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太过紧张又奔跑许久, 阿七灌下了半袋水才缓过了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被山匪人盯上?”谢樽见阿七放松了些,便直入正题了。
“阿七。”阿七回道,想了想又说, “我也不知道,他们抓了很多孩子, 也不知道要用来做什么。”
据阿七所说,小孩失踪是从一个多月以前开始,郴州城不算小, 周围又有不少村落, 当时一两个孩子失踪并没有带起多大水花。
直到几天前城西一次不见了五个, 小孩失踪这事才在城中有了些人注意,但很快就流出了是被暴涨的溪水冲走的风声,挡住了不少人的目光。
“城西失踪的那些人是我的邻居,我认识他们。”阿七神色冷静, 但仍然握着刀有些发白的手,仍然暴露了他的紧张。
“四天前, 他们几个约了我和阿木去城西的山里玩, 但我娘那天身体不太舒服,我就没答应, 阿木就也拒绝了,留下来陪我和娘亲。”
“但等到未时, 我娘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然后阿木就拖着我上了山。”
“等我们到了约定的地方时,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们到处找了, 也到过这些天城里传的那片溪岸,那里和平时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被冲垮。”
“他们在所为的溪岸垮塌之前就失踪了。”
“然后呢?”谢樽问道。
“然后……我们当时就觉得刘二他们应该是出事了,但没人信我们两个小孩子,郴州一直都很平静,几乎没出过这种事。”
“不过这些天我们一直在到处打听,虽然没什么收获就是了……”说到这里,阿七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手不安地拽了拽衣角。
“直到今天早上,我和阿木在去集市的路上被刚才那群人绑走了,他们把我们绑在一个小房子里,刘二他们也都在,他们已经在里面呆了三四天了。”
谢樽摩挲着手中的飞泉剑剑鞘,听着阿七叙述。
那些人看上去应该是山匪,但虞朝平静了好些年,郴州又是个岁月静好的地方,一直以来也没听过这里有什么山匪。
按阿七所说,以前也从未出过什么烧杀抢掠的事情,小孩失踪的一样也是近月才发生的,这就有些奇怪了。
什么匪徒会在短短一月内便成型?还不做别的烧杀抢掠之事,只盯着孩子抓?
“你可以帮帮我吗?”阿七忽然努力抬头,看着谢樽道。
“我,我可以给你钱,现在没有,但我可以先欠着,我绝对不会赖账的!”
“噗,你这身板,卖到穷山恶水的地方做苦工可都没人要。”谢樽蹲了下来,一手揉了揉阿七的脑袋。
阿七这副样子,倒是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奉君,炸着毛,一身充满稚气的凶狠,还带着些天真可爱。
“还记得关你们的地方在哪吗?”
阿七的眼睛唰的一下亮了起来。
郴州城南郊一直有些荒凉,少有村落,出了城门,是一片片连绵看不见尽头的小山峦,林木繁茂,出城三四里,往官道西上有一条小路,上面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那庙周围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掩在草木间不太容易发现,夜间林中起了薄雾,空气湿润,草木凝露。
破庙许多地方都已经发黑腐败,轻轻一捻就碎落开来,谢樽让陆景渊看着阿七躲在不远处的石头后,自己往破庙摸去。
推开木门,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庙中空无一人,地上有两截麻绳,角落里的青苔被蹭掉几片,有人蜷缩过的痕迹。
显然,这里已经人去楼空。
“他们已经走了。”谢樽出了破庙说道。
“那怎么办?”阿七有些焦急。
“刚走不久,应该能追上。”谢樽观察周围,有些树枝被折断,地上还有些被踩踏的痕迹……
突然,谢樽目光一凝,注意到一旁树枝上挂了一小段淡蓝色的布条,那布条上有些精致的云纹,料子细腻柔软,不像是山匪会有的东西,更不像是那些被抓的小孩身上的,还有别人?
跟着谢樽的目光,一直沉默的陆景渊也看见了月光下的淡蓝布条。
这个纹饰和颜色,他认识,是程氏商会镖局的标志。
乌云逐渐聚起,笼罩在整个山林上方,月光暗淡,细细碎碎的雨水落下,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蔽。
春雨绵密,只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山间的雾气因为雨水越来越浓,顺着淡蓝布条留下的标记走了近一个时辰,树枝上的淡蓝色布条消失在一个小小的沟谷前,浓雾中有几个淡黄色的光圈晃动,山寨大门影影绰绰。
谢樽能听见从谷中传来的些许响动。
眼前的寨门紧闭,两侧的箭塔上燃着两个火盆,上面无人守卫。
“你在外面等我,如果一会我把他们带出来了,你就领他们先到山那边。”谢樽小声地对陆景渊说道,手指了指右侧那座较低矮的山包。寨子里山匪不少,谢樽不能硬闯。
“好,你多加小心。”陆景渊点头道。
“嗯。”
谢樽攀住微微倾斜的塔身,迅速地跃上了箭塔。
谢樽的身影消失后,阿七呆在陆景渊身边,莫名大气不敢喘一声。
这人从始至终站在一边半句话没说,也没正眼看过他一眼。
周围树影绰绰,过了半天,阿七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找话道:
“他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
一阵凉风吹过,阿七等了半天才等到一句简短的回复。
“不会。”
“……”
另一边,箭塔上不知为何空无一人,火盆噼里啪啦地响着,时不时跳出几颗火星。
这类东西都是些寨子里常见的事物,并未引起谢樽的留意,他注意到的是另一样东西。
箭塔上有一架弓/弩。
这架弓/弩的精巧程度和这个山寨格格不入,谢樽小心地低头检查了一番,在弩臂上找到了一块鎏银的玉兰花纹样。
谢樽仔细想了半天,最终这个纹样并未出现在他的记忆中过。
飞泉剑出鞘,寒光闪过,弓/弩上的鎏银纹样被削了下来。纹饰在落下的一瞬间被谢樽接住,收到了荷包里。
等出去了问问陆景渊知不知道这个东西。
借着雾气遮掩,谢樽迅速潜入了寨内。
寨子里有三三两两的人正在巡逻,偶有交谈声传来。
“大当家打算怎么处置刚才溜进来那小子?”
“应该是杀了吧。”
“那小子看上去身份不一般,随便杀了会不会引来什么麻烦?”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嗨,管他呢,这种事也不是我们能管的,倒是我给你看个好东西,我刚才从那人顺出来的,你看这珠子圆溜的,还闪光呢……”
等到交谈声逐渐远离,谢樽才从屋顶上探出头来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
有人被抓住了?会不会是那些蓝色布条的主人?
在寨子里绕了两圈,谢樽在西北角几间透着暗淡烛火的柴房里找到了几个被抓的孩子,寨子不大,谢樽算了算,他一次带两个出去,来回一趟大约只要一盏茶不到的时间。
谢樽劈开柴房侧面窗口上的铁锁跳了进去,那里面点着两盏油灯,有八个孩子蜷缩在一起,都被绑了手脚,看到谢樽进来时,一个个眼神发亮,挣扎了起来。
“嘘……别出声。”
孩子们很快就安静了下来,谢樽给他们解开了绳子,时间紧迫,谢樽没时间多言,交代了两句,就随便抓了两个往寨子外面去了。
这里的孩子基本都互相认识,也没什么异议。
寨外,谢樽把两个孩子交到了陆景渊身边,而阿七一看到那两人便冲了过去,三人聚在一起小声地说着话,语气里有抑制不住的激动。
谢樽和陆景渊对视了一眼,并未多言。
等谢樽再次进入山寨时,沿途的人似乎少了些,不知道聚集到了哪去。
就在谢樽进了柴房,正准备再带两人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了两道渐渐靠近的脚步声,谢樽身形顿住,向孩子们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走快点,别给老子耍花招!”
这句话一落下,谢樽便听见其中一人踉跄了几步。
人来得很快,谢樽刚站到门边,就见柴房门“轰”的一声被踢开了。
一个身形高大的山匪扭送着一个气质非凡的蓝衣青年站在门外。
被扭在前面的周容看见柴房中的谢樽,神情惊讶。
开门一瞬间的功夫,谢樽便把周容打量了一遍,这人身上的衣袍,和他们一路走来时的布条标记出自同源。
谢樽反应迅速,那山匪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谢樽一剑刺在肩上,周容见状乘势转身,一个旋身在那山匪头上踢了一脚,接完这两招,那山匪便“砰”地砸在了地上。
山匪倒下后,谢樽利落地一剑将反绑着周容的麻绳挑断。
“谢谢啊。”周容揉了揉有些僵硬的手,看了看谢樽又说,“你不是维扬镖局的人?”
维扬镖局?谢樽眼神动了动,他听过这个名字,程氏商会组建的镖局,名满天下。
“也是,姐姐她们应该不会来那么快。”周容自说自话道,“你也是来救这群小屁孩的?”
“嗯。”谢樽应了一声又到,“先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才说完,不远处就有两个山匪巡逻路过发现了他们,两人瞪大了眼睛,刀尖指着柴房大声吼道:“来人啊!有人闯寨!”
“快走!我认识路!”谢樽把横在门边的山匪踢开,叫着几个孩子一起往外跑去。
这么一出下来,只能硬闯了。
“哦,好,那你们先走,我断后。”周容高声应道。
刚追出去两步,周容又退回来,把那山匪腰间插着的刀抽了出来,有些嫌弃地甩了两下。
“啧……”
因为那声直干云霄的叫喊声,不过几息的时间,寨子里就嘈杂起来。
小孩子脚程不快,寨子里又坑洼泥泞,谢樽一行人走得跌跌撞撞,刚离开柴房不久,山匪们就围了上来。
谢樽手中飞泉剑出鞘,剑气如虹,一时间无人近身。周容跟在后面,不同于谢樽出手有所保留,周容手中的长刀滴着血,他刀法凌厉,多是一击必杀,不留半点余地。
几个孩子都没见过这种场面,被吓得全身僵硬,尖叫声卡在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快上!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山匪们前赴后继,看似不要命地往前冲,但却欺软怕硬,刀刀冲着孩子们,谢樽也渐渐上了火,飞泉剑见血后,剑光更盛。
“快走,离寨门不远了!”谢樽高声道。
几个孩子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时不时有人掉队,周容就拎着他的后衣领跟上去。
这些山匪数量不算很多,而且武功平平,有谢樽和周容护着,一群孩子都没有受伤。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寨门前,谢樽衣角沾上了几片分外明显的鲜血。
“你带他们出去,我在这守着。”迎着蜂拥而来的山匪,谢樽上前一步,护在众人身前道。
“嗯。”周容点头同意,把那把破刀刀扔在地上,一手一个,运起轻功踩着寨门几根凸出的木料跃了出去。
谢樽守在寨门前,周围的山匪都不敢上前,直到一个须髯卷曲浓密的大汉带着一队人冲上前来,手中的大刀舞得虎虎生威。
他一上来,便不由分说地直直劈向谢樽。
谢樽正防备着斜前方持弓箭的山匪,见状横剑挡住,随即剑锋一转,一个巧劲儿,那大刀便一滑砍击在了地上。
“这位少侠,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故闯我山寨,坏我生意?”那大汉有些惊讶,后退一步大声说道。
谢樽身后还剩下两个孩子,周容从箭塔上跳下来,扫视周围一圈,然后低声问道:“要帮忙吗?”
“不用,你先把他们带出去。”
“好。”周容点了点头,
等周容带着最后两个孩子出去后,谢樽放松下来,随意地挽了个剑花,笑得肆意:
“你不如与我说说是什么生意,若是有些赚头,我可能会考虑考虑把那些小崽子给你抓回来。”
刚才身后跟着一串小崽子,现在终于都出去了,他心头紧着的弦也就松了开来,也有时间与这群山匪拉扯一番了。
“……”那大汉眼神一闪,看着谢樽的眼神凶狠中带着忌惮,他提着大刀又往后一步,另一手向前一挥,身后的山匪便纷纷动作了起来。
寒光乍现,谢樽与围杀上来的山匪交上手,他速度极快,剑影翩翩,在众多山匪亦手下游刃有余。
“看来你没什么诚意呀,哎,这你可就不懂了,人在江湖,独个捂着一条财路,可是走不长远的,不如与我说上一说?”
“废话少说!”大汉盯着谢樽,最中碳钢忍无可忍,也提着大刀冲了上来。
在大汉看来,虽然他的刀法技巧不足,但力量还是可以一论的,加上一群山匪从旁协助,也能暂时把谢樽给围住。
谢樽与他们缠斗了一番,忽然,一支羽箭卷着疾风着破空而来,谢樽正准备侧身躲开,那羽箭却被一柄从箭塔之上扔出的短刀击飞。
谢樽乘势后退,从与那头领的缠斗中脱身。
抬头看去,箭塔上立着的,赫然是本该留在外面陆景渊。
陆景渊正站在箭塔上,脸色并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