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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作者:海盐柠檬挞 当前章节:58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8

这些年来谢樽时常四方转徙, 居无定所,已经许久没再回过青崖谷,即使百忙之中受人所托偶尔回去看上一眼, 也不过是只呆上两三个时辰的蜻蜓点水而已。

“这些年我漂泊在外不得相伴,如今又卧病在床不得相迎……虽说早想赔罪, 只是今日恐怕不行了,待到日后闲了下来,定会亲自登门。”

谢樽看向崔墨和田梦的目光中满是温柔, 可今日和往常一样, 他仍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留给他们, 他有太多要做的事,仅有的些许时间也全然给了另一个人。

“诸位终日奔忙,今夜难得安宁还是早些休息吧。”谢樽眉宇间满是抹不去的倦色,他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了陆景渊身上,轻声唤道, “陛下。”

陆景渊定定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双退尽怒火的眼眸中染着破碎的光,只余下了大片的茫然与哀伤, 就像一只被曾经被遗弃过的小狗,又再次在曙光之中看见了相同的结局。

这世间万事, 往往天不遂人愿。

谢樽心头发酸, 想要上前亲亲他的眉眼,告诉他不要因为必然悲伤的结局而终日惶惶,错过他们本该拥有的……短暂却美好的时光, 可惜这里又是长辈又是小辈,还有不少竖着耳朵好奇的侍从, 再怎么说还是要顾及一二的。

“陛下,你我君臣许久未见,明日便又要各奔东西。”谢樽看着他,眼中好像落入了星光,“今夜不如促膝长谈一番?”

然而还不等陆景渊应下,他就裹紧了狐裘呼了口气叹道:“哎,罢了,外头太冷,臣实在是身体不适,就先行告退了。”

“……”

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陆景渊的一个“好”字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嗓子眼,喉咙上那块软肉好像被人拿着羽毛施施然地扫了几下,痒的人连心间都凭空生出数道波澜。

药房中寂静得只余下汤药沸腾的咕嘟声,几个缩在墙角当鹌鹑的侍从似乎都在老老实实盯着自己脚尖,可若是有人有心观察,便能发现他们的视线其实在各个主上的衣角间转个不停,不知内心在上演着怎样一出大戏。

“收拾干净。”陆景渊豁然起身离开,衣袍掀起的风带起了满地残页,“若有污损,寻人重新誊抄一遍。”

说罢,陆景渊的身影便消失在昏暗的走廊之中。

简陋的木门泄出一线烛光,陆景渊在门外当根柱子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了半晌也始终没个动静,直到谢樽无奈地把门拉开,才抿唇看了过去,一双黑眸波光粼粼。

“你不会要在外面站上一夜吧?又不是在书院里罚站,说你越活越回去了当是夸你?倒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谢樽一边唉声叹气,一百年拉住他冰凉的手把人拽了进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被窝都给你暖好了,结果你半天不进来,一个人在外头不知道磨蹭些什么。”谢樽把仍然一副可怜模样任他摆弄的陆景渊扒了个干净,三下五除二地一把塞进被子里,然后自己也钻进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都进了一个被窝,谢樽手也自然而然地环上了陆景渊劲瘦的腰 ,途中还不忘偷偷捏了几下,嗯……好像瘦了些,没以前那么软弹好捏了。

温热湿润的气息中,谢樽微微抬眼,笑着看入那双满是伤情的眼眸:“好了,我命硬着呢,说死不了就是死不了,不瞒你说以前师父算过一卦,说我吉人自有天相,以后肯定有享不完的清福……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先前不是与你说过吗?少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兀自神伤。”

“不是杂七杂八的事。”陆景渊闷声说着,终于忍不住张开手臂,将谢樽死死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好似要将其嵌入骨血之中。

他怕自己要是稍稍松手,眼前人就会如朝雾般散去。

世人总说柳暗花明,否极泰来……可群山一重又一重,前路从无坦途,他们好像自诞生起就与死亡签下不可违逆的契约,诸事皆流,万物有终。

他早已明白人世不过石火梦身,倏忽而已,可为何这本就短暂的一生还要不断缩减?直至落入方寸之间不比隙中白驹?

陆景渊总是告诉自己,世间万事本就如此,千难万险亦是寻常。可每当千万年来的微尘落在肩上,他心中仍是无可避免地腾起滔天怒火,为何不可斩天问神?问诸苦无竭,何以安之?可天行有常,静默始终。

带着薄茧的手抚上他的眉端,许久才轻声道:“既已两心知,何求岁月长?”

“睡吧,我陪你。”谢樽轻轻吻住他尚且冰凉薄唇低声呢喃道。

若当真苍天薄我……他会用余下的时间为陆景渊织造一个永不停歇的梦,支撑他走过没有他的漫漫长夜。

建宁一年十二月初五,虞朝仅以四万人大破敌军十二万,于弘化一战大捷,以此一役破万军,斩双王,拉开了虞朝全线反攻的序幕。

十二月初十,昭元帝陆景渊携两万禁军日奔夜驰,终于拦白鹿将军仆散元贞于渭河畔,以十六部皇帝完颜昼的尸身与其弟仆散元殊为易,不费一兵一卒便使之自刎与万军之前,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与此同时,武威侯谢樽执帅印号令全军,五日内灭杀敌军六万八千余人,俘虏两万之众,以雷霆之势结束了晋中的混乱局面,随后又立即领兵赶赴武威安西,驱弛数百里重铸西北防线,将两地余下的北境残党阻隔于关城之外。

可如赵泽风所言,即使战火渐熄,虞朝亦是山河飘零,关山难愈。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区区一年时间,河东三十六郡历经四百余场战役,城破人亡,万民流离,赵家玄焰军全灭,十八万守军十不存一。

河东破碎至此,另一边的武威安西也并未好上太多。

自建宁一月初十开始,两地鏖战两月之久,失地十之三四,杀敌十万之下亦自损十万。

武威守将谢星辰断臂重伤,差一点就不治身亡,而另一边……安西将军简铮及其副将萧云停身死,连尸骨都未寻得,只有一柄陌刀挂着一面赤旗插在高丘之上静看残阳。

截至建宁二年一月二十,战火彻底止歇,未写尽的功名簿已然厚比人高。

谢樽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肃清西北,终于在一个大雪将至的黄昏再次回到了武威城中。

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谢樽守在谢星辰床前,皱眉看着婉婉为他换药,每当身边铜盆里的水被鲜血染红一次,他的心脏就像被碾碎一般阵阵抽痛。

“如何了?”谢樽拧了软帕,心疼地擦拭着谢星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这一月以来忙于战事,他只在最初匆匆看过一眼正昏迷不醒的谢星辰,就立刻领兵策马北上了。

“虽然还是天天复发,但命肯定是保住了,侯爷无需担心。”婉婉抿着唇将药包好,又打了个平整漂亮的结,“还好没太多内伤,只是没了右手……他以后恐怕再也引不了弓,握不了剑了。”

“无事,我还有左手,无非是从头再来。”谢星辰气虚体弱,连眼皮都掀不起来,只能张开一条半指宽的细缝。

“别说话!”婉婉看绷带再次渗出血来,忍不住气急,虎着脸再次训斥道,“你若是再缓个上两三日恢复些元气,或是等着侯爷带人回来,也不至于伤成现在这个样子。”

“围城就围城呗,武威城备充足,让那个什么依拉勒围上一两日又死不了,等你伤恢复一些再去迎战反而胜算更大,桑将军也是这么说的。”

“但你非要死犟……算了,我说了你又不听,你以后自生自灭好了!”

谢星辰闻言也不生气,仍是小声解释道:“总要有人顶在前面,不是我也会是旁人,若是他们绕过去了怎么办……是我也好,好歹……我还活着回来了。”

说着,谢星辰又勉力睁开眼睛看向谢樽,一双因为疼痛染泪的眸子泛着点点波光,声音中也含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师父,我赢了。”

他杀了那个曾在郴州假意救过他的周容,守住了武威城,没有辜负谢樽留下的嘱托。

“嗯,做得很好,若我是你……也定会做下一样的选择。”谢樽垂眸抚摸着他被汗湿的额发,声音轻如云絮,“好好休息,等你好一些,我带你回长安修养。”

谢星辰的伤让他无法如谢樽预想的那样继续留在武威,继承武威侯府,统领四方军了,但传承并未断绝,这里仍有人可以做到。

转眼松柏隐发青枝,春信又至。

武威城前,谢樽静静看着眼前眉峰冷锐,一身气质恍若寒山所铸的傅青,不知自己究竟该欣慰这山河仍然后继有人,还是该伤情于这终究如风般逝去的少年意气。

“侯爷放心,武威由我留驻,必然万无一失。”这样沉静的目光从前从未出现在傅青眼中,他本该是骄傲而又锋芒毕露的意气少年,

“我会学着像侯爷和星辰那样……学着治军打仗,竭力将四方军发扬光大,等日后侯爷北征之时,为侯爷冲锋陷阵。”

“好。”就像之前一样,谢樽将盛放着武威兵符和四方令的匣子放入了傅青手中,“修生养息,切莫冒尽,半年之后……随我北征阿勒泰。”

“是!”傅青握紧了手中的匣子,当那匣上的浮雕落入眼中时,他才真正感受到许多东西已然从他的生命中抽离,而那些余下的空洞,又在无形之中被另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渐渐填满抚平。

“侯爷,已经准备好了!”婉婉掀开车帘,朝着他们大声喊道,“该启程了。”

谢樽应了她一声,临走之前又笑着揉了揉傅青的脑袋,“快有我高了,下次再见不知道又要长高多少。”

“诶?真的吗?嗯……主要是侯爷实在不算太高。”傅青眼神微亮,神色又鲜活了许多。

“……”谢樽唇角下压一言不发,裹紧狐裘转身就上了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将一切冰雪隔绝在外,只余下炭火散出的阵阵暖意。

云凝江不流,半山霜飞晚,安西的某座边陲小镇上,一场席卷天地的暴风雪过后,低矮的城墙被尽数掩埋,只留下一点灰黑的残垣。

“喂,师傅!”用乌黑眼罩遮着一只眼睛的女子撞碎厚厚的积雪,大步跨入刚刚开门的铁匠铺,目光落在各个架子上,不知在寻找着什么,“我前几天让你磨的那两轮呢?”

老铁匠从另一道门边探出头来,看着一地碎裂的雪块霎时被气了个倒仰,“你你你……算了,老子跟你们这些土匪没理可讲!”

“可别给我扣大锅,我已经从良了。”简铮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一边朝他走去一边笑道,“不过你说对了,我可不讲理,快点,把我的轮拿来。”

“我这铺子地小……你别挤!”老铁匠被挤到了角落里呆着,忍气吞声地看简铮拿起了桌子上两个崭新的车轮,不情不愿地解释道,

“昨天就做好了,只是觉着轮轴有点问题就又磨了一道,现在倒是也能拿去用了,只是也还可以再处理处理……不是,你着什么急?”

“家里有人等着要用呢,要不是这玩意我弄不圆还来找你?你说我着什么急?”简铮掂着木轮,觉着重量均匀,打磨光滑,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的不错,以后还来找你。”

“……”老铁匠看着她脸上刚刚愈合还生着红肉的伤疤,咬牙切齿地说道,“姑奶奶,算我求你,别来了。”

当然,这种话对于简铮来说还不如耳旁风,她心情颇好地把两个轮子挂在肩上,背对着老铁匠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一地散落的碎雪。

“谢谢,不用送了。”

这座边陲小镇只有几十户人家,落在浩瀚的草原与戈壁之间比一颗沙子好不了多少,简铮没走几步,就到了自己落脚的小院。

刚被修缮好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简铮带着轮子踏入燃着炭火的房中,径直走到角落里散落的轮椅配件前捣鼓了起来。

“再等会儿,最多一炷香我就能把它弄好了。”简铮叼着个木枢含糊道。

“好,但将军还是先来换药吧,药泥我已经处理好了。”萧云停面色苍白,裹着棉被靠在土夯的床榻上指了指床边盛着药泥的陶碗。

“没事,还不疼呢,说实话我觉得它应该已经好了。”简铮隔着黑布摸了摸自己已经空无一物的左眼眶,发现只有些皮肉被按压拉扯的感觉而已。

“倒是你腿上的药换好了没?还要帮忙吗?”

“刚换完,刚才大夫来送了最后一副药,说我们放在铺子里的钱都用完了。”萧云停有些为难地说道。

他们重伤迷失时,靠着简铮从婉婉那里顺来的应急药包勉强熬了过来,但那巴掌大得药包实在撑不了多长时间,所以简铮略微好了些后便背着他来到这座小镇,找了个无人的居室落脚。

因为刚从战场上下来,他们身上半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简铮只好在外面给人打些零工挣钱,赚来的那点钱勉强能够用来买些伤药,再吃上两口饱饭,然而小镇上没那么多活好做,到了今天,他们家里已经连半个铜板都找不出来了,

“哦,这事啊,我已经想到办法了。”简铮安上了其中一个轮子,终于算是把这轮椅有模有样地拼了起来,“这里不是离阳关不远吗?明日一早我偷偷跑回治所顺点东西回来,咱们就有钱用了。”

“……”萧云停面上空白了几秒,半晌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那些赏赐俸禄本来就是给我的,我还不能拿了?那可是我当牛做马应得的。”

萧云停无奈道:“我指的是……您可以从正门走进去,然后光明正大去库房取。”

“不要,那岂不是要被他们发现我还活着了?现在仗都打完了,我可不想再被抓回去给他们又是练兵,又是守城了,跟坐牢一样。”

简铮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从知晓陆景渊和谢樽赢了那一刻,她就知道日后安西必有百年太平,有她没她都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如今她只想带着萧云停浪迹天涯,除恶扬善,做这悠悠天地一闲人。

“来,试试,应该没什么问题。”她将轮椅安好又垫上了准备好的软垫,推了几下发现没什么问题,就走到床前将萧云停轻轻抱起来放了上去。

当日为了救她,萧云停彻底废了两条腿,临死前还费劲巴拉地给她表了个白……哎,这下好了,她这个人向来知恩图报,得给他做一辈子轮椅了。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简铮推着他来回走了两步,觉得非常顺利。

萧云停低声应着,耳廓悄然红了一片。

“那就好!来来来,裹严实了,我推你出去转转。”

“将军,等……”萧云停还没说完,就陷入了厚厚的雪堆之中,那雪极轻极软,甚至不带有多少冷意,软软地包裹着他的身体。

“诶,抱歉!忘了清雪了,你先进去等等……”

外头刚刚雪霁,放眼望去天青日暖,白雪如棉,待到春至,他们会沿着雪化的踪迹一路溯游,去到一个如今还并不知晓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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