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已是隆冬时节, 宫中也依旧有着不少极尽工巧的美景,绵绵雪意之下,万物皆静。
但这些美景终是给闲人赏玩的, 与寻常人并无关系。
湖边的一座山石空洞里,一个看上去有些瘦弱的男孩正咬着唇躲在里面, 因为天气寒冷,他的脸颊已经被冻出了紫红色的斑纹,衣摆也湿了一大片。
“那小子躲哪去了?”
“别的用处没有, 跑得倒是挺快, 快!在这周围好好找找!”
随着这几句话落下, 外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听见有脚步声逐渐接近,谢樽瞬间浑身紧绷,握紧拳头打算等人过来了便使劲揍上一拳,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但还没等他动手, 外面竟忽地安静了下来,随即一道稚嫩却又严肃的声音响起, 犹如玉碎:
“倚势欺人, 纵恶逞乐,这便是诸位的教养吗?”
一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就知道谁来了, 谢樽舒了口气,借着山石的缝隙空洞悄悄往外看去。
果不其然, 山石那边有个穿着一身缃色衣袍, 生得粉雕玉琢的男孩站在众人中间,正皱眉看着那些刚才使劲欺负谢樽的小孩。
谢樽看着那张比平日里更加漂亮精致的脸,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长相, 只知道自己长了那么大,还没见过比他还好看的人。
谢樽记得他, 王家那个好管闲事的小公子,好像是叫什么王锦玉来着?
这人不是第一次管他的闲事了,但谢樽也确实有些记不清楚他的名字,毕竟他们并没有真正打过照面,他能知道这么几个字都是从旁人口中零星听来的。
王锦玉那边还在说些什么,但因为放低了声音,谢樽就算使劲贴近了山石也还是听不清楚。
只能看见王锦玉说完没多久,那群孩子便一哄而散了。
一时间,山石之外就只剩下王锦玉和另一个一眼看去也是身份不凡的男孩。
“锦玉,可要去找找他?”贺华年仔细瞧了瞧周围,也没发现什么明显痕迹,不由感叹一句那小子跑得实在太快。
“不必,岁岁年年,总是如此懦弱不见长进,若再有下次,我也不会再管他了。”王锦玉皱着眉,看上去有些生气。
“是吗?可我记得你上次便是这么说的……诶诶诶,你等等我。”眼见王锦玉说完转身就走,丝毫没有犹豫,贺华年耸了耸肩也跟了上去,
“要我说,你这未免也太严苛了点,无人管束,他也没那长进的机会不是……”
等到两人的声音远去,外面彻底没了动静,谢樽才小心地从假山后探出脑袋四处察看,确定了周围人都走空了才放下心来。
忽地一阵寒风便刀子似的刮来,瞬间把他又刮回了假山里。
眼见着外面更加难熬,谢樽索性躲在山石里使劲搓着掌心,渴望以此来获得一点暖意,能让他熬到出宫回府的时候。
反正那宫宴跟他也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他只希望赶快听到宫宴结束的钟声,然后溜回自己的小院窝着。
有莹白如碎玉的雪花飘入,谢樽伸出手接住其中几朵,细细观察着这晶莹剔透的天工造物有些恍惚。
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季节,每年这白茫茫的雪一下,他的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难熬。
但是也不可否认,看着这些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翩飞雪花,他心底还是会生出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欣喜。
在山石不远处的一处高台上,一个身着绛色华贵衣裙的绝色少女正抱着暖炉,眼神淡淡地落在谢樽藏身的山石上,看她的姿态,似乎已经看了下面那场闹剧许久。
“桃夭,那是谁家的孩子?”她朱唇轻启,开口问道。
“回二小姐,瞧着像是谢家那个没入族谱的小少爷。”桃夭方才也将下面的情况看了个清楚,程云锦一问,便立刻给出了回应。
“哦?”闻言,程云锦似乎更加有了兴致,眼角微微扬起,像只灵气逼人的小狐狸一般,“居然是谢三哥哥家的那个小孩,看着倒是还算机灵讨喜。”
说来她也已经许多年没见过她那位谢三哥哥了吧?
现任定国公谢询言的亲弟弟,谢询佑。
当年谢家突然出事,谢询佑被逐出家门的原因她并不清楚,但后续的那些波澜她还是知晓一二的。
听说谢询佑被逐出家门后,带着自己的长子谢盏不知所踪,而将刚刚出生尚未满月的谢樽扔在了谢家。
总归是谢家的血脉,又是个无辜的小小婴孩,谢家也着实做不出那种将孩子扔出去的行径。
于是,当时还是世子的谢询言便说服老国公,将谢樽留了下来。
但老国公似乎对这个孩子意见极大,只是给了一口饭吃,勉强养在谢府罢了,其余的不闻不问。
如今五年过去,老国公去世,谢询言成为新一任国公,其长子谢淳也坐上了世子之位。
如此一来,谢家发生了诸多变动。
但看来这位无名无分的小少爷却还是一如往昔过得艰难啊。
“走,下去看看。”程云锦说着,起身缓步下了高台。
山石之中,谢樽正缩在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忽然感觉面前投下了一片阴影,将本就昏暗的光线又遮蔽了不少。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衣着华贵,连鞋面上都缀着莹润珍珠的少女站在眼前,一身雍容气质与自己格格不入。
从前的经历瞬间在他脑中敲响警铃,让他警惕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通常这般打扮的人,从来不会施予他一个眼神,若是注意到他了……必定没有好事发生。
程云锦淡淡看着眼前这个落魄狼狈的男孩,可没有什么照顾他心情的耐心。
她怀中抱着暖炉,眼眸低垂,看向谢樽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感:
“你想一辈子过这种受人欺侮的日子吗?”她简单地放下诱饵,等带着鱼儿咬勾。
见谢樽看向自己的眼神依旧十分凶狠警惕,听了她的话也只是不言不语地看着她,程云锦眉梢一挑,立刻觉得自己这一时兴起的决定,说不定能播下颗足够强壮的种子。
“你应当知道,你今日得以进宫是沾了谁的光吧?”程云锦又接着道。
谢樽皱着眉听着,纵然有所防备,思维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的言语去了。
这场宫宴的缘由他从旁人口中听过。
听说是为了那位六皇子殿下操办的,好像是场满月宴,但却又不止如此。
似乎是陛下将会在今日下旨,封这位生来便受尽荣宠的小殿下为太子,然后待到开春时再正式昭告天地祖宗。
这可是件能让朝野震动的大事。
也因着这层原因,这宴会才会办的如此盛大,连他这种平日里无人问津的无名小卒都能被允许入宫见见世面。
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和这些人的差距,如同云泥之别。
“你想说什么?”谢樽问道。
“看来你知道。”看着谢樽的表情,程云锦有些赞赏地微微颔首。
六皇子陆景渊要受封太子的事虽然不算秘密,但一个无依无靠的半大孩子若是不曾留意,也很难知晓。
“按照我虞朝惯例,明年此时,陛下将会挑选一两个品学兼优的适龄世家子陪侍殿下左右,作为未来东宫的心腹培养。”
程云锦笑得温柔动人,看向谢樽的眼神却充满着挑选货品时的审视。
“若你不想烂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不妨一试。”
“……”听见这话,谢樽看向程云锦的眼神就像看个疯子一般不可思议,“难道这位六殿下喜欢捡垃圾?”
即使谢樽并不明白做这所谓的陪侍到底有什么具体的要求,但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品学兼优?
品?那种东西是什么他都不知道,只总在王锦玉口中听到,但也没人真正给他解释过。
至于学,这他倒是知道,但直到今天,他也依旧是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长成什么形状都不知道。
所以除非陛下和那位六殿下眼瞎,他会有什么选上的希望吗?
那既然没有希望,他又何必去掺和?
谢樽的意思明白白写在脸上,看着谢樽这副模样,程云锦心中莫名生出些唏嘘来。
虽说她能理解谢家看这个孩子膈应难受,但这孩子既然姓了谢,又住在国公府,谢家如此不闻不问,将人养成这般模样,实在是有些失了风度。
不过纵使两家世交,谢家的家务事也不是她能插得了话的,人家怎么教导家中小辈与她无关。
况且,她和这小孩本来也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他如今才一个月大,以后如何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嘛,也并非没有你说的那种可能。”程云锦轻笑一声回应道。
这句没什么用处的话说完,程云锦便没再出声了,她向来不喜欢将话一点一点掰开来给对方解释,浪费时间,能有两句提点已然是仁至义尽,若是聪明人,总能顺着杆子爬上来的。
但当她看着面前这个滚进泥里的狼崽子时,她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若是不敢去寻定国公,何不去见见你那位光风霁月的长兄谢淳呢?”
说罢,程云锦转身离开了这阴暗逼仄的一角,扬起的大氅留下了一片清丽的冷香。
“这落了水的猫儿狗儿,若是自己不扑腾几下,便是一辈子烂在泥里的命了。”
谢樽愣愣看着她的背影,等着留在那个角落里半天没有动静,直到困意袭来,他忍不住蜷缩着闭上了眼睛,渐渐地好像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梦境之中。
……
“喂!喂!谢樽,你怎么又跑来这躺着了?醒醒,快醒醒!”
耳畔的叫喊声有些刺耳,根八百只鸭子似的,不停地在耳边聒噪个不停。
谢樽本来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镜湖畔的山石上小憩,听见这道声音,意识被迫慢慢上浮,刚一睁眼,入目便是一片雨洗似的澄澈高天。
然而这片青天瞬间就被一颗圆润的脑袋替代了。
“诶,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怎么着了呢。”赵泽风猫似的蹲在谢樽身边,神采飞扬,眼见对方眼珠子都不会转一下,又伸手在谢樽眼前使劲晃了几下。
然后他的手便“啪”地一下被打开了。
谢樽扶着脑袋坐了起来,感觉自己仍然沉浸在那片梦境之中,昏昏沉沉的。
最近他总是会梦见两年前第一次遇见程云锦时的场景,对他而言,那段记忆实在是分外深刻。
身边赵泽风仍在喋喋不休,自顾自地编排着某人的坏话,谢樽自然是左耳进右耳出,等到自己彻底清醒过来,才转头看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