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日上中天, 太阳火辣,照的土路滚烫,尖叫声打破了县衙中的死寂, 在檐下闭眼休憩的谢樽双眼一睁,顿时清醒过来。
镇中来了不速之客。
谢樽走出大门, 就看见全副武装的官兵将衙门围的水泄不通,后面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中,一个衣着官袍, 满身富贵的中年男人被小厮扶着下来了, 他用衣袖掩着口鼻, 皱眉打量着县衙周围,被官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在了中间。
走下阶梯,谢樽迈步走到挡在众人身前的潘和硕身旁,潘和硕见他过来, 侧头低声道:“他就是清岚县令,出身南郡大族吕氏”
县令的视线扫过众人, 在谢樽身上停留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他招了招手,身旁便立刻有狗腿上前应声, 一脸倨傲地站出来高声道:
“大人有令,屠城!“
此言一出,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百姓瞬间炸开了锅沸腾起来,即使瘟疫催人,但也没人想立刻做那刀下亡魂, 女人们被吓得紧紧搂住自己的孩子,喧腾声吓到了不少孩子, 哭声四起。
有人想上前理论,官兵的顿时枪戟向前倾斜,他们带有威胁意味的低呵几句,枪尖离谢樽等人仅仅不到一寸。
谢樽脸色越来越难看,压抑数日的怒火一点点涌出,眼神锋锐,好样的,自己送上门来,也省了他的事。
周围的喧哗声一直没有止息,即使官兵的枪戟一直向前威逼,马上就要刺穿身体,也无法完全压住百姓们的怨愤声响。
突然,一道耀目的金光呈圆弧状劈出,周围如林的枪戟瞬间皆被拦腰斩断。
被斩断的枪戟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金石碰撞声止息后,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手持飞泉剑的谢樽身上。
潘和硕看着地上枪戟的残片,缓缓抬头看向了谢樽。
终于知道刚才他急急忙忙地进去告诉柳清尘外面出大事了的时候,对方为何是那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了,原来眼前这位大佛,前几日收拾那些地痞流氓小喽啰用的手段,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罢了。
“武夫。”那县令轻蔑一笑,在一瞬间的惊讶后又恢复了常态,“你就是拿着赵家令牌招摇撞骗那个吧?”
本就凝滞的气氛顿时又冷了一个度,谢樽没有说话。
“确实厉害,但可有人告诉过你,江湖草莽,莫与天家相争?”
“天家?”谢樽上前一步,飞泉剑再次挥出,将凑过来的枪戟再次斩断,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戾气和厌恶,
“不知你是陆家的哪位皇亲国戚,也敢自称天家?如此行事,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那县令拂了拂衣袍,轻笑一声道:“本官如何行事,便是捅破了天,也轮不到你们这些庶民来问责,与本官作对,便是挑衅圣上权威,届时天涯海角,且看看你能逃到哪去。”
谢樽脚下一动,视围在县令身边的数层官兵如无物,刷的一声剑刃破空,只是一瞬,飞泉剑便架在了县令脖子上。
“你可能搞错了一点。”谢樽平生最厌恶这些目下无尘,自视甚高的狗官,“所谓圣上权威在我眼里,比之草芥尚且不如,无道者,人人得而诛之。”
“至于通缉令?呵。”谢樽嗤笑一声,带着陆景渊,他还会怕这个?
“你不能杀我!”在被剑架上脖子的时候,县令的态度就已经急转直下,表情隐隐崩裂开来,“你没有这种资格!”
谢樽看他的目光除了厌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一辈子束于金玉堆的腐朽蛆虫,脑子没一日清醒过的可怜人。
就在谢樽准备动手直接送这位依旧搞不清楚状况的县令上西天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谢樽的动作。
一个身着红袍银甲的青年人绝尘而来,随之一道嚣张至极的声音响起,如同利剑一般劈开了街道上凝滞的气氛。
“哦?这芦浦这般热闹,怎能少了本侯?“
听见赵泽风的声音,谢樽有些惊讶,他视线穿过重重人影望向了那道的身影,那人的眉目比起一年前又要英朗许多,剑眉星目,一身银甲衬得整个人英武不凡。
这边赵泽风察觉到谢樽的视线,遥遥冲他一笑。
赵泽风冲到近前,猛地一拉缰绳,带起一阵高高的尘土,烧饼前蹄腾起,嘶鸣一声。
赵泽风坐在高头大马上,俯视着下面的闹剧,神色轻慢。
他的目光定在谢樽身上,轻笑一声:
“怀清,一年不见,可还安好?不过……你这脾气还真是是日渐暴躁了啊。”
“……”谢樽也不知道赵泽风在这跟他叙什么旧。
谢樽没理他,依旧将剑架在那县令脖子上,他现在正火冒三丈,没什么虚与委蛇的心思。
见谢樽不理,赵泽风也无所谓:“不过我可要提醒你一句,他说得也没错,谋杀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这句话一出,谢樽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全身紧绷,眸中蓄满风暴:
“武安侯的意思是,要保下这人?”
谢樽俨然一副要是赵泽风说是,就要把赵泽风连同那县令一同斩了的模样。
“怎么会。”赵泽风笑了笑。
就在众人惊讶与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青年便是大名鼎鼎的武安侯,并且思考他来这一出意欲何为之时,赵泽风突然动作了。
他扬起一抹放肆至极的笑,迅速将游龙枪握在手中,枪柄在他手中一转,猛然袭向了谢樽。
就在谢樽神色冻结,手腕一动改势准备接下这招时,游龙枪枪势一变,枪尖贴着谢樽眼前划过,带出一条银线。
只这一瞬,在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那县令的脑袋便已经被高高抛起,鲜血撒了一地。
没了头的身体在原地顿了几秒,轰然倒地。
浓郁的血腥味蔓延开来,伴随着孩童的尖叫声,赵泽风淡淡甩去枪尖的鲜血,俯视着谢樽说道:“未曾告诉过你,游龙枪为陛下亲封,有先斩后奏之权。”
“由我来,你可就不用成为通缉犯了,如何?感激我吧。”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众人看向赵泽风的眼神比刚才看县令时更加恐惧,就连柳清尘也面色凝重起来。
这个疯子……谢樽咬牙。
赵泽风行事太过乖张任性,却又有这样行事的资本。
“我看这芦浦是没救了。”赵泽风环视周围,芦浦一派萧条,空气中都飘着令他厌恶的,恶心而熟悉的腐烂气息。
这是已经死了多少人。
谢樽瞬间就明白了他什么意思,他手中剑花一挽,剑尖指向了赵泽风。
“你大可试试。”
“放轻松,我也并非那等不近人情之人。”赵泽风拉着烧饼后退两步道。
他来芦浦本来也就是看看情况,既然现在有人在管,他也可以分神去别处了,谢怀清这个人他十分欣赏,但问题不少,他还需要再观察些时日。
“给你们十五日时间,若能好转,一切自然如你们所愿,但若是依然恶化……”
赵泽风指了指地上的无头尸体:“我会和他做出同样的决断。”
“屠城。”
与之前县令所说的话意思一样,但周围的百姓不敢生出半点躁动,皆如萎靡不振的雏鸟一般,瑟瑟缩缩。
“朝廷的赈灾便是如此封而不治,任其自生自灭?”谢樽收起了飞泉剑,语气冰冷嘲讽,芦浦没有银钱,没有粮食,没有药材,没有大夫,什么都没有,如一叶孤舟漂泊在茫茫大海之上。
“屠城?。”谢樽讽笑一声,“国之利器当御外侮,何当剑指天下黎民?困其体,劳其神,封其喉舌,这便是侯爷护这一方太平的手段吗?”
“或者说,粉饰太平的手段。”
“恕我直言,侯爷的所作所为,也与他无甚分别。”
随后,谢樽的目光落到了那柄游龙枪之上:“既然如此,不知这枪,斩不斩得侯爷的项上人头?”
“真是一身侠气啊。”赵泽风有些感叹,看向谢樽的那双眼睛里似藏着无数话语,但却半句都没有吐露。
“如果你是说赈灾的话,建议你去找谢应澜。”赵泽风说话时嘴角微微勾起,并未生气,似乎谢樽说要斩的不是自己,“赈灾事宜是由他这个郡守负责的,你放心,这枪可以借你,绝对斩得。”
一阵风吹过,满场沉默。
转移话题,牛头不对马嘴。谢樽脸越来越黑。
不过他也看出赵泽风此行并无恶意了,照他所言,屠城不过是下下策,瘟疫再也无法控制时才会使出的手段罢了。
算了,没必要跟他在这无意义地交锋,现在他只希望赵泽风这人赶紧滚蛋。
就在谢樽准备开口赶人时,赵泽风又出声了:
“哎,算了,现在也不是叙旧的时候,等此间事了,我再来找你,届时咱们再痛饮……哦,不对,你喝……”
“赵泽风!”谢樽只觉得脑袋突突地疼痛。
赵泽风双手举起,投降似的笑了笑,随即收敛了笑容,锋利的眼神看向那群从始至终茫然无措的官兵:
“说本侯给的令牌是假货……”
那些官兵一齐抖了三抖。
“给你们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青岚县令已死,从现在开始,就由他代行县令之责,你们皆要听他号令,明白了吗?”
“是!”那些官兵忙不迭的应声道,这情况,没人敢顶撞半点。
说完,赵泽风又看了一眼谢樽,又提了一句青岚县中的状况,便没再多说什么,一拉缰绳,绝尘而去。
赵泽风虽然没将话里这个他点明,但众人的目光也都聚到谢樽身上了。
“大人……”有官兵上前,小心翼翼地凑到了谢樽身边,“接下来如何行事?”
谢樽看着赵泽风远去的身影,眼神闪烁,虽然他不知道赵泽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不可否认,赵泽风能为他带来许多便利,这些便利,在如今已经足够。
“芦浦照旧,由柳清尘潘和硕负责。”谢樽转过身,将飞泉剑收起,视线扫过众人,随后定在了那个官兵队长身上,“撤销芦浦周围的封锁,转封整个清岚地界,没有我的允许,不进不出。”
“还请诸位与我一同努力。”
陆景渊和赵泽风说得对,清岚的瘟疫不能往外走,如今封锁是最好的办法。
若是无法控制,便是白骨露野,千里尸连的惨状。
还好发现得早。
至于如何救这一方土地,他会想尽一切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