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插曲就好像是一个宣告转机即将到来的信号, 清岚之中的阴翳逐渐散去,疾病不再在这座小城中疯狂蔓延,病者也逐渐好转。
这些天陆景渊又收到了些消息, 如少年一般这样暴亡的人在南郡上下还有不少,看来按照原本的计划, 这场瘟疫还会掀起更大的波澜。
情况缓和之后,一切有条不紊地恢复着,空气中的焦尸腥气渐渐散去, 但纵使灾厄褪去, 这片土地上留下的疮疤也不会复原。
芦浦不剩多少人了, 家家离散,十室九空。
谢樽不久前才知道,田梦的母亲和弟弟都没能撑过去,那个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的刻薄女人在他们来后不久便已离世, 只在临死前给田梦留下了一支银簪和一句对不起。
只是潘和硕等人一直想办法瞒着,而直到今天, 田梦仍然沉浸在邻家哥哥惨死的悲伤之中, 没有人告诉她她已经失去了所有亲人。
但芦浦终究还要继续走下去,余下的人也必须熬过这个夏天, 熬过未来无数个大雨滂沱的夏天。
潘和硕说他可以收养田梦,正巧田梦与他的小女儿年纪差不多大, 可以作伴。
谢樽没想好要怎么和田梦说这件事, 那天之后,田梦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时间在漫长的沉默中不断流逝,转眼七天过去。
清岚往芦浦的泥路上响起了熟悉的马蹄声, 赵泽风独自一人,驱马缓缓行进在略显泥泞的土路上, 周围是望不见尽头的稻田。
看着弯折细瘦的庄稼,赵泽风只觉得阵阵头痛。
即使水患并未成灾,但今年过于丰沛的雨水,也淹得庄稼尽显颓势,今年秋收时定然不容乐观,皆是又有得闹腾了,不过这事落不到他头上,也用不着他操心。
其实南郡的事务处理好后,他并无必要来这一趟,连续一两月辗转与荆州各郡,他实在是有点遭不住了。
虽然喊苦喊累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光彩事,但他也必须承认,他现在累得半死,只想立刻回长安躺进他的富贵侯府里去。
况且长安还有件他不能错过的大事将要发生,只是还未曾对外宣告而已。
只是谢怀清这个人,不论是出于私情还是公心,都让他让他有些放不下。于私他觉得这人与他十分投缘,于公,他不能放着这么个未知的隐患四处流窜。
之前在洛阳相识后他就派人去查了,但一无所获。玄焰军治军严明,赵家的秘传无人外传,谢怀清其人也像凭空出现一般,不知来路。
赵泽风进入芦浦后,遥遥地看见谢樽抱剑倚靠在衙门门口,同样向他看来。
他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停在谢樽面前时,赵泽风将挂在马鞍上的酒坛一解,高高扬起:
“你我也可称作朋友,今日我可不是来找茬的,烈酒去灾,如何?”
看着赵泽风扬起的笑容,谢樽长叹一声,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但看着赵泽风这副模样,他心中却是开阔了不少。
院落之中,小炉温酒,赵泽风也不是什么讲究人,直接将酒坛放到了不大的泥炉上,整一个头重脚轻,看上去摇摇欲坠。
很快,燥烈的酒气几乎占据了谢樽的全部感官,这酒感觉还不用喝,光是闻着,他就撑不了多久便会醉了。
“不是都解决干净了,怎么还是一副郁郁愁苦的模样?”赵泽风好像知道谢樽不会动这酒,也没去找碗,直接拎着坛子就灌下去一大口。
烈酒入喉,热气直直灼过四肢百骸。
不等谢樽回答,赵泽风便又开口了:“可怜那些死人?”
赵泽风说完,自顾自地轻笑一声,随意温和得像那长安城中意气风发的风流少年,与之前那个恣睢飞扬的少年将军完全不同。
“你和他还真像,当年我带他第一次踏上蓟州的雪原,第一次血洒边川后,他也是这副模样。”
”你们是一类人,情思太多,心肠太软。”
虽然赵泽风没说,但谢樽的直觉立刻告诉他,赵泽风口中那个“他”,说得就是他的那位挚友,陆景渊的那位哥哥,谢樽心里不可避免的被勾起了好奇心,但还没等他问出口,赵泽风就又出声了:
“说实话,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心力消磨,可是很容易早死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慧极必伤。”
“……”谢樽瞬间收起了之前觉得对方温和不少的想法,赵泽风还真是会说话,如果不是上头有人护着可以无法无天,怕是早就被人套了麻袋打死了。
不过赵泽风说得对,精神的磨损比之□□要恐怖很多,最近他身上的疲惫感,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年他在玉印山上昼夜不息的练武生涯,但是……
“无妨,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总比麻木不仁来得好。”谢樽说着,将被赵泽风放回小炉上的酒提起,犹豫了一下,浅饮了一口。
坛中酒满,就赵泽风这温法,可以说半点作用没有,酒液依旧凛冽。
烈酒入喉,先是一阵清冽的凉意,随即便火辣辣地在口中烧起。
“我怎么觉得你又在含沙射影地骂我?”赵泽风听了也不计较,“随你,但你可得自己调整,一辈子困囿其中,那可就注定一辈子碌碌无为。”
其实谢樽还真没这种意思,他和赵泽风无冤无仇,如今也算半个朋友。
“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虽说心中郁结,但他不会沉溺其中,休息两天就好。这些空茫的痛苦会成为他的一部分,而非束缚他的枷锁。
赵泽风耸耸肩,没再就这这个话题多说什么,他话头一转,说起了别的事: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你正四处游历,如今都一年过去了,也差不多了吧?你总不会想一辈子当个江湖浪客吧?怎么样,可有意入我赵家门下?”
“有我在,若你想呆在京城,南北二衙、六部九寺五监,你想去哪都行。”
“若是想去冀州,那可就更方便了。”
赵家在冀州可谓只手遮天,他想做什么都行。
“不必,我性喜萧散,无意仕宦。”谢樽拒绝的十分果断,没有半点犹豫。
开玩笑,他要是跟着赵泽风走了,拜入赵家门下,那陆景渊该怎么办?
即使陆景渊有自保的能力,他也绝对不会留下陆景渊一个人在这样如履薄冰的情况下挣扎。
谢樽晃着赵泽风带来的酒,心神随着坛中酒液的晃动也有些微微摇摆。
他并不否认经此一事,他有入朝为官的想法,但不是在现在,也不会是借用赵家的力量。
等芦浦的事正式尘埃落定之后,他和陆景渊会继续南行,往西南六郡去,调查瘟疫一事的幕后黑手,而这些事暂时不会再和朝廷扯上什么关系,即使有需要,也有陆景渊在。
他想做的事已经有人同道。
“不想做官?”赵泽风听见这话有些惊奇,他坐得端正了些,直勾勾地盯着谢樽,
“你可知道,那日若不是我赶来,你会有多大的麻烦?死是死不了,但你可不会有这闲情安安稳稳得在这又是治病救人,又是抓捕内奸的。”
“没有权力,你一剑能挡百万又如何?再强,也只能用于自保。”
而以谢樽的性格与做派,他觉得不是那种喜欢独善其身的人。谢樽不算蠢人,应当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你说得对。”谢樽将酒坛放回炉上,向后一倾,靠上了门柱,抱手看着赵泽风,眼中骤然腾起的骄矜神色与赵泽风有些相似,“只能用于自保,所以若我执意不去,你也不能奈我何。”
赵泽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扶着腰笑了半天,吵得谢樽有些脑仁发疼。
随着赵泽风的笑声,笼罩在两人身边难言的沉郁都被打破,赵泽风其人如洛阳城中载着丝竹与花信的春风,所过之处尽是灼灼声色。
谢樽看见田梦房间那边的门窗极轻地动了一下,似是里面的人听见这边的动静,想要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有那么好笑吗。”谢樽看着赵泽风这副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不好笑,但我就是想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赵泽风还是没止住,反而越笑越大声。
“行了。”谢樽把酒坛往他那边一扔,“喝你的酒吧,你若是不把他喝完,我这里可没人能喝。”
“诶,那你这是承认你喝不来酒了?我就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湖侠客尽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风流客,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就你,别说千杯,就三两杯。”赵泽风说着,一手微微并起,在谢樽眼前晃了晃,
“都撑不过去。”
谢樽看着眼前瞎晃的手,咬着后槽牙微微一笑,随即神色一肃,动作疾如电掣,一把抓住了赵泽风的手腕。
两个人在这座不大的小院里打了起来,飞泉剑和游龙枪都被闲置在一旁,并未被它们的主人用上。
习武一事不可有一日懈怠,在外的这一年谢樽也并未放松过,武功不敢说有所精进,但也纯熟了不少,像去年一样,赵泽风依旧打不过他。
半柱香后,赵泽风坐了回去,揉了揉嘴角的一片淤青:“你下手还真是不留情面,收拾那县令的时候也不见你那么雷厉风行。”
“也没见你手下留情。”谢樽感觉自己后腰被赵泽风一脚扫到的那个地方一阵僵硬酸麻的疼痛,晚些必然要起淤,
“还有那个县令,如果不是你突然打断,他已经被我抹了脖子。”
“那完了,你要真杀了他,那就被押到长安,见刑部那群老东西了,先论罪,再论功。”赵泽风说着,唇边的笑意不似刚才那般纯粹,变得有些嘲讽。
“因为冒犯天威?”
“对,按我对他们的了解,你至少得被打个二十大板才能被放出来。”
“荒谬。”谢樽低嗤一声。
“对,就是荒谬。”赵泽风并未否认,“刑部和大理寺那些家伙,也只出一个让我顺眼些的人,不过现在可就一个也没有了。”
“谁?”谢樽顺口问道。
能让这位瞧得上眼的人必然也不是一般人。
“你不还跟我提过他?”赵泽风说着,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太令人愉快的事。
他提过?谢樽一时怔愣,至今他也只与赵泽风见过三面,提过的人,好像寥寥无几吧?
见谢樽一时没回话,赵泽风也没卖关子:
“之前你在洛阳留仙楼提过的那个,以文墨动天下的长安连壁之一,昔日的大理寺少卿……”
“王锦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