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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作者:海盐柠檬挞 当前章节:50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8

岳阳

因为书院里课程尚繁, 薛温阳在客栈里并没待多久,走时恋恋不舍,不止对谢樽, 还对谢樽手里那把飞泉剑。临走前,谢樽送了他一柄一指长的小剑, 没开刃的小玩意儿,模样精致。

小剑是谢樽从某个不知名的小摊贩手里买的,他手上有不少这些小东西, 早些时候本来是为陆景渊买的, 买着买倒是成了习惯, 陆景渊喜不喜欢他不知道,不过他自己倒是挺喜欢的。

薛温阳走后,客栈里的人也渐渐散去,声响渐消, 谢樽也觉得无趣,便上楼回了房, 独自坐到了窗边。

桌案上的泥炉架着茶壶, 炉中的炭火早已没了温度。

谢樽仔细一嗅,身畔茶香犹在, 他口中一阵干渴,但看着面前空落的茶壶, 又失了饮茶的心思。

谢樽靠着椅背瘫在椅子上, 仰头看着露出一线的屋檐,觉得自己好像浑身都不太得劲。

一个人能静心做的事明明很多,阅书, 临帖,望云, 甚至是静坐,都是颇有雅趣的妙事,可以消磨漫漫长日。

从前他在玉印塔时,练武之余,便是这么过去的,从未觉得无趣过。

但现在……

谢樽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书册,以及外面的景色,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

他现在就想喝点茶,但是,他那手艺,要不还是不要浪费陆景渊的好茶了吧。

所以……陆景渊人呢?一早就不见人影,都到了这个时候,怎么还是半点动静不见?

算了,又不是他冲泡的茶就入不了口了。

谢樽腾的一下坐了起来,将茶罐盖子打开,也不用一旁放着的,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茶则,直接拿着茶罐就往壶里抖。

抖了半天,茶叶一根一根往下掉,随后没了动静,谢樽心里焦躁更起,使劲一抖,于是卡在罐口的那一根茶叶一断,“啪”地一声,一大撮茶叶落进了壶里。

“……”

陆景渊回来时,轻轻敲了敲谢樽的房门,得到一声不冷不热的进字。

推开门时,茶香扑面而来,浓重地让陆景渊有一瞬的窒息,他微微抬头,只看见谢樽坐在案前抱着手臂,苦大仇深地盯着面前正沸腾着的茶壶。

其实他在刚踏上楼时,就已经闻见过于浓郁的茶香了,并且他也闻出了那是应无忧去年送给他的君山银针。

看着谢樽的模样,陆景渊觉得心头像被雏鸟细软的羽毛拂过一般。

“你在煮茶?”陆景渊走了过去,低头看向了谢樽面前的茶壶。

“显而易见。”

陆景渊听出了谢樽语气里的那一点不快,将目光从茶壶上移开,看向了谢樽。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谢樽有些小脾气,就像一只耍脾气的猫一般,看着桌前的狼藉,陆景渊顺毛道:

“我来吧。”

其实谢樽是很想拒绝的,但是他又觉得没必要赌这点莫名其妙的气,去喝面前这杯浓得有点骇人的茶。

于是谢樽在陆景渊坐到身边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点。

陆景渊毫不怜惜地把茶壶里的茶,连茶带叶地倒了个干净,一套动作看得谢樽一阵心疼,这么一遭,那茶罐里都不剩多少茶叶了。

陆景渊接手后,清雅的茶香渐渐腾起,他煮茶行云流水,细致却并不繁琐,减去了很多不必要地炫技环节。

很快,一杯清茶就被放在了谢樽面前。

“来,试试,清心静气。”

一杯茶很快饮尽,杯底触碰桌案发出一声轻响时,陆景渊敛去了轻松的神色,再次开口道:

“好了?有事与你说。”

一杯茶下肚,谢樽的心火也被浇了下去,他又自己动手将茶续上,然后对着陆景渊轻轻点了点头。

“可想去一趟清岚?”

清岚?

这个地名谢樽有所耳闻。

南郡东南部有一县城名叫清岚,是块宝地,有良田千顷,耕农无数,对虞朝来说十分重要。

虞朝每年有一两成的粮食出自那里,是大虞粮仓之一。

而清岚往长江上游二十余里处有个小镇,名曰芦浦,多年来是江汉水患最为严重的地方之一,且芦浦县的水一旦决堤,冲入清岚,清岚的田地就会被淹没殆尽。

先帝昭文十六年时芦浦就决堤过一次,那场水患把清岚城的地界淹了个干干净净,入秋半月,大水方才退去,那年清岚颗粒无收,闹了饥荒,饿殍满地。

总之一提到这个地名,谢樽就联想到了不少不好的事。

“怎么?那边出事了?”

“未曾。”陆景渊声音低沉,缓缓道,“但若是风雨难息,灾患必起于南郡。”

而清为是南郡要地。

长安,皇城,中正殿

因为从各地送来的有关于水患的奏章,早朝时不出意外,中正殿内又吵成了一团,到了午时仍未止息。

“陛下,去年江南大旱,各地税收仅一千七百多万两白银,国库拮据,如今我们实在拨不出更多银子了啊!“户部尚书唐志文脸皱成一团,没等陆擎洲开口,就又说道,

“而且年初陛下下令修建玉京行宫,就已经拨出去了五百万两,各地的军饷要发,路要修,老臣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唐志文说着说着就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诉起户部不易,那声音高的殿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好了好了。”陆擎洲扶额,半阖着眼,抬手制止,若是让唐志文这么哭下去去,这早朝也别想做成什么事了。

“户部的难处,朕自然知晓,至于行宫……”陆擎洲沉吟片刻,当时要修建时就诸多阻碍,如今进展也并不快,倒不必心急,

“便等各地水灾平缓再说吧,银钱先调回来些。”

“陛下英……”唐志文闻言一喜,但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陛下不可!行宫已然在建设地基,若此时停止,堆积的材料必然损坏,又是一笔天大的损失。“工部侍郎孟大人出列高声道。

工部尚书闻言浑身一抖,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他们工部向来是端的逆来顺受,不必发表什么意见的,旨意说什么便做什么就好,何必上去沾一身腥?

这么想着,工部尚书颤巍巍的上前说道:“陛下,其实那行宫……”放放也无妨。

“孟大人所言甚是。”安定伯高睿此时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唐大人言之过重,我大虞国力强盛,岂会落到这等顾此失彼的地步?”

“哼,高大人账本没翻过几页,靠着高家荫蔽,吃着朝廷俸禄,说的自然轻巧!”唐志文嗤笑一声道。

唐志文出身不高,也是从小官一步步爬上来的,这些年也算受到陆擎洲赏识,自然是瞧不上高睿,也什么话都敢说。

高睿嘴皮子一碰,又要开口,行宫一事与他有利益牵连,好不容易能有点差事做,他可不想随便失了这次机会,做的好了,不仅有油水可捞,说不定还能再陆擎洲面前好好露个脸。

“行了!”陆擎洲被吵的脑袋嗡嗡嗡的响,大声呵斥道,百官立即噤如寒蝉,他垂首扫视一圈,目光定在了谢淳身上,

“谢淳,你来说。“

谢淳一身紫色圆领袍,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前列,腰间的玉带色泽莹润。

“是。”谢淳出列,垂眸看着殿前的台阶。

“臣以为,唐大人所言非虚,安定伯的思量也无错处。”这和稀泥的话一出,众人先是呼出一口气,随即又心生不屑。

果如传闻所言,流放一遭,这谢淳的棱角是被磨圆了不少,

但还没等他们脸色彻底放松下来,谢淳再次缓缓开口道:“但年年如此困境,年年如此说辞,周而复始……苍生困苦至此,诸位大人却只知争那毫厘之财,是否算是失职?”

满堂寂静。

把众人堵得说不出话来后,谢淳觉得自己背后都要被盯出洞来后,又道:

“此事归根结底,不过是囊中羞涩罢了,臣以为,节流不如开源。”

“只是如今灾祸已至,需要解燃眉之急,天灾如此,我谢家愿为表率,为苍生解囊。”

好家伙,众人盯着谢淳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回过味来时,众人盯着谢淳的眼神更是添了几分愤恨,这是想往他们钱袋子里掏钱啊!

虽然谢淳的目的清晰地没有半点弯弯绕绕,一眼就能看出,但他们一时还想真不出什么推辞的说辞,一开始哭国库紧张的是他们,不愿意调和救急的还是他们。

谢家作为四大家族……不,如今是三大家族了,谢家作为三大家族之一都带头捐款了,他们还能捂着袋子一分钱不出吗?

在有人还想挣扎着说点什么时,陆擎洲开口了。

“嗯……谢卿的法子倒是和皇后不谋而合。”陆擎洲说着,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下来,语气中带了些笑意,

“皇后先前还与朕说过,程家的商会每年灾时都会四处布施,今年更是向各地捐了不少银钱。”

“是朕狭隘了啊……此事竟还要臣民先做表率。”陆擎洲说着叹息一声。

“皇宫私库还有不少积蓄,君舟民水,此时朕也不应如此惜财。”

谢淳嘴角轻轻勾起,高声道:“陛下英明。”

过往几十年,虞朝上下多被世家把持,朝廷敛财难上加难,地方的税收八成落在世家手中,地方坐大,中央式微。

从今以后,他要一点点将那些世家强夺的百姓膏脂一点一点地刮出来。

只是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否则只会步上先帝后尘。

这些都不过开胃小菜而已,新税法已在拟定,最迟今年年末便可问世。

感受着周围投来锋利寒凉如刀剑的视线,谢淳心中没有半分波动,这种视线,从他少年时开始,收到过不知凡几。

如果他所期待的盛世必需有人殉道,那便由他来。

纵使此生摧心沥血,若得天下晏宁,万古长青,便也无怨无悔。

有了谢淳和陆擎洲这一唱一和的一套,下面的人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众人憋着口气,强颜欢笑地接连表态,陆擎洲不咸不淡地夸赞了几句,此事就算定了。

这事由谢淳提出,自然交由谢淳负责,想必要不了多久,就有大把的银子流入国库了。

虽说只能解一时之急,但也聊胜于无。

“此事便到这里,另外……”陆擎洲眼神锋利清明,右手轻轻敲着龙椅,

“此番荆汉一带的赈灾事宜,就由武安侯去,至于苏扬等地,尚不严重,就让辰王去历练一番吧。”

朝会散后,大臣们多是丧着脸往外走,毕竟不管是谁谁像往常一样上了次朝,却出了大血,想来都不会开心。

出了承天门,谢淳和唐志文并肩往外走去。

“谢大人,武安侯和辰王,都是赵家那边的人,这可如何是好啊?”唐志文忧心忡忡道。

赵家势力一再膨胀,此长彼消,以谢程两家为首的势力已经被打压了不少,他们的日子也算不上多么好过。

“无妨,辰王不堪大用,不必在意。”谢淳不紧不慢地走着,淡淡道。

“陛下如此栽培二殿下,可惜……”谢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赵家如何不必在意,我们与他们如今并无多少冲突,至于诸位殿下如何,大可不必着急,宫中的几位小皇子也到了进鸿鹄书院的日子了,何必急着站队。”

唐志文依旧担心,那些皇子,与他们并无多少势力或是血脉牵扯,要想完全倚靠,实在是风险颇大。

谢淳倾向选一贤明的皇子扶持作为储君,但是说来羞愧,他并不如此光风霁月,他还是希望谢淳能选择一个易于掌控的平庸皇子。

“可惜昭明公主体弱,又是女子,若要是皇后娘娘能诞下一子,我等也不必如此纠结。”唐志文喃喃感叹道。

昭明公主?

谢淳挑了挑眉,难得地认同唐志文所言,若昭明公主是位皇子,他也不必再等待下去。

并非是因为昭明公主出自中宫,而是因为昭明公主陆景昭其人,必非池中之物。

他今年才回到长安,不久前应诏拜见程云锦时才第一次见到陆景昭。

陆擎洲希望他成为陆景昭的老师,他并未拒绝。

陆景昭的生母为程云锦,程谢两家世交,他与程云锦又是平辈,从小私交甚笃。

他记得在栖梧宫中,陆景昭虚虚弱弱地靠在暖阁之中,难得见风。已是春日,她却仿佛仍在深冬时节。

但她即使年仅三岁且虚弱至此,就已然可以定定坐两三个时辰磨上一本书。

见到他时,虽纤弱如病柳,却站得笔直,问答之间不见半点怯懦,风姿难掩。

与她尚未长开便略显枯败的身体不同,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勃发着旺盛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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