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刚从锦鸡山回来时。谢樽身上还只是有些虚软而已, 等今天一醒,他才觉得自己浑身散架了似的酸痛,爬都爬不起来了。
“知道厉害了吧。”
谢淳坐在床边, 吹着碗里热腾腾的银耳莲子羹,一口一口地喂到谢樽嘴边。
羹汤一勺接一勺, 谢樽也腾不出什么空来说话,瘫在床上起不来还真是难受,若是硬要说有什么好处, 那便是这几日他都用不着去书院了, 可以在府里多休息两天。
这碗羹刚刚见了底, 门外就传来了沉玉的声音:“公子,太子殿下来了。”
听见这话,谢樽和谢淳齐齐一愣,就这一愣神的功夫, 陆景渊和桃叶就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哥哥!”
“臣参见太子殿下。”谢淳放下碗向着陆景渊行礼。
见房间里还有别人,陆景渊瞬间收敛了神情, 神色变得温和而疏离, 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然后看向躺在床上行动艰难的谢樽, 眼中除了满是担忧。
“桃叶,请太医进来。”说着, 陆景渊便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
昨日他在栖梧宫中听说了谢樽一身是血的从城外回来, 当即就要出宫。
但当他刚刚踏出栖梧宫便被陆擎元叫去检查课业了,查完又留在中正殿中抄了许久的书。
等他从殿中出来,已是漫天繁星, 宫门早已关闭。
他不能为了这件事去找陆擎元,而回到栖梧宫后程云岚也已睡下, 他尚无权力随意出入落了锁的宫门,便只能硬熬到今日。
太医早就等在门外,桃叶很快便将他们带了进来。
谢樽看着床边又乌泱泱地围了一大群人,霎时觉得自己脑袋嗡嗡作响。
好家伙原来来了不止一个……
其实他真的没什么事来着,躺上个一两天也就又生龙活虎了,但看着周围人看来的目光,谢樽还是没把话说出口,任由他们动作。
翻来覆去半天,太医们终于开了口:
“谢公子无事,只是损耗过大,只是静养几日便能痊愈。”
“嗯。”陆景渊皱着眉微微点头,看谢樽躺着动弹一下都难,又问,“可有什么方法能让他舒服些?”
“这……”几个太医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由刚才出来说话那位开口,
“老臣有个法子,可以一试。”
这事谢淳和陆景渊都同意了,谢樽也只能老实趴好,等到房间里的其他闲杂人等都被清了出去,屋中除了仍然躺着的谢樽,就只剩下太医和非要留下来的陆景渊和谢淳两人了。
一听太医说完法子,谢樽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之前沉玉有帮他这般做过,就是酸痛一阵就能舒服多了。
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他犹豫了半秒便同意了。
虽然这并不算什么大事,但当谢樽趴在床上,感受着旁边的两道视线,心中还是莫名有些紧张。
老太医利落地净了手,然后把手掌搓热,将手覆到谢樽后腰处,然后猛地向下一揉。
“啊!!!”
一声惨叫掀起了房梁,惊地鸟雀四散而逃。
谢樽觉得自己半个身子都被炸成了烟花,麻,痛,痒一时间齐齐涌上,他有一瞬间实在没控制住。
明明之前沉玉帮他按的时候也没那么痛的来着!
不过只叫了一声,谢樽就咬住嘴唇把后面的叫喊声咽了回去。
他用余光瞄向床榻边瞬间脸色大变的两人,把头埋进了臂弯,心里一阵懊恼。
完了,这回人可丢大了……
面对两人焦急的询问,谢樽仍是埋着头闷声道:
“没事,没事哈哈哈……”
虽然这个过程着实煎熬,但等到一切结束,谢樽也确实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通畅了不少。
等到太医将要离开后,谢淳也松了口气,安慰了谢樽两句便去忙自己的事了,倒是陆景渊像是没事似的留在了谢樽身边。
看着脸色明显不太好的陆景渊,谢樽率先开口问道:
“殿下今日没有课业?”按理说陆景渊应当是一年到头,除了年节时,都不会有休息的时候来着。
“今日赶早将课业提前做完了,徐先生知晓你的事,也并未为难,直接放了人。”陆景渊说完,也不等谢樽继续搪塞,便面色不善地开口道,
“哥哥可知此举何等危险,即使有人护卫,你怎能直接上前与熊搏斗?”
听见这话,谢樽明显愣了愣。
先前谢淳只说了他与赵泽风猎熊的的事已在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他到现在还在想这事他们在现场的两人都还没往外说,究竟是怎么传出去的,现在陆景渊又说他们猎熊有人护卫……这话又是从哪出来的?
谢樽刚想开口询问,但一看见陆景渊的表情就把话吞了回去。
说是有人护卫尚且如此,要是知道了实际上他们两人单枪匹马得就跑去猎熊,他和赵泽风还不得被撕了……
其实这事也算他大意了,赵泽风向来心野,没有什么防备也就罢了,他竟然也就这么跟着去了。
“呃……”谢樽尴尬一笑,看着陆景渊那张严肃的圆脸,心中似有羽毛拂过,“殿下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游猎向来就是如此。”
虽然谢樽将话接了过去,但陆景渊还是极为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自然,当他正细细思量是哪句话引起了这种异常时,谢樽又开口转移了他的注意。
“殿下今日课业既然已经完成,又好不容易出了宫,可要留在宫外玩一玩?”
谢樽这话问得十分真挚,看向陆景渊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期待。
他可不只是为了转移陆景渊的注意才这么说的。
且不说平日里陆景渊课业繁重,少有闲暇,就算有了闲暇,他也是很少能够出宫的,有了这次机会,岂能不好好抓住?
陆景渊看着他坦坦荡荡的眼睛,叹了口气还是道:“好。”
等到了午膳时间,满桌餐食都被摆进了谢府平日里用来待客的明辉堂之中。
毕竟陆景渊是太子,如今算是初次来访,谢家也不能将人随随便便地打发了。
不过一家子一起用完午膳后也就散了,谢淳仍有公务要处理,谢询言也很快不见了踪影。
这偌大的谢府,长辈不在,瞬间就变成了一片自由自在的天地。
谢府历代多文人墨客,室庐中的几榻器具,庭院里的花木水石,皆修得极尽风致。
正是春日,桑榆湖边春水凝碧,湖中的清荷才冒刚冒出几片新叶,玉盘似的浮在水上,偶有几支出水的残茬还显露着些许冬日的凋敝。
谢樽带着陆景渊走在湖岸边,不远处湖心垒出的沙洲上有座小亭和一棵盛放的海棠。
木制的浮桥自岸边延伸至小洲,桥面只出水两指不到,人行其上,远看状若凌波而行。
谢樽和陆景渊坐入亭中,桃叶端了蔬果香茗上来。
洲上亭名遗音,取自谢家一把自前朝传下来的古琴。
“我哥最喜欢在这儿弹琴了,那把大圣遗音琴也被二叔传给他了,不过寻常弹奏他也不会用上。”谢樽说着,将盏中的瓜果挑好了放到陆景渊面前的小碟之中。
“说起琴,我还从未见过哥哥弹琴呢。”
闻言,谢樽扬起的嘴角瞬间僵硬了一下。
大虞士子,古琴乃是必修,他自然也会,只不过他的琴技也只能堪堪混过书院的考核罢了。
他于曲艺一道,实在是可以说是没有半点天赋,一窍不通。
先前贺华年也不信邪,揪着他私下里为他恶补,什么箫笛琵琶都让他一一试过了,一点一点带着他学。
至于结局……
结局就是贺华年彻底放弃他了。
想到这里,谢樽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
按部就班地弹一首能成曲调的曲子他倒也勉强可以,不过那种曲子在这些人眼里可就实在是有点不堪入耳了,甚至他自己听来都有些许嫌弃。
不过如果陆景渊实在想听的话,他倒也可以挑曲简单的苦练一番,然后找贺华年帮帮他……
“若殿下想听,下次殿下再来时便能听到了。”
“好,作为回应,改日哥哥进宫,我也有曲子送你。”
看着陆景渊,谢樽不由在心底感叹一句当这个太子还真是累人,他自己五岁时可不像陆景渊现在这样有那么多东西要学。
况且如今陆景渊尚且只用操心学业而已,等再过上两三年,他正式搬入东宫之后,还会有数不清的麻烦事要操心。
他看着陆景渊翻看着镇纸下压着的几张谢淳留下的诗作,忽然想起自己打算送给陆景渊的礼物还差一点完工,如今倒也已经可以带他去看看。
这事一说,陆景渊便将诗作放下,晶亮的眼神瞬间看了过来。
两人一道回到了谢樽的小院,推开了东侧厢房的门。
房间之中杂乱无章,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木屑,其中一面墙上挂了不少各式各样的弓/弩。
谢樽从架子上取下了一个精致的木盘,盘中立着许多栩栩如生的水禽游鱼。
他将已经做好的部件从木屑堆中刨出来安装进去后,这个玩具就算是基本完工了。
只是因为还没有打磨上蜡,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这是做什么的?”陆景渊伸手手拨了拨盘中的木质小动物,那小动物转了几圈,正面对向了陆景渊。
它生的圆滚滚的,有着扁嘴,是只小鸭子。
“一会殿下就知道了。”谢樽神秘地笑了笑,拉着陆景渊出了厢房。
这座小院也有一弯曲流穿过,谢樽半月没注意,此时停驻岸边,才发现溪流两岸竟然被栽上了成片的兰草。
想来又是谢淳不知从哪里挪来的,兰叶葳蕤,花叶相称,配着这一弯细流,看着倒是十分雅致。
谢樽拉着陆景渊蹲在水边,将手中的木盘交到了对方手中:
“来,把这个放进水里看看。”
木盘浸入水中,瞬间变得润亮起来,流动的溪水穿过了木盘周围一圈镂空的外壳,推动着木盘内部的机括。
随着机关一一启动,木盘中的摆件摇晃几下,然后发出了咔咔的声响,渐渐活动了起来。
它们顺着谢樽设计好轨道活动,木盘之中霎时生机勃勃,如同一方春意盎然的清池。
陆景渊先前碰过的那只小鸭子在水面上浮动时,一对翅膀还会上下鼓动,显得憨厚可爱。
“如何,殿下可喜欢?”谢樽也伸手推了推小鸭子,让它又往前动了些。
这东西他林林总总做了也有两个月了,虽说这种东西除了可爱有趣,也没什么用处,但能逗人开心也就足够了。
毕竟……其实简单的愉悦也可以作为一种值得为之努力的目的。
“喜欢。”陆景渊看着流过木盘底部的溪水,只觉得那清冽的春水荡过的不只是那些木盘下的机括,更是他压抑许久的内心。
谢樽仍在耳边说着他今天还不能将这木盘带回去,这木盘后续还有不少步骤,防腐上蜡缺一不可……
看着谢樽鲜活的眉眼,陆景渊忽然忍不住泄出了一声轻笑。
其实他明白,他称谢樽为哥哥十分不合规矩,但如今他年纪尚小,有些任性也是无伤大雅的吧,旁人也不过将这些当做孩童间的玩乐而已。
今日都已经出了宫,索性就再任性些吧。
“之前我听哥哥说过城中百味楼名冠长安,今日可要一道,出来时我已让桃叶带了钱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