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赶来, 千余里的路程没有在谢樽脑海中留下一丝一毫的印象,他几乎完全无法思考,只是机械地奔着一个目标前进。
两人赶了一天一夜路, 到玉印山下时夜幕已然降临。
他愣愣看着玉印山上已经被破坏殆尽的奇门遁甲之术,不敢抬头去看此时已经云开雾散的重重星天, 只埋着头迅速往山上奔去。
玉印塔中漆黑一片,血腥味浓郁地将谢樽周围的空气挤压殆尽。
他轻轻推开门,小心翼翼地唤道:“师父?”
无人回应。
抖着手点燃墙上的灯烛后, 谢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鼓起勇气转身看去的。
昏黄的烛光下, 他瞳孔剧震, 看见叶安就那样靠坐在角落,神情安宁,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蔓延着鲜血的一段路,在谢樽眼中被无限拉长。
“师父, 我回来了,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泪水无意识地涌出, 他跪坐在叶安身边, 颤抖着把对方的手拉起,轻轻按在了自己脸上。
“以后我听话, 就留在这里再也不乱跑了,你别不要我……”
陆景渊沉默地站在不远处, 看着谢樽双眼失焦, 不停哽咽地呢喃着许多他听不明白的话。
就像一个即将溺毙的人,即使知道手中的那根苇草终将断裂,也仍然将其牢牢抓在手中, 不愿意相信下一步就是深渊。
他好像在此时的叶安身上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那么相似的场景,相似的痛苦。
他清晰地知道, 没有任何人可以真正与他人共感,这样的悲伤无人可以插足。
陆景渊转身离开,轻轻关上了大门,将谢樽崩溃的哭喊声隔绝在内。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侧的薛寒:
“如何?”
“回殿下,总共找到三十六具尸体,其中三十三具都聚在一处山坡,多受剑伤。”薛寒顿了顿,才皱着眉补充道,
“另外三具……分散在下山的路上,死状凄惨,非利器所伤,不像人为。”
“而且,这些尸体上并无身份标识。”
听罢,陆景渊微微颔首:
“盯好周围,若有人靠近,斩杀后即刻回报。”
薛寒领命走后,陆景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着的大门,然后走到了塔身周围的围栏边,眺望着远处已经灯火零星的长安城。
所谓的身份标识并不重如何要,眼下的情况,几乎不需要如何思考便能知道是谁的手笔。
玉印塔平日里不爱沾是非,并无什么仇家,仇杀一事很难说通。
另外,虽说玉印塔早已隐世,其主人却仍挂着个国师的名头,又直属于皇帝,可不是谁都能动的。
也就是说,出手的人必然位高权重,甚至……
陆景渊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他紧紧抓着栏杆,指尖发白。
玉印塔中,谢樽似乎已经安静下来,他怔怔地在叶安身边,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手中握着那只怎么都捂不热的手,脑中一片空白。
忽然,敞开的窗外传来了些许动静。
奉君有些艰难地从窗外跃入,然后踉跄着摔在了地上,吃痛地嚎叫了一声,一身皮毛早已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它艰难地站了起来,呜咽着一瘸一拐地蹭到了谢樽身边。
谢樽知道奉君来了,但却分不出一丝一毫的精力给它,任由奉君如何努力,他都没有作出回应。
夜越来越深,寒气不断侵袭,偌大塔中如同冰窖。
也许是麻木的身体感受到无孔不入的冰凉,谢樽终于有了动作,他起身将叶安打横抱起,一步一步往上走去。
奉君在楼梯下急地团团转,嗷呜几声却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最后只好还是强忍着疼痛跟着爬了上去。
谢樽将叶安轻轻放到榻上,拉了被子将人盖地严严实实,他扯着干裂的嘴角笑了笑,声音轻的像是怕惊扰什么一般:
“师父,你先躺会儿,别睡,我去给你烧水,擦干净了舒服些才好。”
等谢樽端着水进来时,奉君已然疲惫地窝在了床脚,见他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了其他动静。
它已经很累了,只想在熟悉的气息身边休息一会。
谢樽坐在床边,拧干帕子,一点点认真地擦拭着叶安身上那些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血迹被慢慢清除,谢樽突然发现叶安右手掌心用特殊的墨水绘了一个简单的印记。
谢樽愣了愣,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惨然一笑,哑声问道:“值得吗?”
自然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室内已然一片寂静,只有奉君睡着时传来的呼噜声。
谢樽执拗地没管那个印记,依旧细细清理着那些伤痕,看到腹部那道致命的伤口时,他瞳孔一缩,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等谢樽为叶安将身上的伤尽数包好,又换上了干净的衣物时,塔外已然天光大亮,午时已过,落下的阳光将室内捂地暖和了不少。
他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最后轻声说道:
“师父,好好睡一觉吧。”
说罢谢樽推门而出,当他看见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的陆景渊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哑声道:
“帮我……看看奉君。”
陆景渊“嗯”了一声,目送着谢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
玉印塔顶层,依照着叶安留下的印记,谢樽在浑天仪下方的一个暗格里找到了一个精致的木匣。
木匣之中,一封信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薄纸展开,松香尚浓。
“信启之日,应无见期。”
只这八字,谢樽眼前明珠投下的光芒与信纸便在瞬间碎成了斑驳的光斑。
他似乎听到叶安叹息一声,然后轻轻地将掌心抚上自己的额头。
“人之短生,犹如石火,荣枯有数,不必伤怀。
吾此生浑噩,自缚自伤,淹留无为,落拓堪悲。
幸得君伴浮生数载,见春花秋月而不哀,残暮明净,归路风清,已无遗恨。
平生心愿,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此后唯愿君长乐平安,从心所向,无惧亦无忧。
来年春至,飞英如霰,山风长待,盼君远归。”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在信纸上,谢樽慌乱地将还未晕开的泪痕抹去,生怕那些字迹有所污损。
他抱着木匣回到了叶安的房间,坐在叶安身边将木匣里的东西一一看过。
垫在木匣最下面的信纸里琐琐碎碎地写了不少事。
叶安说自己的离开不过是窥得天机的代价而已,是他自己的选择,不必难过。
说自己每天都让奉君赶紧滚蛋,但奉君完全不听他的,依旧赖着不走。
还说厨房里还剩下不少银耳,让他要是想吃的话可以自己摸索着做一做。
甚至还让他防备着一点陆景渊,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但不管在哪件事之后,叶安总是要唠叨安慰几句,好像生怕他悲伤过度想不开一样。
谢樽将信一一看完,又将它们认认真真地叠好抚平放了回去。
最后,他将目光放到了匣中的两个锦囊上,依照叶安所说,这里面就是浑天仪所算出的卦文。
若他仍然有惑,可在其中寻求答案。
谢樽没有将它们打开,抬手轻轻合上了木匣。
“师父,若我说我早就知道那个药丸有问题了,你会不会吓一跳?”谢樽坐在叶安身边,将叶安小心扶起,然后轻轻梳洗着对方的头发。
他并未怀疑过叶安,发现这事只不过是机缘巧合而已。
在芦浦的某个清晨,他又犯了毛病,加上疲劳过度,他直接栽倒在了柳清尘面前,把人吓了一大跳。
柳清尘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搬回了房间,然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他包裹里的药丸。
那药丸的问题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柳清尘发现了,又自然而然地,他也知道了。
“若我说怪你,你会不会紧张地醒过来跟我好好理论一番?”
谢樽笑了笑,为叶安将头发束起,插上了一支细长的玉簪。
“虽然很想再呆一会儿,但已经……”谢樽说着,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那么久过去,那双眼睛已经流不出泪来了。
他再次将叶安抱起,向外走去。
顺着楼梯来到第一层时,谢樽目光微动,发现这里的血迹已经被尽数清理干净。
他抬眼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陆景渊想说些什么,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被陆景渊身边一个黄白色的不明物体吸引了视线。
谢樽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居然是奉君。
奉君应该是被上了药,全身上下裹满了布条,打了一堆看起来精致服帖,但实际上乱七八糟的结。除此之外,它的前腿也被用树枝充作夹板固定了起来。
但即使伤成这样,它也瘸着腿伏在地上,使劲夹着尾巴,对着陆景渊发出了不满的嘶吼声。
“……”谢樽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觉得嘴角有些想向上扬起,却怎么都使不出力气来。
那边陆景渊自然是无视了奉君的愤怒,抬头见谢樽似是恢复了不少,起身便朝他走来。
两人对视一眼,看似没有说话,却又好像诉尽了千言万语。
后来,叶安在玉印塔前被熊熊大火吞噬,烈火烧尽后,只剩下几块灰黑的残骨。
叶安在信中说他不想死后被人侵扰不得安宁,也不想被困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只想化作飞灰四处看看,求个死后自由自在,谢樽自然不会违背他的意愿。
谢樽跪在灼热的大火前,离肆虐的火舌只有短短数寸,他看着叶安在烈火和浓烟中逐渐模糊消失的身影,胸口好像被挖了个大洞一般,空茫冰凉。
好像被焚烧殆尽的不止是叶安,他心底的某一部分也已然随风而去。
从此以后,他便是孤身一人了。
“我遣人看着了,方圆几里之内都无人潜伏。”陆景渊在他身后轻声道。
火焰与浓烟显眼,若有人有心留意,必然能够发现。
“无妨。”谢樽看着着眼前烧尽的烈火,声音中带着森森寒意,“我在此恭候。”
“如若有人胆敢出现。”
之后的几天里,玉印塔并未有人前来,就好像是被遗忘了一般无人问津。
谢樽收殓了叶安的骨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偶尔重复读着那些叶安留下的文字。
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那样枯坐着,如同一块老石一般任由风吹雨打却仍是一动不动。
他看上去并不如何颓废痛苦,反而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好像不断地在思考着什么一般。
如此持续了三天三夜。
直到第四天,陆景渊再次推开房门,准备早已冰凉的食物端走换上新的时,谢樽忽然抬起了头,将目光落在了陆景渊身上。
“景渊,你可想好了,今后何去何从?”
谢樽似乎已经做好决定,一直以来身上隐约存在着的那些束缚也悄然解开。
他并未催促,只借着昏黄的烛火,静静看着面前那个几乎完全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的人。
所谓归处,并非是借由车马便可通达的目的地,而一个是需要穷尽一生去上下求索,却未必能够如愿抵达的终局。
世间徘徊不定者万千,他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但时至今日,他已经不想再磋磨在这无尽的徘徊犹疑之中了。
“于我而言,欲行之道早已践行多年,时至今日仍未废止,若你想知道,应当自己去寻找答案。”
听着陆景渊的话,谢樽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出了连日以来的第一抹笑容。
“好。”
在极度集中的精神放松下来后,满身疲惫便会骤然袭来,届时身上的每一个部分都会叫嚣抗议,直到把人磨得不得不妥协。
也许是实在太过疲惫,谢樽一沾床便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而在那原本迷蒙混乱的梦境之中,谢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变得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