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将军当年功勋卓著, 却年少罹难,臣以为还当论功行赏,但终究逝者不可追。”
众人听到这里, 只心道一句果然来了。而站在众人前列的赵泽风却低头掩去了眼中一闪而逝的厌恶。
“定国公世子谢淳为谢将军兄长,臣当年素闻两人关系亲厚, 而世子离京已久,不若借此机会召回世子,也好让谢将军至亲为其操办。”
陆擎洲微微动了动, 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抹笑来, 对他来说, 谢樽之事不过是根引线,远远说不上重要。
当年他便知道,王家倒了之后,各家虎视眈眈, 就等着重划荆州势力,他若是放置不管, 新的王家还会在那里重生。
荆州之乱的遗患需要有一位能人为他肃清, 如今近三年过去,谢淳为他处理得很好, 到了今天,谢淳也需要个回来的契机了, 如今正好。
能全了赵泽风那点执念, 又能谋取一些实实在在的利益。
“沈卿所言有理,定国公府也空旷许久了,那便召谢淳回京吧。”陆擎洲说到这里, 停顿了片刻,扫视了一圈下面站着的群臣, 缓缓说道,
“官复原职。”
……
转眼除夕已至,广庭积素,丛梅生发。
因为这座小院并不常住,叶安对它也不甚上心,小院门头连个匾额都没有,一片破落。
但不知为何,今天叶安倒是起了兴致,不知从哪里找了块木板回来扔给了谢樽。
谢樽盘腿坐在一堆刨出来的木屑中间,看着面前空白的匾额一筹莫展地问道:
“你说给这院子取个什么名字?”
“嗯……”陆景渊放下自己手中刚刚被撕成两半的木屑,沉吟片刻道,
“不知道。”
“……”谢樽无语地瞟了他一眼。
“叶前辈的喜好,我实在不知。”陆景渊收到谢樽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
“哎……”谢樽长叹一声,仰头看着陆景渊说道,“那边有两卷红宣纸,你去写对联吧。”
陆景渊点头应承下来。
写对联算是轻松活了,不需怎么思索,陆景渊将纸压好,笔下行云流水,很快一副对联便写好了。
写得就是谢樽当时在岳阳市集里让人写得那句。
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
陆景渊把笔搁好,欣赏了一番,字迹遒劲清绝,收放自如,比那个书生写的不知要高到哪去。
一抬头,便见谢樽杵着下巴,盯着刻好的牌匾愁容满面。
说来他还没见过谢樽这个样子,在他面前,谢樽总是一副有些狡黠的兄长模样。
“说实话,牌匾这种东西,完全没必要吧……”谢樽喃喃道。
想了许久,谢樽才算是有了眉目。
嗯……两字便好,不必加什么居,院等等。
便取隐歌二字吧。
小院门前,谢樽把牌匾安好后,将调好的浆糊递给了陆景渊,让对方把对联贴上。
很快小院门口便争取在这年的最后一天变得有模有样了。
浓郁的屠苏酒香在街巷间浮动,灾疫退去,春满山河。
年后,陆印率先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而叶安已经出来太久,玉印塔不能始终无人,趁着春回大地,叶安便打算打道回府了。
就在叶安离开姑苏时,荆州北的一处小镇上一阵喧哗,路过的百姓皆埋头快步离开,不敢多看一眼。
“我何时欠了你五十钱?反是我在你这做了一月的工,每日八钱,一月应当二百四十钱才是,你还未曾结给我。”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中央传出。
“二百四十钱?”有人轻蔑一笑,又道,
“浑身不见二两肉的酸腐玩意儿也配拿长工的钱?当时管事收你已是看你可怜,说好的上三月工,现在才一月就要跑了,重新找人又是一番花费,让你赔钱不是应当?”
“诸位无端之言,我不欲争辩,依照大虞律法……”
这次那道沙哑的声音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少废话,今日你要么把你揣着不知道从哪里偷摸来的玉佩交出来,要么就跟咱们管事回去,好好磕头赔礼道歉!”
这人说完,人群中又是一阵喧哗嬉笑,许多不堪入耳的词语倾泻而出。
无人注意到,一辆马车停在了不远处。
“云阶,去看看。”谢淳皱着眉掀开车帘,对身边正在烹茶的黄衣女子说道。
“是。”
云阶气质冷艳,一身衣饰比之大家小姐亦不逊色,站到人群后,一句看似轻渺的“打扰”穿透了繁杂的声响,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围成一圈的人群散开,云阶率先看见的便是站在中央的一个身姿挺拔,一身破落褐衣,鬓发凌乱的男子。
而他身边还站着个身量短小,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
云阶对上了对方扫过来的浑浊眼神,心里一阵嫌恶,面上却半点未显,她微微躬身,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
“久仰大名。”
“想必阁下便是付大人府上的管事吧?闻名已久,今日一见果然是龙章凤姿。”
那管事听了这话,立刻笑了起来,眼中的热意也消退下去,多出了几分审视。
“哈哈哈哈哈,不敢当不敢当,敢问姑娘是?”
“小女子无名之辈,不足挂齿,只是我家大人身体不适,不喜喧闹,见此处喧哗,便让小女子前来看看罢了。”
“说来也算冒昧,但谢大人应诏回京,昨日刚从南郡出发,舟车劳顿,实在有些不适,还请大人见谅。”
云阶说着微微侧身,让管事的目光看向了路边停着的马车。
姓谢?管事心头一凛,他这种人消息最是灵通,年前长安便传来风声,被发配到荆州南郡那位落魄世子又要东山再起了,年后便要回京,不会就是这位吧?
居然撞上了贵人?这时候上来说这些,想必是要管这闲事了,真是麻烦。
管事也是个人精,云阶都这样说了,他也不必逮着这个时候多生事端,总归这处是他的地盘,等这位世子殿下走了,依旧是他说了算。
“哎呀。”管事眯起眼睛,声音变得谄媚起来。
“是小的有眼无珠,不懂规矩,居然冲撞了贵人,实在不该实在不该,小的这便去告知我家老爷,为谢大人备上歌舞酒菜。”
“不必,我家大人身负陛下诏令,途中不得耽搁,只是好奇这……”云阶说着看了一眼那个褐衣男子。
“无事无事,一点小纠葛罢了,算不上什么大事,谢大人既要赶路,我等也不打扰了,这就告退。”管事满脸堆笑,招招手让一群人跟着他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褐衣男子。
无妨,来日方长,等这个谢家多事的贵族少爷走了再说不迟。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管事走后,那褐衣男子上前作揖,云阶看着面前低着头的褐衣男子,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大人之令罢了,请随我来。”
马车上,谢淳正缓缓翻看着手中的书册,车帘掀起时,伴随着一阵凉风,一张蜡黄消瘦亦难掩风姿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谢淳有些意外,翻书的手一时顿住。
没想到,居然会是他。
谢淳抬手斟茶,声音清冷:“珩之,好久不见。”
王锦玉僵在车门前,骤然抓紧了手中的车帘,他心头狂跳,额头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谢淳注意到王锦玉的异样,微微蹙眉。
从被请上马车后,王锦玉便如芒在背,不受控制地使劲攥住了自己的手臂,掩藏在衣袖下纵横交错的伤口绽开,缓缓流出鲜血。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过去的一切。
从前,他与谢淳并称长安连壁,私交甚笃,一转眼,时过境迁,天涯陌路。
当年惊变,谢樽被困牢狱之中,负责审理的是他,将谢樽画押的罪状呈至御案的……也是他。
是他一手将谢樽送上死路的。
而今他已然受到惩罚。
谢淳看着他的模样,多少能猜得到他在想些什么,他长叹一声道:“樽儿的事并非你的过错,你不必如此。”
谢淳的声音十分温和,如轻柔温暖的春风一般。
这句话无可避免的将王锦玉心中沉积已久的情绪激发出来。
“不,不是的……”王锦玉说着,近乎自虐般地将指甲抠入了伤口,从三年前知道谢樽是王家所害后,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情绪骤然爆发。
三年前的噩梦骤然降临,王锦玉瞳孔放大,只剩下一片混乱,恍惚间又回想起荆州国公府地牢中的一幕。
……
三年前,荆州国公府地牢。
“王锦玉,当年你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呈上皇帝桌案,害他身死之时,可想到有今日?”
王锦玉缓缓抬头,被冻得僵硬发紫的身体如同破落陈朽的门轴,那双眼睛却如同冰晶。
王锦玉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蹲在他身前的赵泽风身上。
“此事……我问心无愧。”王锦玉许久没喝水,声音沙哑得可怕。
闻言,赵泽风原本如深潭水的眸子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了王锦玉的衣领,将他猛得从地上提起,重重砸在了敷着一层厚厚血泥的墙壁上。
王锦玉胸口一痛,呕出血来。
“问心无愧?!”赵泽风咬牙切齿地重复道。
“好一个问心无愧……”
“谋害陆景渊是你王氏所为,扣押我军粮草,通敌叛国,围杀我玄焰数万将士亦是你王氏所为。”
“你王氏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又把罪名扣在他头上,不仅让我赵家元气大伤,还断陆景渊一臂,毁谢氏一族,当真是一石三鸟的好计谋。”
“你怎么有脸说出问心无愧四字?”赵泽风双眼通红,怒目圆睁,似下一刻就要泣出血泪。
赵泽风近乎怒吼说出的这一段话骤然炸在王锦玉心底,瞬间将他原本平静的心湖炸得面目全非。
“你说……是谁所为?”王锦玉缓缓抬眼,抖着唇问道。
赵泽风看着他,目光如剑,将王锦玉狠狠贯穿。
四周的寂静与黑暗泥泞且粘稠,吞噬了王锦玉周围最后一丝空气,王锦玉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
他记得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昏暗的牢房里,甚至那里更为阴湿,更为血腥。他站在牢房里,面前是几乎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谢樽。
“谢樽,这些罪名漏洞百出,你与我实话实说,是否是你所为?”
当时谢樽只是轻笑一声,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锦玉,帮我个忙吧。”
“我这辈子从未求过谁,我求你……”
“他们的目的可不止是我,若再拖上些时日往里深究,谢家,阿风,还有殿下,都要受到重创。”
“不能走到那一步……”
王锦玉知道当年之事有幕后黑手,但他并未想到王家身上过。
他又想起父亲将自己叫进书房,问自己怎么这一次那么快就结案时的表情。
虚伪又可怕。
……
王锦玉努力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逼着自己看向了坐在身边的谢淳。
“淮澈,并非如此,当年之事……”王锦玉努力许久,才把后面的话说完,“皆为是王家所为。”
“那时候我明知道疑点颇多,如果,如果我能晚一点呈上去,一切说不定还有转机……”
疑以叩实,察而后动,明明是他自小以来的行事准则,那是他第一次打破自己的坚持,代价便是友人的生命。
听着王锦玉诉说着当年之事,谢淳闭上了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抽痛着,谢樽自懂事时便长在他眼下,他怎能不心痛?但这么多年,一切已如逝水东流,他也早就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了。
“当年之事,谁也无法,你不必自责。”谢淳轻声道。
“况且你当年为樽儿奔走,已尽全力。”
“对了,你应当还不知道吧?樽儿的冤屈已然洗清,如今也算一身清白……”
……
王锦玉无意多留,上这辆马车本就非他所愿意,下了马车后,王锦玉面如金纸,顺着街巷缓慢走向远处。
“传信回南郡告诉谢应澜,他新官上任,便用付家祭刀吧。”
看不见王锦玉的身影之后,谢淳放下车帘,眼底寒芒闪烁。
付家早在他的记录之中,迟早需要铲除,如今撞到了他面前,提前处理了也不无不可,不过这种小人物,便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了。
“是,大人。”
“那王公子呢?”云阶问道。
“……”
王锦玉纵与他齐名,但比他小上三岁,当年又与谢樽和赵泽风交游亲近,谢淳一直以来也都是将王锦玉看做自己的弟弟的。
但谢樽的事始终是几人心头的一根刺,至今仍未淡去,王锦玉不会愿意受他恩惠。
“派人跟着他便可,不必过多干涉。”
“是。”
马车缓缓驶离,谢淳未曾注意到,有一双眼睛正在目送他离开。
看到谢淳的马车消失在视线中后,王锦玉浑身虚软脱力,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只觉得四周一片死寂。
他靠着墙壁滑坐下来,随手抓起身边的碎瓦,重重割在了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