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商会?
谢樽有些惊讶, 程氏商会怎么会来人?他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陆景渊身上,往外走的脚步不由急促了些。
他已经十几日没得到过陆景渊的消息了。
“我昨日不是说过不进不出吗?”
那士兵面色一僵,有些尴尬:“毕竟是物资, 小人想着……”
“若有下次,先来通知我。”
“是!”
跟着士兵出了县衙, 谢樽一眼便看见县衙门前停着一连串的马车,每一辆载着物资的马车上都刻着程氏商会的标志。
七弦琴缠枝纹。
就在这时,一声语气中带着满满疑惑和惊讶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你?好巧!”
这人认识他?谢樽将目光从那些载着物资的马车上挪开, 看向了说话者。
那人掀开挡在脸前的帷幕, 露出了一张几月前见过的脸。
是周容。
谢樽敛去眸中的一闪而逝的失落, 大步迎了上去。
“你还记得我吧?”周容看上去十分高兴,原本有些神情低落的眉眼都飞扬了起来。
“嗯,好久不见。”谢樽没有什么寒暄的心思,又与周容简单聊了两句便直言道, “你怎么会来这里?”
“哦,你说这事啊。”周容看了看身后各式各样的物资。
“有执令者密令, 遣程氏商会集资援助清岚。”
“商会的人准备好了, 押运的活自然就落在我们镖局身上了呗,哦, 对了,朝廷也有些东西, 我一道捎来了。”周容耸了耸肩, 手臂杵上了马车上堆放的粮食上。
执令者?谢樽第一次听这种说法,周容显然看了出来,便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
程氏商会自从被程云锦掌控之后, 便向外发有几阶令牌,赠予与商会有密切往来的各个势力, 而其中只有最高阶的七弦缠枝令的持有者,才能被称为执令者。
这些执令者数量极少且身份隐秘,在商会有不少特权。并且所有七弦缠枝令都一模一样,所以执令者可以匿名不告知商会身份,而调用程氏商会的力量为其所用。
听了周容的解释,谢樽瞬间确定了这是陆景渊的手笔,陆景渊的母亲是程家大小姐,这所谓的七弦缠枝令他必然是有的。
想起陆景渊,谢樽心中又不可避免地有些担忧,如今赵泽风也在南郡,也就是说如今的南郡于陆景渊而言可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了。
若是被赵泽风发现点什么,又是一阵麻烦。
“因为用这东西的人都是匿名,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是谁的命令。”周容摊了摊手。
“说来,那个陆渊渟呢?你们不是向来形影不离的吗?”周容扫视一番,见谢樽周围没杵着个人,他还怪不习惯的。
“……”谢樽梗了一下,周容这般做派,倒也让他这连日阴郁的心情放晴了些许,“倒也不至于形影不离,他另有要事,暂时不与我一道。”
“行吧。”周容倒也无所谓,只是象征性地问上一句罢了,那人不在他还更自在些。
“本来我是打算东西送到便走的,既然你在这里,我也可留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必。”谢樽摇了摇头。
清岚并不缺人手,只是物资紧缺罢了。昨日他一到清岚便去清点了县衙仓廪的余粮,结果意料之中,该有的官粮被刮得可谓是干干净净,只剩下些许陈米。
人心惶惶,一些大户人家的存粮要么据守不出,要么哄抬价格,他也不能硬逼。
而且不止粮食,各个医馆的药材也都已告罄,他已经尽力匀了一些送到芦浦,但还是杯水车薪。
周容送来的这些算是及时雨,至少在赵泽风所言的半月期限之内是够用的了。
一想到赵泽风说的若是半月过去清岚依旧如此便要屠城,谢樽的心情不可避免地又沉了下去。
“真的不用?”周容挑了挑眉,“要说用着顺手,这些官兵可还真不一定有我镖局这些弟兄好用,他们皆是走南闯北多年的熟手,什么活都能干。”
谢樽犹豫了片刻开口道:“清岚这情况,一时不慎便是有来无回。”
“无事,不就是瘟疫吗,我见过不少,不必大惊小怪。”
后续,周容又杂七杂八地说了一堆,态度似乎十分坚决,最后谢樽还是同意了。
今天有不少事要做,简单的清点之后,谢樽便和周容一起带着物资往芦浦去了。
虽说清岚情况也不甚乐观,但比起芦浦仍是要好上许多,况且清岚城里的瘟疫也是源于芦浦,谢樽还是把目光更多地放在了芦浦身上,只要芦浦有了转机,清岚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芦浦之中一切照旧,骑马路过镇口时,谢樽不动神色瞥了一眼蹲坐在篱笆下用木棍戳弄着地上湿泥的田梦。
田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路过的车队,随即又没有丝毫兴趣似的低头继续戳着泥巴。
“这小姑娘怎么这时候一个人在这?”周容也注意到了田梦,开口问道。
“不知。”谢樽也随着周容的话看了过去,“听说她和家里关系不好,性格又有些怯懦孤僻,每日就这么坐在这,我也唤过两次,但一直没什么用,想着他便也随她去了。”
“哦,这样啊,那有些可怜。”周容想了想,下马从后面的马车里抽出了一件薄衣上前递给了田梦,“小妹妹,这个给你。”
田梦动了动,依旧玩着泥巴没有搭理周容。
在他们身后,谢樽坐在马上,淡淡的视线落在了他们身上。
“周容,时间紧迫。”
听见谢樽催促,周容也没再坚持,将叠成方块的衣服展开搭在了干燥的篱笆上。
翻身上马后周容叹了口气:“我记得你还挺喜欢小孩子的啊。”
“……”谢樽捏了捏眉心,疲惫难挡,“抱歉,如今情况特殊。”
两人没再说话,皆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直到到了衙门门口,凝滞的气氛才再次流动了起来。
在清点物资时谢樽便已经派人快马来芦浦通知过潘和硕了,潘和硕等在了衙门门口,看见谢樽便神情激动地迎了上来。
“谢公子!”
谢樽点了点头,简单地介绍和交代后便把那些物资交到了周容和潘和硕手中。
衙门内柳清尘刚刚重诊结束,正用草药煮出的水洗着手,听到门口有动静便立刻抬起了头,看清来人时紧锁的眉头才放松了些许。
“来得正好,你今日若是不来,我便要去找你了。”
柳清尘没有拖泥带水,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谢樽拉进了屋,随即啪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我发现了些东西。”柳清尘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神情严肃地凑在谢樽耳边低声道。
之前柳清尘为了提高效率,都是提前一晚将药抓分好,以便第二天一早直接熬制,而到了熬制这一步,便不会再经过柳清尘的手。
从几天前他就发现了不对劲,他的药可能被人动了手脚。
说太可能有些自负,但以他的医术,即使做不到治愈,也不至于让瘟疫恶化到这种程度。
“我用了三天。”
“排查出有两处被人动了手脚。”柳清尘声音极低,压抑着怒火。
“一是盛药的碗底,二是滤药渣的纱布。”
“他们太精明了。”柳清尘拿出了一个半个巴掌大小的纸包小心地展了开了,放到了谢樽眼前。
一点浅褐色的药粉显露出来。
“这药粉融在水里,再撒在碗底,干涸以后,几乎看不出丝毫痕迹。”
谢樽看着眼前的药粉,感觉喉头漫上一股血腥味,眼前闪过了芦浦那几座已被焚烧的尸山。
这些人……如果他能早些发现,芦浦不至于死去大半。
有那么一瞬间,谢樽几乎控制不住心头的暴虐之气,口中漫上血腥味,他能感受到手中的飞泉剑正在嗡鸣,等待着一次可斩万钧雷霆的出鞘。
谢樽止住略有颤抖的手,深吸几口气将怒气压下,此时他不能意气用事。
“这是什么?”谢樽哑声问道,纵使心头奔雷激荡,心中也需静如平湖。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它会破坏草药药性,或许虚体伤神,使人更易染病。”柳清尘脸色难看,这便是他有些难以接受的部分,他查不出这是什么东西,来自哪里,是什么构成,有什么效果,他全然不知。
“我会尽力去查。”
“无妨。”谢樽强撑着笑了笑,将药粉包好,塞回了柳清尘手中,“这已经是一大进展了。”
“那之后怎么做?要再等等,把人揪出来吗?”
“揪出来自然是必须的。”谢樽眼底闪过寒芒,他咬住口中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放开。
如果是陆景渊会怎么做呢?想来是会暗中蛰伏,绝不打草惊蛇,直到把人完完整整地揪出来吧。
但是……
“已经等不了了。”
“我会让潘和硕选人盯好,你想办法把这些脏东西清理出去,不必太过避着人但也不要张扬,有些人眼见情况不对,自然会露出马脚。”
“嗯。”柳清尘微微颔首,“那个潘和硕可信吗。”
“未必,但不必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其实他并不怀疑潘和硕,潘和硕虽然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但也能力尚可,做事也是尽心尽力。
他怀疑的……是另一个人。
昨夜他从芦浦寻完田梦回来后算了一卦,结果解出的卦文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居然和之前他在郴州算的那一卦一模一样。
朔风卷浪,井昴星尽。
若不是他学艺不精,那便只能说明,郴州发生的事情与如今芦浦的瘟疫有所关联,也许这两件事,是出于同一个目的。
但他昨夜思来想去,这两件事全无相似之处,原本是这样的没错。
但今天……
周容出现在了他面前,两件事出现了唯一相似的关联。
一个押运些赈灾物资的活在镖局应当算不得什么吧,需要周容亲自出马吗?而且周容硬要留下来,真的是因为侠肝义胆,义薄云天吗?
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就会迅速生根发芽,以往周容那些再正常不过的举动都会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眼见谢樽陷入沉思不再说话,柳清尘无奈地叹了口气。
总感觉谢樽已经卷进了太多事情里,也认识了太多或许不该认识的人,例如武安侯,维扬镖局的小少爷。
还有那个陆渊渟,看上去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尽是麻烦。
“之后的解疾之事便拜托你了。”过了半天谢樽才又开口道。
“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柳清尘觉得谢樽最近绷的未免太紧了些,但这事不是说几句安慰的话便能解决的,只希望这些事能快点了结。
“况且不过分内之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