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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作者:海盐柠檬挞 当前章节:41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8

最终陆景渊自然还是妥协了, 本来他来到这里,又将这件事告诉谢樽,就没存了让两人置身事外的心思, 左右他在这里,不论谢樽想做什么, 他都可以善后。

执剑穿过弯曲的官道,雨雾之下,谢樽远远看见有几队官兵手中握着铁戟, 将官道守的滴水不漏。

他暂时不想与这些人正面冲突, 观察片刻, 谢樽悄悄躬身潜入了官道两侧低矮绵延的稻田,踩着田间的水沟,猫着腰快速往芦浦掠去。

芦浦虽然是虞朝有名的粮镇,但仅仅靠着粮食, 并未让这里繁华多少。

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

这里聚落分散, 三两家在田埂这头, 四五家又在那头,站在树上, 整个芦浦一眼就能望到头。

天气并不好,飘着蒙蒙细雨, 为小镇镀上一层灰黑墨色, 充斥着不详的死气。

镇中见不到几个人影,田间也无人劳作,只有几只鸡犬在黄土泥泞的街道上上漫无目地游荡。

四周弥漫着异样的气味, 有些发酸,掺杂着淡淡的臭味, 这味道来自四面八方,辨认不出来处,往周围一看,家家都关门闭户。有灰黑老鼠贴着墙根跑过,湿透了的毛发如同尖利的铁刺一般,它们机警地跑过,消失在墙洞之中。

谢樽戴着帷帽走在黄土路上,土路被雨水浸的稀烂。

迎面走来一个男子,三四十岁的样子,面色青白,目无焦距,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愣愣的往前走,与谢樽擦肩而过。

谢樽看着那人走远,消失在了拐角。

连着敲了几间房,都是无人应答。谢樽转了几圈,终于在一道篱笆下找到了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她头发枯黄杂乱,歪歪斜斜的辫子上有着明显的被什么东西咬断过的痕迹。她手上拿着一根稻草,逗着一只绒绒的小狗。

谢樽调整好呼吸走上前去蹲下,那小姑娘听见动静抬头看着他,目不转睛。

感觉到面前小姑娘的拘谨,谢樽放缓了声音:“小妹妹可以告诉哥哥这里发生了什么吗?哥哥用这个和你交换。”

谢樽从衣襟里掏出一小包桂花糖放在手上递到小姑娘眼前。

那小姑娘看见纸包眼神一亮,从谢樽手里把糖抢过,小心地打开,里面的糖透亮香甜,还被做成了花朵的形状,拿了一颗放在嘴里,清甜的香味蔓延开来。

“不知道呀,爹爹娘亲还有弟弟都生病了,这里好多人都生病了,爹爹前几天去了那边治病,还没回来呢。”小姑娘指了指北边,说道。

往北面看去,那边有几座连成片的房屋,谢樽转过头说道:“好,谢谢你,快回家吧,不然你娘亲会担心的。”

谢樽话音刚落,忽然感觉腿上一暖,低头一看,那只棕黄色的小狗蹭了上来,围着谢樽绕圈圈,小声哼唧着。

他很喜欢这类毛茸茸的小动物,但此时实在是没有闲情逸致逗弄,谢樽笑着伸手揉了一把小狗的脑袋,然后便起身告别了那个小姑娘,往她指的方向去了。

留在篱笆前的小姑娘等谢樽走后,又小心的拿了一块糖含在嘴里。

她感受着舌尖化开的甜味,感觉身上的僵冷都渐渐退去,等口中的糖化尽,她把糖收好,抱着小狗回了家。

推开歪歪斜斜的篱笆门,她先把小狗放到了小院角落一个稻草堆砌的小窝里,然后手在衣裤上胡乱蹭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才推开木门进了屋,屋内昏暗,窗子被关的严实,缝隙还用布料堵了起来。

小姑娘才刚刚踏进屋去,尖利的声音就穿透耳膜。

“没见你弟弟生病不能见风吗?!还不把门关上!扫把星!”

看见床边女人看过来的刻薄眼神,她缩瑟了一下,诺诺的应了一声,转身把门关上,又踮着脚把掉在地上的布料塞回门缝。

坐在床头的女人眼睛有些往外凸,眼球上带着几块血斑,脖颈上蔓延着一片暗红的血点,在昏暗的烛光下分外可怖。

她有些肿胀的手正拿着一碗淡色的汤药,一点一点喂着半靠在床上的男孩,那男孩时不时咳嗽两声,偶尔把刚吃进去的药给喷出来时,那女人就急急忙忙给他擦干净,又喂下一勺。

那小姑娘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手在衣袖里进进出出几次,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把那个包着糖的纸包掏了出来,慢慢走到弟弟床前。

女人瞥见她靠近,又厉声道:“死丫头,又跑出去瞎玩,还在这杵着干什么?饭做好了吗?”

“这,这个给弟弟……”小姑娘把糖放在那男孩枕边小声怯懦道。

男孩见状急急打开纸包,看见里面漂亮的桂花糖,眼神一亮,抓起几颗就塞到嘴里,不过片刻,纸包里就只剩两颗了。那男孩刚要下手抓,想到什么似的,便转头看着小姑娘问道:“姐姐要吃吗?”

看见弟弟还想到自己,小姑娘有些开心,神色放松了些,刚要回答,就被女人打断。

“她吃什么吃,你快吃吧,别浪费了。”女人怜爱的摸了摸他的头。

“哦。”男孩看了看姐姐,见她对自己一笑,就把最后两块糖塞到了嘴里,他年纪还小,尚看不明白姐姐勉强的笑容。

“看什么看,还不滚出去?”那女人看见她一脸丧气的站着,觉得扎眼得很。

小姑娘讷讷应了一声,垂着头出了门,看见小狗正端坐在门口,见她出来歪了歪头,尾巴在地上扫起一片灰尘。

她将小狗抱起来,眼泪啪地落到了小狗的毛发上。

“阿汪,我想爹爹了,他什么时候病好呀……”

另一边,谢樽走到了那几个聚在一起的小院前,目光越过不高的篱笆,谢樽看见院中的竹架上挂着几条风干了的鱼,鱼并在一起,显然已经许久无人管理,再走近几步,一股腐臭味就直冲脑门。

这股腐臭味并不陌生,熏得谢樽双眼不适,他握紧剑,已经预料到会见到怎样的场景。

转过土墙,入目便是满地的尸体。面目身体发胀腐烂的尸体交错着堆叠在一起,几乎快要融为一体,腐臭的黄黑色液体流了一地。

一旁有两个动作僵硬,形同走尸的人正拖着一具浑身青白,布满紫色斑块的尸体往那尸山旁堆。

豆大雨珠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着眼前的场景,谢樽感觉脑中传来锥刺一般的疼痛,四周的一切声响远去,他视线颤抖着顺着尸山下移,看这随着雨水逐渐流到自己脚边的污血,感觉全身脏器被骤然捏紧。

那两个人注意到谢樽,见眼前的人明显不是镇中人,手中抬着的尸体重重落地,疯了似的向他跑来。

两人扑通一声跪在谢樽面前,浮肿的双手扣着浸透雨水和污血的土地,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的音节带着浓浓的凄凉,嘴中不停念着救救我们。

谢樽握着飞泉剑的手泛起青白,脑中一片嗡鸣。

……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滑过重叠的青瓦,在地上的水洼中晕开一圈圈涟漪。

柳清尘神情严肃,独自坐在医馆前堂,一旁堆了一叠刚写好的药方。

门帘一动,谢樽眼神有些涣散,垂着眼走了进来。柳清尘抬头看向他,满室沉默。

谢樽抬头,勉强笑道:“你回来了啊。”

柳清尘没理会谢樽的废话:“你胆子可真大,招呼不打一声就敢往芦浦跑。”

谢樽站在原地,把帷帽摘下:“看来你也是知道了,那正好省得我解释了。”

“嗯,今日李大夫外出便是为了这件事,城中一个大医馆已然闹了瘟疫。”柳清尘语气微沉。

“意料之中。”谢樽的声音中透着满满的疲惫。

芦浦和青岚离的极近,芦浦已然恶化成那般模样,青岚必然不可能幸免于难。

自古以来,洪水都常伴疾病,动物的腐尸或者别的东西随着洪水翻涌,无孔不入的侵袭着它所经过的每片土地。

“我便不进去了,芦浦情况太差,我身上说不定已经……”

“谢樽,你可别瞧不起人。”柳清尘打断了他的话,话语中带了显而易见的怒意,

“我等医者,皆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我与李大夫已经商议好了,决定明日一早便出发前往芦浦。”

“况且你一个人想做什么?用你那末流都算不上的医术去给他们治病?”

谢樽愣了愣,感觉心头的郁气消散了些许。

“你可别给我扣帽子,我何时瞧不起你了。”

“说来……”谢樽往内院看了一眼,“陆渊渟呢。”

“不知道,他只与我说了一句你去了芦浦,随后便不知去向。”

“哦,行。”

说走就走,也不跟他说一声,谢樽腹诽道。

“药我已经给你煎好了,去去疫气。”

“好,不过我得先回房拿点药,头疼。 ”从看见那堆尸山后,他的毛病就又犯了,要不在身边,只能硬生生熬到现在。

柳清尘脚步顿住,微微回头皱眉道:“ 你老毛病又犯了?要不我给你看看?”

“不必。 ”谢樽拒绝了,“这病崔爷爷都束手无策,而且如今吃点药便能压住,不必费神。 ”

等到谢樽回到房间时,看见桌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是陆景渊的字迹。

上面只写了寥寥几字——万事小心,等我。

“怎么还学我说话……”谢樽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后将字条小心折起,收入了衣襟。

医馆彻夜灯火通明,柳清尘和李大夫把医馆里储存的药材都翻了出来,根据今日诊疗的那个病人,只要是可能有用的,就全部包好装进药篓,四个药篓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

柳清尘又从储藏室的箱子底部翻出了几个落满了灰尘的帷帽,把他们简单的清理干净,合着一蓬草药塞给了谢樽,让他点火用把这几顶帷帽熏透了。

等到忙完,天色已然大亮。三人动作迅速,背着东西在镇中的驿站买了两匹马,快马加鞭往芦浦赶去。

晦暗的雨幕之中,三人带着相同的白色帷帽穿过清岚县,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街边的小医馆里,大夫抬头看见一闪而逝的人影皱起了眉头,一旁的药童跨出门槛,探头看向那三道远去的背影。

药童不明所以,回到了医馆看见大夫脸色不太好,好奇地道:“师父,他们干什么去啊?”

“我见过那种帷帽……”大夫低声呢喃。

芦浦依然被封锁,听到马蹄声时,在封锁线上徘徊的官兵迅速整队,手中的铁戟直直指向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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