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 谢樽和陆景渊顺着湘水一路南下,终于踏着沉沉夜色进入了桂阳郡的地界。
桂阳已属荆州最南端,再南行半日便可进入扬州。
随着日渐南进, 周围日益林深叶茂,参天的古树枝干遒劲, 联结成片牢牢地盘踞在这篇大地之上。
山林似乎并未感受到秋风的气息,依旧泛着油绿,繁盛如昨日。
竹制的高脚楼上, 谢樽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浓黑一片的山林, 皱着眉神思不属。
连着两日都是这样心慌难抑, 这种感觉让谢樽直觉不好。
他觉得他该找个时候把陆景渊支走,好好算上一卦了,这样日日形影不离,实在是不太方便。
虽说如今他和陆景渊之间已经少有秘密, 但以玉印塔的隐秘和塔中弟子需隐藏身份的规矩,谢樽还是直到今天也没向陆景渊透露过什么玉印塔有关的消息。
况且也着实没什么透露的必要。
就在谢樽打算关上窗准备休息时, 他瞥见了天幕之上翻涌着的层云, 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着,无序而急躁。
像是什么不祥的预示一般。
他紧紧抓着窗框, 眼前骤然发黑,一阵阵眩晕感相继袭来。
“怎么了?”陆景渊点燃烛台后察觉了异常, 皱眉走到了谢樽身边。
沁凉的夜风裹着山林与泥土的气息不断灌入, 陆景渊手中的灯竹被吹的残破,七歪八扭,形如鬼影。
见状, 陆景渊将烛台放到避风的角落,伸手就要将竹窗关上。
但他的手还未碰上窗, 就被谢樽牢牢抓住,力气大地就像要将他的手腕捏碎。
陆景渊偏过头,看见谢樽脸色惨白,双眼圆睁,仰头死死盯着层云之间露出的那一隙天幕。
顺着谢樽的目光看去,那里原本闪烁着两颗明亮的星辰,而此时,其中一颗辉光暗淡,时明时灭,如同那盏风下的烛火一般奄奄一息。
那是凋零的征兆。
谢樽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颗将死星辰,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那是叶安的命星……原本璀璨于星野,此刻却如尘泥零落。
怎么可能?以师父的身手,怎么可能会出事?明明不久前他们还靠在一起谈笑,为什么会这样毫无预兆?
层云又聚,迅速将所有星辰的光芒淹没。
谢樽反应过来,他双眼血红,理智瞬间崩塌,顾不上扣入窗框被刺地血肉模糊地五指,一把甩开陆景渊,抓起剑一个箭步就往外跑去。
他绝对不能接受这种事情。
跨出房门前,谢樽毫无防备地被陆景渊拦腰腾空抱起,一把捞了回来。
他几乎是反射性地曲臂向背后重重一击,却在击中前堪堪留住清明收住了一半力道,但即使如此,陆景渊也闷哼一声,肩膀一阵剧痛。
“放开!”谢樽声音嘶哑颤抖,还带着一丝明显的的哭腔。
陆景渊怎么可能让谢樽这样状似疯魔地跑出去,他用力将谢樽牢牢抵在墙上,双手捧住谢樽的脸,将上面无意识流下的泪水抹开。
“别怕,别怕……”陆景渊在谢樽耳畔轻声呢喃安抚着,然后轻轻吻上了那双混乱失焦的眸子。
谢樽眼睫颤动,视线在陆景渊地干扰下模糊不清,他垂下眼,挣扎的四肢渐渐平静下来。
但就在陆景渊渐渐松开力道时,谢樽骤然发难,立刻与陆景渊拉开了距离。
两人相隔一丈有余,谢樽鬓发凌乱,手中的飞泉剑不知何时已有一截剑身出鞘。
他此刻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将身边的人甩开,但收到陆景渊看来的眼神时,他心下仍是蔓延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谢樽避开陆景渊的视线,强压着躁郁留下一丝清明,抖着手将飞泉剑按了回去,“我……有些急事。”
“若你愿意,在这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说罢,谢樽也没再看一眼陆景渊,埋着头推开门便往外走去。
“玉印塔出事了。”
陆景渊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语气万分笃定。
玉印塔三个字在谢樽耳中炸开,他脚步顿住,呼吸一窒,心底除了震惊之外,还莫名长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的?”谢樽哑声问道。
陆景渊并未回应,谢樽只听见身后传来了无序的脚步声。
沉默并未维持多久,谢樽抓紧剑,没再犹豫,继续向外赶去。
不论如何,这些事是他有意隐瞒,他之后会向陆景渊解释,如果……如果对方愿意听的话。
但毫无疑问不是现在。
就在谢樽已经疾步走到楼梯口,打算一跃而下不浪费时间时,身后又传来了陆景渊的声音。
“你又打算把我丢下?”
他转头看去,陆景渊正站在身后,拎着个不大的包裹垂眸看他。
见谢樽不说话,陆景渊越过他下了楼,将一块碎银放在了客栈掌柜面前。
往长安的官道上,两道急促的马蹄声剪破黑夜,谢樽牢牢抓着缰绳看着前方,眼神漆黑如墨。
而此时的玉印塔中依旧静谧无声,与平日并无多少不同。
昏黄的烛火下,叶安伏在案前落笔如飞,一旁的木匣之中已经放了一叠薄纸和几个封好的锦囊。
奉君蜷在他身旁,小声打着呼噜。
在叶安落下最后一笔,将尚有湿润的最后一张纸放入木匣封闭时,奉君鼻头忽然动了动,随即双眼睁开,狰狞地龇起牙,目露凶光。
“好了好了,别激动。”叶安倒是依旧和平时一样随意,起身时拍了拍奉君的脑袋,随后将木匣抱起,按照预定的那样将其封存。
玉印塔中的每一盏烛火都熄灭后,叶安握着钟灵剑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玉印山下山风凌乱,吹得林涛声粗粝沙哑。
赵泽风抱手倚靠在树下,眉头紧锁,看着面前一群黑衣人神色有些不耐。
“怎么样了?”赵泽风开口问道。
“还请侯爷稍安勿躁。”
赵泽风低嗤一声,然后抬头看向了这片不见尽头的黑暗山林。
他们已经被困在这两个时辰了,连半山腰都还没摸到。
原本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个简单粗暴的暗杀任务而已,但未曾想一到就碰了壁。
虽然早就听闻这玉印塔有些诡异,但他还真没想到这所谓的奇门遁甲之术会这么棘手。
不过这乾部三十六人里有人精通演算,他们也不算束手无策。
但是……
这都两个时辰过去了,那人算得满头大汗,还是结果寥寥。
以前赵泽风还从未和乾部这些人共事过,如今这第一次共事,他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
而且,他认为这种任务人多反而是种累赘。
但带多少人来也不是他说的算。
眼看着子时已过,再等下去人怕是就要跑了,赵泽风便没再等待,迅速将人分成六队,大手一挥就进了山。
虽说分编了小队,但赵泽风仍然没让这三十六人分开,太容易被各个击破了,他可不打算让这些人一个一个排着队送了命。
让赵泽风有些意外的是那人推演出的那些零星结果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这次进山分外顺利,完全不像之前那样在林中打转,绕着绕着就又回了原地。
这样的顺利让赵泽风更加警惕,精神如同一根紧绷的琴弦一般。
林间静谧,地上厚厚的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分外清晰。
忽然,最前方的那一点照明的火星滚落在地,随后一声惊恐瘆人的惨叫声从前方响起,却又瞬间没了声声响。
众人立刻收紧队形,手中的刀剑出鞘,发出金属的刺耳鸣声。
一具尸体被从山坡上抛下,顺着山坡停在了赵泽风脚边,浓郁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有人接到示意举着火折子上前低头查看。
那具滚下的尸体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拦腰咬断,脊骨都已经断裂开来,内脏流了一地。
“哎,小家伙,太粗鲁了。”重重黑暗之中,这道声音辨不清方向,似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一般。
“那么多人,还真是看得起我啊。”
叶安站在林梢之间,低头看着下面警惕的人群,在看到赵泽风时,他的视线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
虽说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这具身体也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他也算到了今日的局面,但这也不代表他就要就此引颈就戮。
想杀他,总归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说实话,这剩下的三十六人要是真上了玉印塔围杀他,即使在平日没受伤的情况下也是凶多吉少,就别说现在了。
毕竟乾部养出来的这些人武功不差,又配合默契,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既然如此,那就在这里先杀上几个好了。
在叶安跃下树的瞬间,跟在他身边的奉君也没闲着,立刻跟了下去扑倒一人,如今它嘴里尝了血,正是凶性大发的时候。
下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又是两人毙命。
“散开!”赵泽风盯着前方刀光间那道看不清的身影厉声喊道。
乾部的人反应极快,迅速散开将叶安团团围住,就连好落脚的树木都已有人堵住,将通路截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警惕地盯在叶安身上。
叶安站在中间,将手中钟灵剑上沾染的血迹甩落。
他轻咳了两声,将口中的血腥味咽下。
现在还真是跟个废物一样。
晦暗寂静的林间,一人一狼的身影看不清楚,耳边只能听见狼充满野性的威胁低吼声。
赵泽风握紧游龙枪,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看向叶安的眼神里充满了狂热。
“都别动,我先来会会他。”
赵泽风话音刚落就冲了上去,银枪在黑夜中划出一个弯月般的弧度,而迎接他的是数道势如山海的剑气。
虽然赵泽风战意凛然,但两人的差距实在不止一星半点。
直到今日叶安都能将谢樽压着打,何况比谢樽还要略逊些许的赵泽风。
二十招之内,赵泽风就被叶安一剑逼退数丈。
但在赵泽风退开后,叶安打量着他,心底却漫上了一丝异常。
虽然赵泽风赢不过他,但不可否认,赵泽风亦是天纵奇才,与他亦有一战之力,不该那么快败下阵来。
在刚才的短暂交手中,一开始赵泽风如他预想一般,出手狠辣,颇有章法,但没过几招动作就莫名凌乱起来……
为什么呢……是什么动摇了他?
不远处退开的赵泽风面前已经挡了几个握刀的乾部守卫。
他虎口撕裂,鲜血染上枪柄,越过重重人影看向叶安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种震惊并非是出于对实力差距感到的震惊,而是……
这种招式在他记忆中出现过。
纵然只有短短几招……但他也能够确定,眼前这个人的招式功法,和谢怀清同出一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