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四周传来了沉沉鼓声, 如黑云压城,巨浪滔天,空气在鼓声下瞬间变的沉重而粘稠。
谢樽听到周围喧闹的人声渐渐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拽缰绳, 驾马往起点走去。
虽说谢樽被周围的气氛压得掌心出汗,后背发麻,但这样紧张的气氛也仅仅维持了片刻而已。
走到起点处时, 谢樽看见一旁的简铮驾着马凑到了一个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少年身边, 然后神色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云停, 不要总是一副不情不愿的老成样子嘛,玩乐而已,开心点,开心点。”
萧云停依旧面无表情, 淡淡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如果不是你非把我拉下来的话,我或许还能勉强能如你所愿。”
“那不行, 我可答应了将军, 要让你好好活动活动来着。”简铮摊了摊手,完全不吃这套, “况且刚才我可是根赵家那小子说了,河西诸将, 骑射一道, 咱们云停说第二,便没人敢说第一了。”
她眼神瞄向不远处的赵泽风,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你看他现在不就一个劲盯着你看了?你可得好好给他点颜色瞧瞧!”
“若我没记错, 他那战书好像是跟你下的吧。”
虽然萧云停这么说了,但简铮显然没有对自己祸水东引的行为有半分反省和羞耻:“无所谓啊, 反正他现在盯上你了不是?”
“无聊……”萧云停抬头和赵泽风如狼似虎的眼神对上,然后无语地拍了拍□□的马,示意它走远点,离这些人越远越好。
谢樽在一边听了全程,觉得自己的表情恐怕会和萧云停分外相似,是一样的无语凝噎。
转眼鼓声便渐渐急促起来,众人也不再闲聊,目光都聚集到了中央的锣架身上。
锣架之上数十根彩羽随风舞动,悬挂着它的细线在阳光下如同无物。
一声号角响起,响彻苍穹。
号角拉长的尾音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满山红叶摇落,山川震动。
在所有人都冲出数十丈时,萧云停依旧站在原地。
他皱眉看着远处的锣架,最后还是叹息一声,妥协般地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羽箭。
在他手中,那紧绷的弓弦好似蕴含着崩石之力。
萧云停眸若鹰隼,牢牢盯着锣架,细线在阳光下闪过一点金光之时,手中的箭矢便如流星一般直奔彩羽而去。
纵然离的极远,那箭也依旧势如破竹,没有丝毫偏移。
然而在箭离锣架不过数丈之遥时,从侧面飞来的另一支箭羽火红的箭矢如电光般闪现,瞬间将其击落。
见状,萧云停眸色渐沉,他放下弓向前方看去,果然看见赵泽风在远处看着他,那双带着轻嘲的轻狂眸子似乎在对他说:
就凭这点本事就想拔得头筹,痴心妄想。
另一边,简铮见萧云停终于算是动了起来,还和赵泽风掐得你来我往,终于放下心来,在马上笑得万分开怀。
这些年轻小子就是心思简单又经不起激,既然他们这都掐在一起了,可就别怪她捡漏,将这第一名笑纳喽。
就让她给他们好好上一课吧。
她吹了一声口哨,然后踏着马镫站在马上搭起了弓,姿态如猎豹一般,轻盈而充满了力量。
不过只在须臾之间,她射出的这支箭便被打落了下去。
简铮愣了愣,随即感到身侧有人带起了一阵烈风飞驰而过,还留下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简将军这般只顾一人,可知赛场之上轻敌乃是大忌。”
看向前方那道逐渐远去的竹青色的身影,简铮眼神发亮,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立刻拉紧缰绳打马追了上去。
她跟在后面看着谢樽挑拣着那些飞向锣架的箭矢一一击落,眼神越发明亮。
谢樽放慢了速度挽弓,将远处萧云停射出的箭矢击落,然后抿唇观察着众人的动作。
其实场上能在跑马的过程中射中彩羽的并无多少,只需观察几人而已,算不得费神。
至于其余那些人,他们射出的箭连彩羽的边缘都挨不到,更别说割断金线了,只是凑个热闹而已。
但就是这寥寥几人,就已经够他头痛了。
比如现在。
他不过才刚刚放慢了一点速度而已,身后穷追不舍的简铮就靠了上来。
“诶,你是谁家的好儿郎?我好像没见过。”简铮状似闲聊,却依旧眼观六路,手中的弓也没放下。
“让我猜猜,我之前看见你和赵泽风坐在一块儿,你就是那个谢樽吧?”
纵然谢樽一直不搭理自己,简铮也依旧锲而不舍:“怎么跟我家那小子一样不爱说话啊?真像,一定很合得来。”
“我看你骨骼精奇,很适合来我安西帐下,要不要试试?有我罩着,保证你不会受人欺负。”
“我还可以教你骑马射箭,锻剑打刀,甚至摸鱼掏鸟也不是不行……”
“简将军。”谢樽停下来看着她,眼神无奈至极。
虽然简铮少年成名,令无数北境人闻风丧胆,此时却更像只聒噪至极的雏鸭,吵得人脑袋发晕。
“容我提醒,刚才我见赵泽风的箭已经贴着金线过去了,只差一点便能射中,若将军再在此纠缠,河西颜面恐怕不保。”
“是吗?”简铮笑了笑,眼神都没往旁边瞥上一眼,“那可与我无关。”
见她摆明了一副盯上自己的模样,谢樽挑了挑眉,也不再多言,驱马便冲了出去。
“那……便请赐教。”
因为箭矢带起的气流扰乱,彩羽的摇晃变得更加无序,射落的可能也渐渐变得渺茫。
谢樽心无旁骛,纵然胸中一片火热,也不减脑中的平静,他也不管自己射出的箭矢是被简铮,还是谁谁射落,只管专注地观察着箭矢们交错如棋盘的轨迹。
他抽出箭矢,拉紧弓弦,动作行云流水,绷紧的弓如同一弯银月,转眼又射出几根箭矢。
纵然前几支箭势稍弱,但也已经足够迷惑他人。
在前者被射落之后,最后一支箭如流星一般,笔直地奔锣架而去。
与此同时,另一支羽箭也以无可阻挡的姿态射向了锣架,它的箭羽是谢樽万分熟悉的火红色。
那是赵泽风的箭。
在箭镞触碰到金线的瞬间,谢樽脑子里幻觉一般地炸起一声金石相击之音。
两片羽毛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射落!
谢樽见状心脏骤然缩紧,他来不及多加思索,一箭又出,射向了那高悬的铜锣,然后猛地一挥马鞭,冲向了那片被金石拖拽着坠落的彩羽。
必须在箭矢击中铜锣之前接到羽毛才能算数。
谢樽一手抓紧马鞍,整个人侧挂在烧酒身上,身姿柔韧而灵巧。
他伸长手臂,似雄鹰一般掠过那片枯黄的草地,在羽毛落地之前将它牢牢握在了手中。
接住羽毛后,谢樽手臂猛地一用力,又重新坐回了马上。
在他坐正的一瞬间,“咣”的一声,铜锣被羽箭击响,锣响声响彻围场。
一切不过刹那,在众人屏息之间已然结束。
直到听到这声锣响,谢樽才觉得这秋天清冷的空气重新涌入口鼻,溺水般酥麻窒息的紧张感也渐渐退去。
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一连串的滑下,穿过衣领,冻得谢樽一个激灵。
谢樽只觉得汗珠在自己胸口划开一道缺口,让那饱胀待发的喜悦瞬间倾泻而出。
清亮喜悦的笑声响起,似春日的千里莺啼,带着笔墨难尽的感染力。
赵泽风也已接住了自己射落的那根彩羽。
他驱马走了过来,横弓往谢樽腰上捅了一下,又笑骂了几句方才与他并肩而行。
“很厉害嘛,肯定吓了他们一跳,还好咱们争气,没让那姓萧的……”
不管赵泽风说了些什么,此时在谢樽耳中都变成了一片嗡嗡的茫音。
他的目光穿过很远的距离,看向了陆景渊所在的地方。
不知为何,他胸口有些酸胀,充满了忐忑的期待。
他现在想要去到席上,问陆景渊一句:
殿下,你看到了吗?
但此时锣鼓已响,秋狩即将正式开始,他来不及去到陆景渊面前,也来不及去问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在谢樽眼中,陆景渊的面容模糊不清,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将手中的彩羽遥遥举起。
或许陆景渊能从他的动作中,感受到一点点他的心情吧。
远处,陆景渊缓缓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手,掌心的薄汗被风吹散。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被众人簇拥着的身影上,轻轻勾起了唇角。
“ 不过数年,果然成长到了这种地步啊……”陆景凌坐在一旁,收回了目光,执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杯壁留下,在杯底汇成小小一洼。
看着那清亮如镜的杯底,陆景凌眼中闪过一丝暗光,随后他抬手斟酒,平静的杯底被新斟的酒液荡激荡而起。
他执杯抬头时,骤然对上了陆景渊意味不明的探究眼神。
“ 小六,恭喜。”陆景凌神色如常,举杯笑道。
从谢樽击响锣鼓后,场上被马蹄声激荡起来的尘埃便渐渐落下,众人不再争先,也不必非得跑马射箭,只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将彩羽一一射下。
很快,锣架上的彩羽尽数坠落。通往猎场的大门也被缓缓打开。
接下来的狩猎方才是秋猎比试的大头,三天时间,最后以所猎多寡定胜负。
第一天大家多是各自为战,谢樽又想讨个清净,便一马当先,独自钻入了深林之中,林深树密,寒意更浓。
日头渐高,秋日的阳光穿过萧瑟的枝桠倾洒,如同一匹匹浅金色的纱练从云端垂下。
走了半天,眼见一道不高的崖壁横在眼前,谢樽便把烧酒放了开来,自己顺着崖壁向上攀爬,眨眼便上了山顶,又向前找到了一座视野极好的高崖
这座山峦不算太高,但也足够谢樽看看周围的地形了。
他一脚踩上山石,向远处眺望。
东北方向有道深谷,秋叶未尽,树木尚且繁茂,应当会有猛兽出没,可以去看看。
往西……
谢樽眼神一顿,瞳孔微缩,眼底浮起一抹惊艳。
远方的山峦之上,一座闪烁着点点金光的七层高塔静立其上,不似凡物。
就这样远远望着,他都能感受到那座高塔的巧夺天工。
谢樽微微放空,依稀听见了那塔檐之上传来的悬铃之声,那声音悠远清越,好似天音,吸引住了他的所有神思。
他先前从未听过这猎场中有这样的地方。
所以那是什么?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仅仅只是蜃影而已?
忽然,谢樽感觉到远方有道目光,自那塔上而来,轻飘飘地落在了自己身上。