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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作者:海盐柠檬挞 当前章节:41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8

谢府中一座清幽精巧的院子, 名为竹书,其中遍栽紫竹,一弯曲水悠悠横贯其中, 浅水两岸兰芷青青。

谢淳此刻正静静地坐在堂中正厅,等待着坐在上首的谢询言发话。

今日本来他看着天气正好, 又正巧沐休,可以约上二三好友城外踏春,谁知才刚刚打理好, 还没迈出门就碰上了谢询言。

虽说谢询言平日里对他管教甚严, 但却也多是在书塾学堂之中, 很少会找到竹书堂里。

今天这一出有些猝不及防,谢淳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些许紧张。

两人静坐了不知多久,谢询言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前日王季生前来拜会,你应当知晓此事吧。”

“是。”谢淳垂眸应道。

王谢两家说不上多么亲厚, 荆国公亲自登门拜访可算得上是件稀奇事了。

虽然王季生与谢询言具体说了些什么谢淳并不清楚,但他也多少能猜到一二。

前些日子他弹劾了户部的仓部司主事岳麒, 陈其倒卖官粮罪状, 致使岳麒被罢官革职,下了大狱。

王季生这是来给岳家找不平来了。

“那父亲以为, 接下来我该如何行事?”谢淳静静看着谢询言,开口问道。

其实他不认为谢询言会对他的所作所为多加干涉反对。

毕竟若是谢询言对他的举动颇有微词, 当初便也不会同意他进入御史台。

而如今虽然只是短短一月过去, 他面对谢询言,却不再像当初那般紧张难掩,坐立不安了。

“年少气盛, 行事未免太过急躁。”谢询言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依照谢淳如今的立场, 剪除王家党羽再自然不过,他他也无意置喙,但他也着实没想到谢淳会直接用岳家开刀,岳家主家居甘州,掌边军,有与王家姻亲相系,关系亲厚,岂是那么好动的。

当年私矿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最终不也照样被王家压下,找了个替罪羊上去,有几人知晓那是岳家的手笔。

“父亲恐怕不知,那些呈于百官案前的罪名,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岳麒如今不过是罢官革职而已,在狱中也呆不了几日了,已是最轻。”谢淳语气平静,但却也寸步不让。

“若儿子当真下了死手,岳麒如今应当呆在死牢,等着秋后问斩了。”

谢询言一时没有说话,半晌才再次开口道:

“你喜欢折中?”

闻言谢淳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道了一声“是”。

“聚沙成塔,滴水穿石当为上策。”

“说得倒也没错,但为父以为,隐而不发与一击必中,当择其一。”谢询言说罢,神色渐渐放松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严肃,

“不过,如今你已站在台前,过分隐忍也并非好事,此事做得也还算不错,但日后每一步,都须得细细斟酌,三思而行。”

“是。”谢淳松了口气郑重道。

渐明的阳光穿过丛竹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谢淳正准备开口询问谢询言可要留在竹书堂用早膳时,轻轻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敲门声停止,沉玉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长公子,沉玉求见。”

谢淳将话咽了回去,请示了谢询言后起身开门。

门刚一打开,谢淳就闻见了淡淡的馄饨香味,看见沉玉拎着食盒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他。

虽然沉玉一句话都没说,但谢淳还是立刻会意。

“樽儿又把你支使开跑出去玩了?”谢淳将轻轻门掩上,凑近了沉玉悄声道。

“是。”说着,沉玉不动声色地向他身后瞥了一眼,来时他便感受到了屋内还有旁人,但并不知晓是谁。

但现在看到谢淳的动作,里面的人他也心中有数了。

“那你先回去休息吧,待他回来我自会收拾。”说着,谢淳接过了沉玉手中的食盒。

等沉玉的身影消失,谢淳才转身回了厅中。

食盒才放下没多久馄饨的鲜香就弥漫开来,将空气中那淡淡的墨香尽数掩盖。

目光落在那食盒上,谢询言鼻尖一动,语气笃定:“刘家的小馄饨。”

谢淳正看着食盒中那一碗小小的馄饨,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听见这话,不由惊讶怔愣,然后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是”。

“端过来为父尝尝,好些时日没吃过了,如今那摊子应当是那对小夫妻继承了吧?也不知道可有变化。”

“……”谢询言居然也知道刘家馄饨?在谢淳眼里,谢询言情致风雅,精致讲究,和那些烟火小巷实在是沾不上什么关系。

“愣着作甚?”

谢淳回过神来,把馄饨端了过去。

木勺舀起一个个柔软鲜香的小馄饨送入口中,谢询言眉眼也舒展开来:“嗯,味道还是差了些,不过也算不错。”

看着那碗本就不多的馄饨见了底,谢淳悄悄咽了口口水,心中郁郁,这可是谢樽专门送来的,结果他连口汤都没喝上。

“谢樽让人送来的吧,今日沐休,他竟有这闲心天不亮去买这一碗馄饨?”谢询言吃完了馄饨,木勺落入碗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谢淳心头一跳,心中不断想着要如何能忽悠过去。

虽然谢询言从不过问谢樽的事,两人也半年见不上一面,但谢询言不喜欢谢樽那般闲不住的放诞作风他也是知道的。

谢淳还记得自己年幼时唯一一次偷溜出门玩乐,便被被罚跪祠堂一天一夜……

“他与我说了,今日要与同窗出门游春。”谢淳觉得如此说,应当也算不上欺骗了吧。

谢询言闻言轻笑一声,直言道:“哪个同窗?赵泽风?赵家那小子会赏春的心思?”

“……”好像倒也没错。

“谢樽和他爹一样,是个不安分的性子。”

谢询言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实在算不上好,堂内气氛霎时有些尴尬,谢淳斟酌片刻接了一句:“说来,三叔如今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谢询言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神色难辨。

“依旧赌着那口气,生怕沾染上谢家一星半点,早就将我这个兄长忘了个干净。”

此事谢淳不可妄议,见谢询言独自沉默,便静立一旁,也不再说话。

谢询言摩挲着手中的茶杯,渐渐陷入了回忆。

他这个弟弟,其实从小就与谢家格格不入……

谢询佑资质平庸,夜夜挑灯夜读,勤修不缀,却依旧文墨不通,书画拙劣。

当年长安人人都说,谢家的小公子比起他两个惊才艳艳的哥哥,实在是平庸至极。

到了后来,众人皆说他让谢家蒙羞,甚至有人诋毁他并非谢家血脉。

但这些自外部而来的重压于谢询佑而言并不算什么大事,他虽然资质平庸,但好在乐观潇洒,并不将那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

到了谢询佑十六岁时,他偶然结识了一位行至长安的江湖游侠,两人一见如故,谢询佑也爱上了对方口中无拘无束的恣意江湖。

谢询言至今还记得,当年谢询佑拎着酒坛说自己要仗剑江湖时那双明亮璀璨的眼睛,如同骄阳,瞬间便夺走了他的全部视线。

但是谢询佑并未因此获得什么惊天转变,他的武学天赋也依旧是平平无奇,如何努力都不得法门。

不过他身上始终有股韧劲,他彻底放下了他捧了十几年却无半点成果的琴棋书画,再不碰一下,只每日舞着那柄木剑,日复一日……

而在之后的某一天,谢询佑和老国公因为谢询佑的婚事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老国公本就对这个平庸而不务正业的小儿子有所不满,此事之后,他便彻底对这个在他看来越发荒诞的小儿子失望了。

两人开始了长期的冷战,最后以谢询佑在及冠那年离家出走为结局。

七年后,谢询佑终于归家,身边一个身怀六甲的异族女子和一个已经四岁大的孩子。

老国公勃然大怒,刚一回来,谢询佑便跪进了祠堂,背上被打得血肉模糊。

大虞禁止士庶通婚,何况那女子出身异族,身份不明,听说还是谢询佑从匪窝里救出来的。

因为谢询佑,谢家再次沦为了长安城的笑柄。

于是老国公一怒之下,将谢询佑从家族中彻底除名。

而对于谢询佑而言,祸不单行,他的妻子受了惊吓难产,生下谢樽以后便力竭而亡。

谢询言如今回想起那时的血腥场面,依然会感觉到手脚发软。

这一次,谢询佑像被抽离了魂魄一般,那双眼睛黯淡无光,他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没有告诉任何人,便带着他已的长子离开,十余年杳无音信,再没回过长安一次。

而谢樽就这样被一个人留在了谢府,谢询佑走时,谢樽还尚未未满月。

如今谢樽已满十岁,却从未见过他的父亲和亲兄长。

谢询言觉得谢询佑是怨的吧,怨自己天资平庸,怨亲人无情,甚至可能……怨恨谢樽。

想到这些前尘往事,谢询言只觉得自己胸口压下了一块重石,让喘不过气来。

他并不认同父亲的做法,但却无法改变一切,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到后来父亲去世,他竟然也不敢面对谢樽,他以为谢樽即使他不注意着也无人敢懈怠。

而后来他知道了谢樽的境况时,谢樽已经有了一个兄长保护,他这个陌生的叔叔也已经没必要凑上前去了。

谢询言长叹一声,只觉得眼眶酸涩。

如今兄弟离散,故友零落,见到与过往相连的趣事,起了兴致想与人分享笑谈时,却发现身边竟已无人作陪,无人回应,他只好独自沉陷回忆,品尝着那些甘甜与苦涩。

就像这一碗简简单单馄饨,他记得当年刘家的老夫妻,会在摊子额外备上一小罐芝麻油,生客都不知道有那么它的存在,只有客人提了,他们才会在馄饨中滴上几滴。

他们兄弟三人最是喜欢,总是要缠着那对老夫妻多加上几滴。

而今的这碗馄饨里,却已经没有那芝麻油的香气了。

或许是因为馄饨摊的继任者并未准备,又或许是因为谢淳和谢樽这对兄弟并不像他们的父辈一般喜欢芝麻油的味道。

终究这碗馄饨不是属于他的,而他的那碗,已经遗落在了漫漫时光之中。

总归一切都已经时过境迁,不论是人还是事,都已然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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