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锦玉和那蓝衣人走得并不算快, 没追多久,两人就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谢樽和赵泽风藏在拐角边,悄悄探头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借着墙壁遮蔽, 谢樽看见王锦玉停住脚步,不知在询问着那蓝衣人什么, 但好像也没说上几句话就又被牵着走了。
看见那蓝衣人侧身时露出的半张脸,电光火石之间,谢樽突然想起了那人是谁。
王锦玉的表兄, 岳家的二公子岳麟。他曾在某次集会上见过这人。
谢樽依稀记得当时他就被谢淳警告过离岳麟远些, 说是岳麟风评极差, 是长安有名的纨绔子弟,惯爱斗鸡走马,出入烟花柳巷。
王锦玉怎么会跟他混到了一起去?
见到王锦玉有些明显的排斥,赵泽风此时也没了刚才那股激动劲, 他退后一步,背靠着墙壁低声问道: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谁啊?”
谢樽回过神来, 一边跟了上去, 一边简单地向赵泽风解释了几句。
“我说,那一根筋的傻子不会被骗了吧?”虽然不喜欢王锦玉, 但赵泽风也不相信王锦玉会瞧得上那种人。
“不知道,看看再说。”
城中小巷纵横, 两人晕头转向地跟了好长一段路, 直到穿过一条狭窄得只容得下一人通过的小巷后,视野方才骤然开阔。
踏出小巷,入目便是一条热闹的长街, 馥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谢樽抬头望去,街道两侧几乎都是三四层高精致小楼, 其上暖黄朦胧的灯火带着别样的绵绵暖意,有染着淡香的轻透纱幔迎风飘舞,如蝶舞蹁跹。
他看着这从未见过的景色,感受到身边游人有意无意飘来的目光,虽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并没放在心上。
“那边!”赵泽风环视四周,看见了王锦玉便眼睛一亮,他拽了拽谢樽,指着其中一栋楼阁道。
暮色之下,有些喧闹的街巷人来人往,不远处岳麟带着王锦玉踏进了一座名为惜春的小楼,谢樽和赵泽风见状连忙跟了上去,却在小楼门口被人拦下了。
倚在门前的女子眼下一抹薄红,香肩半露,指若葱根,执着一柄绣着牡丹的团扇。
她半阖着眼,眸潋秋波,低头看向谢樽和赵泽风,把两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小弟弟,这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哦。”
这声音婉转柔媚,带着钩子一般,听的谢樽脊背发麻,极不适应,随即后知后觉地察觉出点什么了。
赵泽风急着进去,也没听清她说了什么,见她堵着门半天不让道,不免有些着急上火:
“你这大门开着做生意,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那女子看着赵泽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位小公子,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要进去……那可不行。”女子的眼神戏谑,在赵泽风腰间转了两圈,似有未尽之言。
“什么地方?”赵泽风显然毫无知觉,紧接着又道,“这长安城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就是那皇宫……”也是可以随便去的!
谢樽见状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然后抬头看向了那红衣女子:
“不知这位……姐姐,可否通融一番?”
“我二人本是鸿鹄书院的学生,见有位同窗方才被生人带进去了,心下担忧……”
红衣女子听出了谢樽未尽之言中暗藏的威胁之意,轻笑一声道:“那也不行,规矩可不能坏了,不过嘛……”
她俯下身轻轻捏了一下谢樽柔软的脸颊,声音愉悦:
“看在你生得可爱的份上。”
片刻后,借着渐浓的夜色,谢樽和赵泽风蹲进了惜春楼后院的一座亭子里。
亭子建在一片垒砌的山石上,有一株桃树掩映,高度几乎与楼阁的第二层齐平,两人稍微仰头就能从一道半掩的门扉处看见王锦玉的身影。
这半天功夫,谢樽和赵泽风也算搞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原来所谓花楼就是这个模样……
虽然这里具体是干什么的他们并不清楚,但也算隐约知道一些。
岳麟竟然带王锦玉来这种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如果我没记错,王锦玉好像是和我同年同月吧……”
“总算是被我抓住把柄了,小小年纪不学好,我就等着瞧他以后还好不好意思教训我……”赵泽风嘿嘿一笑,眼神亮晶晶地盯着王锦玉,就等着看清楚那人要干出点什么事。
不管自愿与否,王锦玉进了花楼都是不争的事实,一想到这个把柄握在手里,王锦玉就会变成个锯嘴葫芦,赵泽风就觉得自己浑身舒坦。
谢樽一言难尽地瞥了他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这话。
他目光落在端坐着的王锦玉身上,心下想着王锦玉到底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楼阁之上,王锦玉显然并不知道外面不远处有两个不速之客正悄悄盯着自己,他将目光从面前的酒杯上移开,淡淡开口:
“我既已顺从表兄心意至此,表兄也不必再拐弯抹角,但请直言。”
岳麟对上了他异常平静的目光,心下一跳。
其实他之前依稀听说过这位表弟的名头,但并未怎么放在心上过,想来总归不过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孩,应当很好拿捏才是。
“锦玉倒也不必这样着急。”岳麟看上去并不着急,他抬手叫了一个侍女过来耳语几句,末了还在她耳后轻轻落上一吻,神色轻佻。
见状王锦玉并无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像没看见一般,等到那侍女娇笑着将门合上离开后,他才开口:
“若表兄想说的是西平私矿一事,大可不必在我身上耗费心思了,王家爱莫能助。”
此话一出,岳麟唇角的笑容一僵,霎时面色难看至极。
看着他的表情,也算彻底坐实了王锦玉之前的猜想。
这些日子,西平郡私矿矿难一事震动长安,皇帝震怒,遣使前往西平清查。
虽然如今城中的盛行的传闻中,只说了西平郡有人开采私矿,挖空了大半座山,导致矿洞垮塌,压死了上百人,并不知道此事的罪魁祸首是谁。
但王家已然得到了消息。
因为那座私矿的主人,甘州岳氏一族,前不久就已经派人找上了荆国公府,求荆国公王季生为他们将此事瞒下。
但显然这场求助并不算顺利。
西平矿难可不是件小事。
虞朝严禁私矿开采,虽说不少各地盘踞的世家手中都有那么一两座私矿,但这终究不是什么能放在明面上的事情,一经查处便是重罪。
另外,这次矿难严重,死了那么多人,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引得四方声讨,此事必然很难过去。
王家在这件事里因着这层姻亲关系本就尴尬,好像没必要再惹得一身骚,但也因为这层关系,王岳两家算得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因此荆国公一直在犹疑不定。
王锦玉的目光淡淡扫过岳麟煞白的脸,心下平静。
在他看来,岳家属实咎由自取。
如今岳麟这般举动,想来是看着父亲态度一直暧昧难明,实在是坐不住了,想通过自己接触爷爷,求得一线生机。
但他这算盘可算是打错了,他和爷爷是绝不会出手为这种脏事遮掩一丝一毫的。
即使那是亲人,是他母亲的母族。
岳麟脸色几经变化,最后还是扯着僵硬的笑脸,哈哈笑道:“锦玉倒也不必如此笃定。”
“你我兄弟小聚,说这些做什么,来,喝酒,喝酒。”
这话才刚刚落下,之前那个侍女便领了几个风姿各异的女子推门走了进来,其中两个看上去面容稚嫩,想来不过豆蔻年华。
王锦玉看着这些生得喜人的女子,也不明白岳麟找那么多无关之人来是什么意思,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耐。
岳麟想跟他虚与委蛇,他却是没这个耐心。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表兄若想将老国公拖下水,大可歇了这个心思,我言尽于此,告辞。”
说罢王锦玉便站了起来,抬脚就想往外走,他实在不喜欢生人太多,能来这一趟,已经是看在他和岳麟这点亲缘关系上了。
然而王锦玉还没走出两步,便被两个接收到岳麟示意的女子围了起来。
她们娇笑着靠近,手中各执一粒樱果,眼看着那柔若无骨的手就要攀上王锦玉的肩膀。
直到此刻,王锦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瞳孔紧缩,一把将她们靠近的手挥开,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岳麟。
虽说他年纪尚小,不过生在长安的锦绣堆里,也并非完全不知男女之事。
但他实在是没想到,岳麟居然会想着用这种手段来拉拢他。
这是把他看做什么人了?
王锦玉霎时怒火中烧,他转身拿起桌上的酒杯,一把将杯中的冷酒泼到了岳麟脸上,然后将酒杯重重砸在了地上。
“不知羞耻!”
酒杯碎裂的声音成为了这屋中的最后一道声音。
岳麟盯着王锦玉,将脸上扔在滴落的酒水抹开,眼神渐渐阴暗下来,如毒蛇吐信一般哑声道:
“抓住他。”
院内亭中,因为隔的算不上很近,谢樽和赵泽风也听不见里面什么情况,看也只能看个大概,见到王锦玉突然转身泼了岳麟一脸水,赵泽风十分摸不着头脑。
“这什么情况?”赵泽风有些迟疑。
“我也不知道。”
就在他们交谈的几息之间,王锦玉忽然被其中一个女子钳制住,挣扎间被重重甩在了地上。
王锦玉这一倒下,从谢樽和赵泽风的方向便彻底看不见王锦玉的身影了。
见状,赵泽风立刻根炸了毛的猫似的,满身是刺,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
“我就知道那姓岳的不安好心!那王八蛋也轮得到他来打?”
谢樽同样脸色一沉:“你在这看着,我去外面……”
但谢樽“找人”二字都还未落下,赵泽风就已经一手撑住亭子的栏杆迅速翻下了山石。
随后谢樽便看着他一个箭步上前,攀着楼上雕花的门窗翻上了楼,一脚踢开窗子跳了进去。
“……”
谢樽低头地看了看两丈高的山石,最后选择转身顺着身后的阶梯跑了下去。
路上迎着夜风,谢樽脑中一片混乱。
原本他是想着先出去找人为上,但此时赵泽风都闯进去了,他总不能就这么丢下那两人吧……
不,其实这个时候,仍然是出去寻人为上上策。
但是此刻不知为何,他心里想的是去寻人,双脚却控制不住地追了过去。
绕路进了楼又跑过几道楼梯,谢樽终于咬着牙气喘吁吁的站到了房门前,猛地推门而入。
房门打开,只见赵泽风正站在王锦玉身前,手中握着半块破碎的琉璃盘,神色与平日里那插科打诨的模样大相径庭。
“你们再不滚开,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谁家的野小子,快把他拖出去!”岳麟面色狰狞,踩着一地破碎的杯盏怒发冲冠。
房中的女子们力气都不算小,但看着那半块锋锐的琉璃,一时还是不愿上前。
她们本就靠皮相吃饭,若是一不小心伤了可就麻烦了。
谢樽见两方僵持,觉得还是先把伤者带走为好,于是蹭着边窜到了仍然倒在案边的王锦玉身边。
小心翼翼地将王锦玉扶起后,看着对方后背的点点血迹和煞白的脸色,谢樽的神情又冷了一个度。
“无事。”王锦玉扶着桌案,脑袋阵阵昏沉。
“别废话了,没给你摔死真是便宜你了。”赵泽风瞥了他一眼,满眼嫌弃,说罢,他又看着谢樽示意道,“快带他走。”
谢樽点了点头,有些艰难地将王锦玉架起,王锦玉可比他高出不少,几乎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了。
见他们三个旁若无人,周围的自己人又不敢动作,岳麟脸色发青,重重骂了句废物,然后自己上前两步,抬手就要抓住赵泽风的手腕把人拎开。
但还没等他碰到人,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抓住手腕往前一拽,眼前一花就重重扑在了地上。
随后岳麟一手被别在身后,一手被人死死按在地上了琉璃渣里。
在他被扭着趴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时,指缝之间就又被插进了一片碎琉璃,琉璃割过皮肉,霎时岳麟手上便出现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你这种见风就倒,连桶水都拎不起来的垃圾,我六岁就能一个打十个,明白吗?”赵泽风跪坐在岳麟背上,轻轻转动着那片插在对方指缝间的琉璃片。
岳麟疼的眼前发黑,大张着嘴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么下作的手段对付那种小屁孩,还真是亏你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