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樽放开手站了起来, 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岳麟身上,周围霎时鸦雀无声。
“小人得志,如今太子殿下年幼, 尚且受你蒙蔽……”岳麟狠狠地盯着谢樽,眼球充血“但我倒要看看日后你会是什么下场, 还有没有今日风光!”
虽然谢樽向来不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但这也不代表他就会给这些人当个木头桩子随意摔打,就在他刚准备开口时, 就听见身后传来了陆景渊的声音:
“岳家公子莫不是在说孤受奸人蒙蔽、有眼无珠?”陆景渊从不远处的巨木后走出, 目光沉沉。
这道声音稚嫩清脆, 却犹如惊雷,将众人吓得浑身一颤。
岳麟看着陆景渊走到近前,五官扭曲得厉害,他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然后咬着牙慢慢地跪了下来,末了还狠狠地瞪了一眼谢樽。
见状纨绔们也跟着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声调不齐地叫着参见太子殿下。
乍一看去好像一网兜刚被霍上岸的鱼在不断扑腾着。
谢樽对着岳麟耸了耸肩, 然后抱着手臂退开站到了陆景渊身后,也不再开口。
“草民不敢, 草民只是与谢……谢公子开个玩笑罢了,哈哈……”
“是吗?”陆景渊斜睨岳麟一眼, 然后将目光移向了一直一言不发的完颜昼身上。
他的视线扫过对方手中的那张大弓, 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支被刮去尾羽的钢箭。
陆景渊眼中的精光一闪而逝,又将视线移回了岳麟身上:“玩笑话说出口之前,还需仔细掂量一番, 免得惹祸上身。”
“是,是……”
“走吧, 兔子还未找到呢。”
谢樽应了一声,俯身将自己刺入老虎头颅的那支羽箭拔了出来,然后凑到岳二耳边低声道:“你可好自为之,若是王家知道了你当年算计到王锦玉头上,这长安城你恐怕就呆不下去了。”
“我的耐心可是即将告罄了,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上门拜访一番。”
谢樽说完就直起了身,也不管岳麟是个什么表情,跟陆景渊身后便转身离开了。
刚走出不远,陆景渊便忽然停住,他未曾回头,声音冷淡无情:
“畜生不通人情,这猎场中并不安全,十四王子身负两国邦交,还是早些回行辕休息吧。”
完颜昼躬身道了句“是”,然后也将自己的那支钢箭拔了出来,看都没看仍然跪在地上的岳麟一眼,转身便走了。
待到这莫名其妙的插曲事了,谢樽便又将精力放回了找兔子上,但两人又在附近转了好几圈,结果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
这一两个时辰过去,谢樽的箭袋仍是满满当当的。
“……”
谢樽站在湖边,看着四周一片平静的山林神色恍惚。
所以说他的兔子哪去了?
“咳……”陆景渊看着谢樽有些憋闷的表情,忍不住勾起嘴角,“也许那兔子今日正巧外出了吧。”
这话一出,谢樽脸上飘起一抹薄红,更是沉默得一言不发了。
眼看日头渐高,他也只好暂时放弃了找兔子这事,带着陆景渊回了已经搭建好了的行辕之中。
行辕之中一切都已经打点妥当,薛寒正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便立刻迎了上来。
“哥哥不必沮丧,那兔子必然能找到的。”陆景渊笑着说道。
“嗯……”
谢樽走后,陆景渊入了帐中坐在镜前,任由宫女为他梳理着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父皇到了吗?”陆景渊开口问道。
“此时御驾应当才刚到朱雀门,约莫还要一两个时辰。”
“殿下还能再休息一会。”
听到薛寒的回答,陆景渊微微颔首不再说话,帐中一时安静下来,过了片刻他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还有一事……”
另一边,谢樽还没走到自己的营帐门口就已经闻见了一股浓郁的油香味,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一阵躁动。
拐过一道弯,他便看见赵泽风在自己帐前拢了火烧烤,穿在木签上的鸽子已经被烤的金黄,皮上被火燎的爆开几朵油花。
看样子赵泽风回来已经有些时候了。
“哟,回来了?”赵泽风抬头看了谢樽一眼,熟练地翻着鸽子。
“你两个时辰就打了一串鸽子?”谢樽将手中的银弓递给了迎上前的侍从,然后一燎衣袍坐到了赵泽风身边。
“嗨,这不是遇到点事吗。”赵泽风敷衍了两句,又说,“你打到点什么了?弄来一块烤了。”
谢樽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不善,直接上手扯下了一只烤好的鸽子腿。
“什么都没有。”
还没等赵泽风问他这是怎么了,谢樽又接着道:“我问你,你真见到那什么脑门上长着红毛的兔子了?”
闻言,赵泽风烤鸽子的手一顿,然后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大笑,引得周围来往的侍从频频侧目。
“噗,你之前不是说不信吗?怎么又去了?”
“你都说了不信也不去,我没事准备它干什么,对了,你不会带着陆……”
“太子殿下去了吧,哈哈哈哈!”赵泽风笑得喘不上气,倒在了地上,鸽子也顾不上翻面了。
“……”谢樽脸色漆黑,把那一串鸽子拿起来就起身进了营帐,又吩咐沉玉千万别放赵泽风进来。
赵泽风一个打挺就翻了起来,跟在谢樽身后:
“诶诶诶,你别生气啊,我有办法,咱们明日一早去抓兔子,然后……”
转眼星垂平野,陆景渊的副帐下,几个兔笼被堆在了角落。
白兔们被一群五大三粗的羽卫固定在手中,四只乱淘的小脚被拢在一起,鼻头不停耸动。
他们神色紧张,看着这脆弱娇小的白兔,鼻尖渐渐渗出汗珠。
这小家伙那么脆弱,不会一个不小心就被捏死吧?
“都小心点千万别画错了,没多的兔子了。”薛寒围着他们缓缓踱步,看着他们用朱红染料在兔子额头上缓缓描绘。
“你这不行,多蘸些画大点,大男人下手抠抠搜搜的……”
薛寒转了两圈,见他们完成的都还算不错也就放下心来了。
虽然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会突然这种命令,不过他也只需要严格执行就好。
等这些兔子画完了,还要趁夜送到外面的兔子窝里去……
第二日一早四方皆静时,谢樽和赵泽风便带上了几个兔笼和网绳钻进了山林。
清晨的山林笼罩着寒露和冷雾,一眼望去一片苍茫,地上的落叶也在被水汽浸润后变得柔韧。
“这个时辰能有兔子?”赵泽风压低了声音小声道。
“先找着,再过半个时辰,太阳升高雾便散了。”
“哦。”
谢樽紧紧盯着落叶下一个个起伏或下陷的草堆,只要有一点异动就会停下来,然后缓缓接近,盯个半晌。
日头渐高,雾气渐渐翻腾消散,阳光投入山林,万物苏醒。
“那边!”
谢樽被赵泽风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立刻跟着赵泽风的声音看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枯叶如同浪花一般翻腾开,几个白色的雪团子好似乘风破浪一般,咻地窜出老远。
“你去北边堵好了,我往东边。”谢樽说完便立刻行动,转身就追着兔子跑去。
兔子跑得很快,又在狭窄的树根之间穿梭,并不好抓。而谢樽怕伤到它们,下手有些犹犹豫豫,便更是艰难了。
眼见一时半会抓不到,谢樽便将它们一一往树下驱赶。
山林渐渐变得浓密,兔子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就在谢樽觉得已经胜利在望时,几只兔子迅速滑进了一棵巨树之下。
那树根紧密交错,谢樽显然是钻不进去的。
“把苜蓿拿出来。”谢樽紧紧盯着树根,手向身后跟来的赵泽风伸去。
接过苜蓿草后谢樽便趴了下来,地上未散的水汽很快染湿了他的衣衫。
透过树根之间的缝隙,谢樽能看到一堆白团子在里面扭动着眼神,还有几对亮红的豆眼正盯着他,好奇又害怕。
谢樽伸手把苜蓿草递了进去,在兔子面前轻轻摇晃。
“嘬嘬嘬……”
兔子们后退了些,不知为何,谢樽从它们眼睛里看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不是,你逗狗呢你。”赵泽风堵在另一边,见状有些好笑。
“……”
“要不你来?”
“这我也不会啊,平日不都是直接杀了烧烤嘛……”赵泽风嘿嘿笑着,举起手后退了两步。
谢樽懒得理他,只盘腿坐在树旁,将目光移向了了放在一旁的绳网上,眼神一亮。
他在赵泽风耳边耳语几句后,两人便一起动作麻利地将古树周围都铺上了网绳,然后又用枯叶掩盖住,在上面放上了揉碎了的苜蓿草。
布置完毕后,两人便悄悄躲避到了不远处,手中抓好了控制网绳的绳头。
谢樽蹲在树后,探头观察着藏着兔子的动向。
按理来说是没问题的。
抓住这窝白兔后,只要再给它们画上火苗放了就行,如此到时候就能带着陆景渊来抓兔子了。
等了许久,树根处终于传来了动静,一颗颗雪白的脑袋探了出来。
第一只试探着钻出来后,剩下的也就一只跟着一只,小心翼翼地跟了出来,它们警惕地盯着周围,没感觉到威胁,才渐渐放松下来。
苜蓿在这个季节对它们还是有吸引力的,在兔子都一一聚到苜蓿边时,谢樽和赵泽风猛地一拉绳子,藏在枯叶下的网骤然收起悬空,把兔子都网在了里面。
见成功网住了,谢樽顿时松了口气,他走上前去,把网兜放下了些许,伸手从里面捞了一只兔子出来。
与那兔子面面相觑后,谢樽原本放松的表情渐渐凝固。
“……”
谢樽把手中的兔子放回了网兜里,然后反手又捞出了一只。
那兔子湿润的圆眼无辜地看着谢樽,额头上一点朱红的火苗似在燃烧。
“怎么了?”赵泽风拎着笼子走了过来。
“你自己看看吧。”谢樽有些僵硬地挪开,让赵泽风站上前去。
听见这话赵泽风一脸莫名,把笼子放下后从网兜里抱出了一只兔子。
“……”
见到了兔子额头上的红毛后,赵泽风不信邪,又使劲揉了揉眼睛。
再次定睛看去时,那兔子额上赫然燃着一撮红毛,小兔子的眼神无辜又可爱,看着赵泽风震惊的表情,一脸奇怪。
两人看着这一窝兔子,对视一眼,相顾沉默。
“说不定真的有这种兔子呢,哈哈、哈哈哈……”赵泽风有些尴尬地笑道。
谢樽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刚一看到这兔子时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想到陆景渊派人去给兔子画额时的场面,谢樽就觉得自己脸上烧的慌。
而更可怕的是这场面还得继续下去,陆景渊并未说破此事,他昨日还答应了陆景渊要带他继续找兔子来着,总不能失约吧……
谢樽抬头望天,一阵惆怅。
到时候他就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好了。
没站上一会,两人便选了个林木疏密得当的地方把兔子一一放了,看着兔子们蹦蹦跳跳消失的身影,心情都分外复杂。
虽然一切都勉勉强强地算准备妥当了,一时半会却也不能带着陆景渊来玩。
听说今日北境来客会正式下榻此地,诸皇子皆需相迎,陆景渊实在是抽不出空来。
况且就连谢樽自己,现在也得赶回去梳洗一番,然后准备去参加那些大大小小的世家宴会了。
而到了明日,秋狩就将要正式开始,届时恐怕就更是管不上这兔子不兔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