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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作者:海盐柠檬挞 当前章节:50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8

陆景渊沉思之间, 周容在一旁说着他此时会出现在郴州附近,是受官府所托,一路从鄱阳湖一带追着这波山匪而来。

维扬镖局业务范围十分广泛, 接到官府的任务也并非稀奇事。

“奇怪的很,这一路过来我跟丢了好几次, 不是我自夸,按照我的追踪能力,他们应该是跑不出鄱阳湖方圆百里的。”周容说道。

“许是有人暗中协助, 有些蹊跷。”谢樽说道。

“嗯, 这事还没完呢。”周容想到了山寨中那阵突如其来的暗器, 眼神暗了暗,

“我回城便给姐姐传信,再带人过来探查一番。”

谢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维扬镖局人脉广泛, 又与官府有不少往来,这种事情交给他们足矣, 他和陆景渊并不方便管这种事。

毕竟他们如今无势力傍身, 又算是朝廷通缉要犯。

山中树影婆娑,有几缕月光穿过树叶照在低矮的草木上, 草木上的露珠折射出洁净的光芒,借着月光, 周容侧头看向谢樽, 刚才一直没有仔细看过,没想到谢樽长相还算还不错。

虽然相貌不算出众,但气质卓绝, 性格也不错。

现在的姑娘不是大多喜欢这种类型的吗?温和风趣,武功高强, 好像自家二姐就喜欢……周容摸了摸下巴,心中杂七杂八地想了不少。

“倒是不必太过着急,总会有些蛛丝马迹,另外也可去周围查查有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谢樽说道,见周容半晌没有回音,转头看了过去。

“周容?”

“啊?哦,对,这倒是个办法。”周容回过神来,回忆了一下谢樽刚才说的话,说道。

之后谢樽和周容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陆景渊始终闭口不言。

很快晨光熹微,三人把几个孩子都送回家就离开了,临走前,谢樽告诉阿七如果这些天还有什么事,就去城中的客栈找他。

阿七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谢樽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陆景渊那里可还在不知道生着什么气呢。

客栈里,谢樽把饭菜叫到了陆景渊房间里,然后与陆景渊相对而坐。

隔着一桌子饭菜,谢樽杵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陆景渊,眼眸如星。

陆景渊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副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的样子,但谢樽分明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了几分不开心。

好像从出山寨之后,陆景渊就是这副样子了,几乎一句话都没说过。

虽然陆景渊本来就不是什么话多的性子,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我说,这是怎么了?不高兴?”

“若有不快,还是不要憋着的好,憋坏了怎么办?说说呗?”谢樽笑着又凑近了些。

他本以为这样能让这略有凝滞的气氛缓和上些许,结果谁知陆景渊的神色竟然更冷了。

陆景渊并未对谢樽的问题作出回应,只将眼神扫向了谢樽虚撑着下巴的手臂。

“你方才去洗漱了。”

“对啊。”谢樽莫名地点了点头,“山林里乱窜了一夜,当然要清洗一番。”

“那你手臂上的伤,上药了吗?”陆景渊抬眼,与谢樽对上了视线。

“……”谢樽全身一僵,沉默了下去。

护着那些孩子往寨门跑时,道路狭窄,环境黑暗,混乱之下,有个孩子踉跄着落到了后面,他拉了一把,手臂后侧便不慎被伤了一刀,并不深,这种程度的伤,于他而言并不值得在意。

一路过来,周容都未曾看出,没想到陆景渊注意到了。

“为了那种无关紧……”

陆景渊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他看着谢樽垂下去的眸子,压住了心头烧了一夜的火气,把将要出口的话给吞了回去,

“你上药了吗?”陆景渊放缓了语气说道。

“呃……”谢樽讪讪一笑。

说实话那伤真的不重,此时已经不疼了,血也早已止住,要不了几天就能愈合如初。

眼看着陆景渊脸色越来越难看,此时谢樽也多少有些明白了陆景渊为何而生气,他灵机一动,说道:“那伤在手臂后侧,我可看不见,我原本打算吃饱了休息片刻,找个医馆看看来着。”

陆景渊一看便知这话是谢樽编来搪塞他的,眼前这人压根没在意那点小伤。

是小伤,这他是清楚明白的,谢樽还算活动自如,先前所穿的外袍上也并无多少血迹,这点轻伤若是在边疆兵士身上,都不能称之为伤。

但是,他就是不高兴。

陆景渊仔细体会这自己心头的这点对他来说分外奇怪的感受。

从和谢樽呆在一起以后,他已经很多次地感受到各种各样,从前从未体会过的奇异感受了。

“我帮你上药。”陆景渊突然道。

“这类外伤,不必去医馆,上药便好,我记得包裹中是有伤药的。”

“……”

谢樽没有拒绝,老老实实回了自己房间,从包裹里把那盒伤药掏了出来。

那是叶安回长安前硬塞给谢樽的,崔墨亲手调制,江湖上千金难求。

一想到这种圣药要用在这种地方,谢樽心底便腾起了一股杀鸡用牛刀的可惜之感。

但是若是想想这伤药的实际功效并非在于那点小伤,而是在于哄某个炸了毛的人,谢樽又觉得似乎不是那么可惜了。

谢樽握着手里触手温润的瓷盒,噗地笑出了声,然后又在踏进陆景渊房间之前调整好了表情。

房间里依然安静如初,但谢樽却觉得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略有粘滞。

他随意地斜坐在床榻上,脱下半边衣服,露出了肩膀和手臂。

陆景渊拿着药盒低头看去。

谢樽的身材白皙却并不单薄,覆着一层薄而有力的肌肉,能将剑舞成那般模样的人,必然不会拥有一副柔弱的身体。

这副身体上有不少伤,深深浅浅,有些没入了衣袍之中,陆景渊看不到的地方。

陆景渊握紧了手中的药盒,忽然腾起了了解谢樽过去的想法。

他有些想知道这些伤痕背后的故事,只是有些,并不明显,但分明存在。

曾经陆景渊以为,只有发生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时,心绪的波动才更为动人,那一瞬爆发的激动,才能将人的感情往前推上一步。

如今他却觉得,只有当一些,似乎是平常的,微不足道的事情发生时,仍旧能触动心绪,才能真正说明,有些事情已悄然发生了改变。

退去一时激动而产生的心绪波动,真实而连绵不断。如春水,如清风,过后仍有万物绵延,不同于一霎燃烧的烟火,过后只留余烬。

从之前与谢樽说了与哥哥有关的事,他对谢樽的防备就日益消减,如今更是到了他未曾预料到的一步。

陆景渊看着谢樽,在那眼神深处有着清晰的震动。

从小到大,他都在学习识人用人之道,毕竟储君并不需要有多么高绝的才气或是武艺,他是执棋者,只需要胸有丘壑,知人善任便足矣。

而知之始己,自知而后知人。

因此他向来是绝对理智,能毫不犹豫地剖析自己每一部分的人。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渴望什么,清晰地知道他成长为如今的模样,身上的每一道有形。或者无形的痕迹是何人所赠。

而如今他也无比清晰的明白,这个人对他而言已经不一样了,成为了不同于应无忧,沉玉,桃叶等人的人。他对他的关注,已经不再是出于一些功利的想法了,或许是知己,又或许……还有其他想法。

也许这早有预兆,已是必然。

从安化门前,游龙枪尖沾着血出现在他眼前之时,他就已经感知到了,这个人将会是继母后和哥哥之后,他此生,第三个以心待他的人。

后来洞庭湖前的些许失望,重逢后的点滴算计,都是漫长的发酵而已。

陆景渊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

谢樽感觉到身后的床板震动了一下,随即一阵清苦的药香传来。

陆景渊坐到了他身后。

在伤口上传来冰冰凉凉触感的同时,谢樽听见耳畔传来了陆景渊略有沙哑的声音。

“为什么这般不在意自己呢?从前是,如今也是。”

陆景渊发现了。

谢樽垂眸想到。

也是,他能看穿陆景渊的些许伪装,反过来也应当是一样的。

这些年来,他不欲与人相交过繁,入世过深,不只是因为叶安的限制,还因为他自己。

在他内心深处,对这个世界有一种矛盾感,既想远离,又如何都放不下。

两者相交,造成了他如今游离一般,于世若即若离的状态。

如此,如今他便只能去做些并不会完全卷入世事的小事,以此压制他心中对世界的排斥感与内心的迷茫,也以此来证实,他仍旧有欲行之路。

毕竟人生在世,总要去追寻一些什么意义吧,即使是一点也好,否则……他真的不知道他该如何前进。

当时在玉印塔中,在叶安面前,他是那般笃定,掷地有声。

但到了后来,他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坚定,他其实并非如何坚定勇敢之人,他也很喜欢逃避,就像之前,光是决定与陆景渊同行,他便举棋不定了那么久。

自由是痛苦的,当年叶安有意阻止他入世时,他便只有一个目标,就是突破叶安为他设下的屏障,但当这层屏障突破后,无数抉择放在眼前时,迷茫与痛苦就将随之而来。

而对于性命,活着固然好,但若是死了,死得其所,也并无什么不好。

他明白自己会这样无谓,除了矛盾之下的疲惫感,也因为他并不在意自己。

他不知道这种感受从何而来,也许是来自于他失去的那些记忆,而他无意去寻求记忆,说来也是一种逃避。

谢樽有些恍惚,他已经好久没有仔细思量过这些事情了,上一次仔细想来,还是坐在玉印塔之上时,伴随着山风与林涛,思索着自己的来路与归途。

而这些在朝夕相处之中,已经被陆景渊察觉到了些许,并不深,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谢樽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陆景渊。

人皆伤知音之稀,恨弦断无人听,他也是,如今遇到陆景渊,他无可避免的也有一丝想要倾诉的欲望。但同时他也有一点对被别人彻底看穿的恐惧感。

而且……

说了又能如何呢?

谢樽在心里问自己,他所迷茫烦恼的一切他早已理清,只是一时寻不到解决方法,也不必急于去解决。

如今这样就已经极好了,天下太平,他只需游山玩水,与友同游,时不时惩恶扬善。

室内只余药香,桌子上的菜早已凉透,该享用它们的两人却没分半点注意过去。

长久的沉默下,陆景渊并未催促,只轻轻将药膏涂抹在那道伤口上。

因为那些山匪所用的武器多有锈蚀豁口,这道伤口边缘也并不显得平滑,而是遍布着翻起的三角形的皮肉。

陆景渊动作极轻,并未触及到伤口,等到药膏薄而均匀地附在伤口上时,陆景渊才等到了谢樽的答案。

“一道伤痕而已,对于事情的结果来说,是很值得的,至于其他……我暂时还不想说。”他现在不想说,但也不想搪塞陆景渊,况且陆景渊也并非能简单敷衍过去的人。

之前在逃脱赵泽风追捕时,说道陆景渊那位兄长时,陆景渊就和他说过类似的话——之后再说。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他说了。

“好。”

和当时谢樽的回答一样,这次陆景渊的回答也是短短一个字。

听见这个好字,谢樽回想起当时自己略有不快的感受,不由有些讪讪,再这样在这坐下去,他就要尴尬地找地方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这人是专门来克他的吧?!

谢樽忽地把衣服拉上,站了起来,回过头去看向了陆景渊。

对方一手拿着药膏,微微仰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哈哈哈……”谢樽僵硬地笑着然后移开了目光,把半开的衣衫系好,“饿了,饿了,那些东西都冷了,多可惜。”

桌上的饭菜终于得到了谢樽的一个匆匆瞥过的眼神。

“我们出去寻些吃的吧?昨日不还路过个馄饨摊吗?咱们去尝尝这郴州的馄饨与姑苏有何不同……”谢樽说着,将外袍往身上一披,然后将陆景渊手中的药盒拿了过来放在一旁,随即又抓住陆景渊的手腕,将人拽了起来,大步往外走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谢樽故意避开了陆景渊的眼神,一点未敢撞上。

陆景渊并未反抗,嘴角微微勾起,任由谢樽拉着他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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