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谢樽踏上这片高坡时, 这座大营中原本偶有涌动的人影就尽数消失,只余下火盆中跃动的火光,可这座高坡两面缓坡, 剩下的便是陡峭的石壁,他们又能跑去哪里?
“装神弄鬼, 故弄玄虚。”谢樽神色冰冷,从衣襟中取出了金铃挂在腰间,随即一剑劈开了那道粗糙的木门。
木门的碎屑爆裂开来, 数道冷箭自木屑中飞出, 却瞬间被斩落在地, 这种儿戏般的东西早就伤不了谢樽了,他冷笑一声,一刻都没有耽误地跨进了营地。
“我十三岁时见过你们的同僚,可惜他们无一回到故土, 今日你们也是一样。”谢樽看着挡在面前的数十道黑影,眸中没有丝毫惧色。
“听说你们在二十部中被称为鬼部。”烈风卷焰, 谢樽的身影陷在那跳动的火光中形同鬼魅, 又在黑夜的笼罩下如巨岳般刚古不可撼动,“那就让我好好瞧瞧, 这所谓的鬼部,在我们这些索命讨债的恶鬼手中又能占得几分便宜。”
说罢谢樽没再废话, 立刻提剑迎上了这些身形诡谲的二十部死士, 剑光闪烁间,飞泉剑快得几乎看不到残影。
谢樽腰间的金铃偶尔会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好似能引来玉印塔上的神光破开迷障, 但也只是好似而已。
它几乎没有起到半点作用,谢樽的眸光始终清明, 剑气亦凛冽如风。
自从遭过森布尔那招后,谢樽每次与二十部打交道都慎之又慎,生怕又着了什么歪门邪道。但每一次他都高估他们了,没了森布尔,北境就只剩下了些不入流的障眼法……这些伎俩在他眼中形同虚设,如镜花水月般一挥即散,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整个营地中便已经尸横遍野。
他们竭尽全力穿过千军万马,如今敌人终于近在咫尺。
他既已走到此处,就绝不会输。
谢樽甩落剑上浓稠的血迹,一剑斩开了主帐的布门,然后隔着无数刀兵,看向了坐在最上首的乌兰图雅。
自目光触及这位仍然端坐,没有丝毫畏惧的绿衣女子时,谢樽那冷硬血腥的目光好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在谢樽凝视着乌兰图雅时,乌兰图雅亦垂眸看向了他。
但与全无情绪的谢樽不同,乌兰图雅脸上流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波动。
真是好陌生的一张脸,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更不像她。可若是仔细打量片刻,却又能发现谢樽的每处五官都有迹可循,只是那些来自他们的痕迹,奇迹般地组合出了一副与他们全然不同的模样。
乌兰图雅从未将谢樽当成过亲人,十八年前她的剑锋便已经指向谢樽,直到今日亦是如此,但当她看到这张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时,仍是忍不住心生波动,想起了一些太过久远的往事。
原来她也曾期待过这个弟弟的降生,摸着他仍然沾着污垢的脸庞小声叫着弟弟,可那样的欣喜连半个时辰都没有,便瞬间被失去母亲的莫大悲痛掩盖。
但如今这一切早就没了意义,连提及都是不必。
“杀。”她淡淡下了命令,没有丝毫犹豫。
谢樽也是一样,他的每招每式都是蕴含着滔天怒火的致命杀招,连完颜昼等人都无法拦住谢樽,别说是这些被纠集起来的死士。
于他而言,乌兰图雅不止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更是不死不休的仇敌,自她踏足虞朝土地开始便屠戮无度,甚至连她自己的子民都只被当做可有可无的棋子随意摆弄。
谢樽不知道她筹谋数十年,时至今日心中究竟是怎样的想法,可无论如何他都绝对不能原谅。
胜负只在须臾之间,或许乌兰图雅自始至终就没想过能够真正拦住谢樽,只是始终如田忌赛马那般用劣马拖住他的脚步,让他即使有通天之能也无法力挽天倾。
当鲜血溅上乌兰图雅的脸颊时,谢樽只听见了一声叹息和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语:
“若你还想记得……他们也很爱你。”
谢樽手下丝毫未顿,毫不犹豫地斩下了乌兰图雅的头颅,任由滚烫的鲜血溅满脸颊,再次烧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旧时明月几番照我,从不敢忘,可那月光中从来没有他们的身影。
当谢樽提着乌兰图雅的头颅站上营地最高处的瞭望塔顶时,群星已飞驰而过,天边一轮大日照常升起,那永恒的日光万年如一,随着时间的轮转再次撕开了暗夜的幕布,也将这片人间炼狱示于人前。
黄云如曛,孤鸿号野,只见这茫茫天地为炉,烈火之后只余下了满地残渣。数只徘徊已久的乌鸦落在焦肉之上大快朵颐,又偶尔因身侧传来的冲杀声振翼而起,发出数声啼鸣。
谢樽握紧剑柄将瞭望塔上插着的将旗斩落,白金狼旗倒下染上大片污泥与黑血。
他顺势举起乌兰图雅的头颅,心脏的鼓噪,耳边的呼喊好似隔着重重水膜模糊不清,连他自己的声音亦是如此:“乌兰图雅已死,通通住手!”
四方军此时已经所剩无几,被逼到营地的木栅下垂死挣扎,听到这几乎贯穿荒原的一声,恍惚了许久才放下手中的武器。
与此同时,南方突然传来了开战的鼓角声,数面赤红大旗随之举起,在晨风与天光中烈烈作响。
将旗被斩,大军压境,群龙无首的北境人几乎瞬间开始向北溃逃,可北方大地被黄河围绕,今日或是明日,他们总会再次直面刀锋。
“是楚将军!”傅青喜极而泣,匆忙迎上了几乎脱力的谢樽,目光在触及对方微微颤抖的右手时,扬起的眉眼瞬间又耷拉下去,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侯爷,你的手……”
谢樽的右手伤得不轻,猩红的血液如涓涓细流般向下汇聚,顺着低垂的剑身缓缓流淌,又自剑尖滴落在地。
“没事。”那伤并非出自外力,只是战斗太久震伤了经脉罢了,如今局势尚未明了,没空管这种不轻不重的伤。
谢樽抬头看向西南方尚是苍青色的天幕,那边明月未沉,仍有霜色照林。
已经这个时辰了,为什么陆景渊那边还没有动静?
随着天色渐明,谢樽心中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他再也顾不得那么多,立刻下令四处寻找战马,准备动身前去寻找,但还没等他找到一匹还能跑动的战马,远处的坡林间就有一只巨大的火凤冲霄而起,瞬间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未明的天际之上凤凰清啼,燃烧着的赤红羽翼遮天蔽日,几乎要将天地焚尽。
“侯爷快看那边!是火凤耶!”傅青张大了嘴,指着那凤凰羽毛上留下的金色流光大声道。
“嗯。”谢樽看着那凤凰烧尽,随后在晨光中化作一道虚影渐渐消弭,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疲惫的笑,“走吧,去看看。”
这边依然尘埃落定,陆景渊那边却是又陷入了一轮又一轮的苦战,情况不容乐观。
完颜昼身边有着北境最精锐的一支军队,他们久经沙场,嗜血如命,对上那些养在长安城里的禁军几乎是所向披靡,顷刻便可破阵。
“怎么?跑了这么久终于跑不动了?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不在大营里呆着跑到这来……罢了,省了不少功夫。”完颜昼立于马上,看着已经落入重重包围的陆景渊,不紧不慢地说道。
方才陆景渊借着此处地势开阔,指挥着手下的人兵分几路四处乱窜,且战且退,又时不时让那些已经跑远的轻骑一拉缰绳转回来,反手冲上来打他几下。
不过这种一击即退的战术确实拖延了不少时间,却仍是弥补不了战力上巨大的差距。
如今一两个时辰过去,陆景渊身边只剩下了可怜巴巴的几十个人将他护在中央。
“几年不见,你居然也搞起了这种手段。”完颜昼看着一地漆黑的焰火残渣冷笑一声,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可惜这烟花不是天兵天将,救不了你们的命,也挡不住我的刀。”
陆景渊闻言神情未变,一抬手身边的薛寒便瞬间吹响了号角。
随着号角声起,四周围的高地上骤然被推出了数架巨弩,用于攻城的弩箭射出,粗如儿臂的冷铁瞬间将毫无防备的几个重甲骑兵穿成了一串。
就像许多年前一样,斫锋背对着阳光出现在高处,手中重剑无工,杵在地上如同石峰:“随我救驾!全力保护陛下!杀!”
“杀!”
“都给我挡住了!”完颜昼目光冷戾厉声喝道,语罢以最快的速度破开了陆景渊身边的防御,瞬间掠入阵中与之短兵相接。
陆景渊的骑射武功都只能堪堪迈入一流的门槛,显然挡不住此时刀刀用尽全力的完颜昼,即使有陆印在一旁帮衬,也只五六招便现了颓势。
“退开!”陆印替代了陆景渊的位置,咬牙将完颜昼挡在了外面。
可先前与完颜昼交手时陆印就已经收了轻伤,此时几番往来下完全找不到进攻的空隙,只能招招防守,竭力拖延。
但他想要拖延,完颜昼却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弯刀起落迅疾如电含崩石之力,触之即可断骨,当那银月似的刀光眼看就要劈上陆印腰腹时,陆景渊又骤然上前将其挡了下来。
陆景渊和陆印此番交替下,倒也勉强能挡上完颜昼片刻。
里面缠斗不休,半晌没有见血,外面也好不了多少,斫锋带人缓慢地蚕食着北境的铁骑,速度慢到让他心急如焚。
就在局面一直僵持不下时,山坡尽头再次出现了数道沉默的人影,如轮的红日之前,他们一身甲胄残破到好似在风霜中沉默了万万年,浸染着令人望之胆寒的凶煞之气,望之与九幽恶鬼无异。
当一面破旧的血旗展开,旗上焦黄的孔洞中泄出了金红的太阳,也让人看清了那旗上模糊不清的“玄焰”二字。
“不惜一切代价送我进去。”赵泽风双眼灰暗如同死物,声音亦嘶哑地如同老妪,他死死盯着此刻并未发现自己存在的完颜昼,灵魂都叫嚣着要冲出躯壳,“我只要他的命,一定要。”
他的血肉早已腐坏,灵魂亦化作怨鬼,他燃尽一切从地狱爬出求的就是此时此刻,他必须要亲手割下完颜昼的头颅,为几乎化作鬼地的幽冀作祭。
他早已与死无异,只有这唯一一点仍在燃烧的欲望,支撑他一路从燕京来到此处。
赵家与十六部斗了近百年,完颜昼的命定会由他来取。
“是!”
赵泽风没再说一句话,自毁般地冲入敌阵任由刀兵在身上留下一道道创口,他拿着破损的战旗横扫千军,势不可挡,疯狂到人人避之,很快就撕扯出了一道缺口。
折断的旗杆猛然插入战阵,让缠斗在一起的三人不得不被迫分开,将目光聚集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陆景渊的目光落在赵泽风身上,那道身影几乎已经看不到半点过去的影子。
不到一年的时间……
此时此刻,赵泽风眼中只有完颜昼一人,其余人色彩尽褪恍惚隔在彼端,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该死。”
话音刚落,赵泽风就以碎天之势横杆向完颜昼击去,即使他的游龙枪早已不知在哪场战斗中遗失埋葬,即使他根本比不过完颜昼,也依然凭着一身气势将其逼得节节败退。
赵泽风手中的旗杆残损,其上蕴藏的千钧之力却比游龙枪更甚,在那一场场战火的淬炼中,他的枪法已然失其形得其意,即使朽木亦能枪出如龙,杀意腾腾。
曾经他说过谢樽若是身陷囹圄,不解心结,武功便毕生难进一步,到头来却原来是他错了。
什么心结,什么束缚,都只是可有可无的枯叶旁枝而已。他们需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纯粹而热烈的,能令他们用尽全力为之战斗的理由而已。
谢樽在他并不知晓的时刻找到了,而他历遍千山万水,在血雨中了悟,终于以滔天的仇恨拼凑出了这个寻觅一生的理由。
“你疯了!”完颜昼见赵泽风面对他的弯刀又不躲避,被迫转向挡住旗杆,被飞溅的木块划伤了额头,一连串鲜血瞬间沿着眉骨滑落。
赵泽风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依旧舞着手中的那柄“枪”。
这世间似乎没有任何事物能令他心生波动,或者说,他的内心早已被滔天怒海填满,旁人的一言一语在落其中皆已微不足道。
战局逆转只在瞬间,完颜昼有所顾忌,就定然拼不过已经彻底不要命了的赵泽风。
折断的尖利旗杆在某一刻刺穿了完颜昼的胸膛,而与之相应,一柄银白的弯刀也瞬间穿透了赵泽风的腰腹,只在背后露出了一点如星的刀尖。
天地寂静,万物如流,唯有天边一轮红日昭昭,赵泽风缓缓放开手,目光逐渐涣散下去。
日出东方,他的家乡此时此刻,是否感受到了这一抹冬日的暖阳?
当谢樽刚刚翻过高坡时,看到的就是这以命换命的一幕,即使赵泽风早已被摧折的不成人形,他也仍是立刻将人认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走过去的,只知道回过神来时,他已经颤抖着将柳清尘留给他保命的药丸塞入了赵泽风口中。可是没有用,血液从这副形容枯槁的躯体中不断涌出,迅速带走了本就不多的生机。
赵泽风双眸暗淡,喘着粗气靠在谢樽臂弯,整个人枯瘦得像坟墓中爬出的尸骨,皴裂凹陷的脸颊也早已看不出昔日的风貌:“鸣珂……鸣……珂。”
“我一定会保护好她,我发誓。”谢樽无措地捂着他破了洞的腰腹,颤声道,“崇光,别睡,求你。”
“虽……关山难愈,但我也算是守住了,赵家的门楣……”赵泽风似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些属于自己的话。
或许是药起了些作用,赵泽风的目光渐渐聚集了些许,他看着谢樽同样被战火和鲜血浸染的脸,半晌缓缓道:“我好像……认识你。”
“对不起……”
伤口猛地泵出几股热流,赵泽风的声音又轻了下去,最后之剩下一句听不清的絮语:“帮我……告诉他,我从不后悔,所有……所有事……”
“都是……”
“崇光?”谢樽愣愣抚着他的脸颊,泪水无意识地砸入血中然后消失不见。
过去的裂隙无法填补,他自始至终无法说出原谅二字,可此时此刻,这胸中翻涌的巨大痛苦亦无法作伪。
不知从哪吹来的风抚过谢樽的脸颊,唤回了他一丝微弱意识,他微微抬头,目之所及却余下一片黑白,他明明听到外面有人在呼唤他,可却无法做出一丝回应。
好累……真的好累,或许也不需要回应吧……
他再次低头,看到手中的鲜血不断漫延,最后捂住了他的口鼻,淹没了他的四肢,无数只手拽着他坠入了重重梦境。
“喂,陆景渊人呢?你怎么又一个人躲在这里了?栖梧宫那么大块地你就不会换个地方啊?”
“说了要叫殿下……等着被人听见了要挨罚的。”
“我只私下里这么叫叫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怕什么。”
“罢了……殿下被唤去中正殿问课,我在这儿躲懒罢了,若是换了地方你们还怎么找我?……还有,不是每月惯常如此?你怎么次次都要问上一回?”
“哎呀,没话找话的开场白罢了,走走走,跟我去小厨房顺点心去,她们今天肯定做了盐酥,我都闻见了……”
……
“侯爷,我们还有多远才到?”
“不是累……只是弟兄们如今都在武威血战,我却帮不上什么忙,要是能早些到……至少能多杀几个敌人,大家也就能早些回家了。”
“诶,你们瞧这小子居然还想着回家?咱们这趟出来了就没可能回去了,没人告诉你吗?如果想离家近些,当时你就不该站出来跟着侯爷,或许还能活着回去。”
“我都知道!我家里已经没人了……只是……还是想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