅暂且没有动作,不过是因为这两日暂时被侯爷以身为饵牵制在伊州而已。
算算时候,侯爷此时应当已经回到阳关了,乌兰图雅围杀侯爷不成,此刻腾出手来必然不会放过桑鸿羽。
“嗯,放心吧,我会回去的。”桑鸿羽眉目放松了些许,唇角也勾起了一抹笑,“他还是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你……好好照顾他,他如今也只有你能常伴身侧了。”
曾经常伴谢樽左右的人,如今为将为相,各奔东西,就连谢星辰那般粘人的人自在军中领职后,都已然很少能与谢樽一道了。
“自然。”沉玉微微颔首,很快身披暮色往阳关赶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乌兰图雅始终整备待战,北境大军日夜集结,攻城战备也已然初具规模。
由于首战大捷,鹰扬卫一战成名,整个安西士气大振。傅青和谢星辰时常奉命带兵在伊州周围截杀,双方因此爆发过几次小规模的战争,虽然各有死伤,却也多是以虞朝获胜为结。
但这些行动也只能堪堪延缓乌兰图雅壮大的速度而已。乌兰图雅很有耐心,不紧不慢地在虞朝的边境上修筑着自己的堡垒,将伊州化作她南下征战时坚不可摧的桥头堡。
而比起乌兰图雅,完颜昼那边就要激进许多,十六部的军队横扫千军,幽冀山河破碎,几乎再无挽救的余地。
太原城外大军压境,黄云如熏,陆擎洲站在城上北望,目光似乎越过城外的白鹿军旗,触及了远方已然失陷的雁门石岭。
完颜昼麾下大将仆散元贞率军南下,一对巨锤碎星破天,将虞朝的关门砸得粉碎。而太原被围二十余日,几乎弹尽粮绝,即使陆擎洲在此,即使千军勤王,也已经改变不了失陷的结局。
有曾跟在陆擎洲身边的老将声泪俱下跪在地上,求陆擎洲弃城南逃,“陛下万金之躯,怎可与我等同守?求陛下离城迁都,以待他日东山再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祖宗疆土当以死守,朕一退再退,已经退无可退,若今朝君王远走,这虞朝的气便散尽了。”陆擎洲轻轻抚过残破崩裂的城墙,他脸上爬满了皱纹,目光中的阴霾却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
“尔等忠君爱国,气节可嘉,但如此谏言,与叛国无异。”
“陛下!”
“都下去修整,明日一早随朕一同出战。”陆擎洲冷下眼眸,那久居高位的目光威慑众人,让他们被迫咽下了剩下的话。
在众人七嘴八舌劝陆擎洲弃城迁都,南渡黄河时,赵磬始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胸口的战甲上嵌着一面残损却锃亮的护心镜,在日光下反射着破碎的光。
待旁人走空,太原的城墙上除了守卫,便只剩下陆擎洲和赵磬了,两人并肩站在夕阳下,身上却没有半分沉郁。
“还是太原的风吹着舒服。”陆擎洲深吸一口气,感叹道,“这样流动的天风即使满是血腥,也让朕心生欢喜。”
“陛下清醒了许多。”赵磬笑着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轻松淡然。
他自幼时便跟在陆擎洲身边,看着他一路困顿迷失,直到如今终于找回了过往。至于将至的死亡……不值一提。
为国而死本就是他们在那遥远的过去中许下的承诺,如果死亡是必定的命运,那么清醒的赴死便是他们的选择。至少在死亡来临的前一刻他们拥回了自我,是他们选择了死亡,而非死亡选择了他们。
“是啊,解脱了。”陆擎洲低声笑道,“叔玉啊,其实我从未想过,也从不适合当这个皇帝,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罢了。”
“我恨皇兄心狠手辣,亦不甘心引颈就戮,于是一错再错,最后仍是在他的阴影下走上了与他如出一辙的路,甚至还不如他。”
“其实我一直都若有所觉,只是已经回头不能,于是装聋作哑,一意孤行。”
直到他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曾经蕴养他的边风终于吹散阴霾,他终于垂眸看见,他在意的一切早已支离破碎。
“或许当年我饮下那杯毒酒,这山河不落入我手中,便不会沦亡至此。”陆擎洲絮絮叨叨地说着,将那些积压已久的情绪缓缓道来。
“不过如今一切都要结束了,属于你我的戏份就要落幕。”
虽然在赵磬眼中,陆擎洲已经足够努力,这个皇帝当的并没有这般不堪,但他却并未开口宽慰,只是像从前一样笑道:“我会陪在陛下身边,与陛下共赴黄泉。”
“好。”
武定十三年,八月十五,中秋
受困一月有余的太原城弹尽粮绝,武定皇帝陆擎洲率残部出城迎战,鏖战三日,力竭而亡,尸骨无存。北境大将仆散元贞一月歼敌十万,大破太原,名震天下。
陆擎洲殉国的消息在三日之内风行虞朝全境,如引信般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压抑的怒火。
当愤怒战胜恐惧,当死亡不再可怕,原本被消极与恐惧笼罩的北方大地顷刻义旗大举,众多官民爆发惊人的力量,在失陷的大地上燃起了熊熊烈火。从前加诸在陆擎洲身上的污名如晨雾般消散,众人只记得他守土殉国,贞烈无双。
八月二十,长安,秦王府
自陆擎洲死后,本就繁忙的更是夜不闭户,终日灯火通明,直到过了子时,陆景渊都依旧坐在案前,昼夜不息地翻看这满桌雪片似的奏折。
“于他而言是个圆满的结局,于天下而言更是功在千秋。”陆景渊放下战报这般评价后,随后终于抬眸看向了阶下久跪的王锦玉。
“这是第三次了,何必如此执着。”
“君子死国,怎可偏安一隅,臣请往冀州,求太子殿下成全!”该说的话先前早已说尽,此刻王锦玉只是脸色苍白地跪在地上重复着这句话。
自北境叩关,他手臂上那些自残留下的陈年旧伤再次鲜血淋漓,甚至比从前更加可怖,再这样下去,他整个人迟早会就此分崩离析。
刑狱律令救不了乱世,自战火燃起他便日日枯坐,眼见山河零落却一无所用,这种焦灼让他日日难以安寝,在陆擎洲战死后更是快要将他焚烧殆尽。
“可以。”陆景渊这次没再拒绝,他无意间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声音听不出半分疲惫,“萧云楼将至,登基大典之后,我会下令让你随他一同前往冀州。”
王锦玉闻言一愣,霎时也顾不上心中那些激荡的情绪了。
“萧将军?但萧将军不是回来拱卫长安的吗?若他去了冀州,那,那长安怎么办?”王锦玉近乎失声道。
在这一月之中,完颜昼已然强渡天险,攻下偏关了。也就是说完颜昼此时距离长安不过千里而已,而偏关与长安之间几乎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无关可拒,冀州固然重要,但若是长安失陷,虞朝的半壁江山就彻底丢了。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陆家人当初是如何打下天下的,连你都是如此,遑论他人。”陆景渊抬眼看向殿中立着的巨大舆图,眸色深沉。
他的目光上面简要的朱红标记,目光在武威停驻了片刻,最终落在了被黄河三面环绕的晋中孤地:“不过……这是件好事。”
已然入圈的饿狼看着满地羔羊垂涎三尺,却看不清那究竟是羊,还是披着羊皮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